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980年12月,陕西临潼,秦始皇陵封土西侧二十米。考古队员从朽烂的木椁灰里,捧出一具铜马头。世人多知兵马俑,少知铜车马。真正让世界考古界失语的,是这两乘车马被抬出时,已经碎成三千余片。它们为何埋在封土西侧?谁在两千年前把它们埋下,又是谁用八年时间,把一地铜渣拼回原形?

01

骊山北麓的冬天,土硬。探铲砸下去,一声闷响,带出一截朽木。

1978年,考古队在封土西侧勘探,探到一处异常。土里混着木炭和膏泥,这是椁室的信号。两年后,1980年12月,试掘开始。

坑口不大,东西长七米,南北宽两米三,深七米八。挖到底,露出木椁残迹。椁板早已朽透,塌下来的泥土和碎石,把椁内的东西压成一堆。

最先露头的是铜。绿锈斑驳,混在黄土里,看不出形状。

队员用手铲一点点剥。剥出一只马蹄。再剥,剥出马腿、马身、马颈。最后是一只马头,嘴张着,嘴里还咬着一截朽木——辔绳腐烂后留下的印子。

坑里不止一匹马。四匹。四匹马并排,拉一辆车。车后面还有一辆。两乘车,八匹马,两个驭手。

秦始皇陵封土西侧,铜车马坑。编号写在一块木牌上,插在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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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记者赶来,拍下照片。照片里,一个队员蹲在坑底,手里托着一片铜。铜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是断口,断口上留着铸造时的气孔。

他把它放进编号袋。袋子上写:一号车,1-0473。

02

秦人爱马。

这不是后人附会。《史记·秦本纪》记,秦的先祖非子,住在犬丘,好马,善养马。周孝王召他,让他在汧水、渭水之间养马。马养得好,孝王封他一块地,邑之秦。

从养马起家,到横扫六合,秦人走了六百年。

《诗经·秦风·小戎》写秦人的兵车:小戎俴收,五楘梁辀。车小,辕弯,皮革缠紧。秦人把车写进歌里,唱给子弟听。

车马是权力的腿。活着坐,死了带。

秦始皇巡行天下,五次出巡,坐的是车。《史记·秦始皇本纪》记他崩于沙丘平台,死后载在辒辌车里,一路运回咸阳。车帘紧闭,百官奏事如故,只有少数人知道车里躺着的是死人。

所以秦始皇陵里要有车马。兵马俑坑里有陶马、陶车。封土西侧这坑里,是铜的。一比二,真车真马的一半。

一号车是立车。驭手站着,一手执辔,一手扶伞。车上立一柄铜伞,伞盖直径一百二十二厘米,厚处不过四毫米,薄处零点一厘米。

二号车是安车。驭手坐着,车厢上有篷盖,两侧开窗,窗能推拉。车后开门。

两乘车,八匹马。马身上有金银项圈,有辔头,有当卢。车厢上涂着白底,白底上画云纹、夔龙纹。

一件铜车马的构件上,刻着两个字:寺工。

寺工是秦代的官署,管造器。

那个“寺”字,刻在铜上,两千年后拓下来,笔画还锋利。

03

1980年的发掘,持续几个月。

铜车马不是完整出来的。它们碎在坑里,碎成三千余片。

一号车,一千三百二十五片。二号车,一千六百五十五片。

最大的碎片,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甚至米粒大。有的碎片薄如纸,铜片叠着铜片,锈在一起,分不开。

考古人员给每一片编号。一号车编“1-”,二号车编“2-”。编号写在纸上,纸上画着坑内的平面图,每一片的位置都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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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装进木箱,运回库房。库房里摆开长桌,桌上铺白布。技师把碎片一片片摊开,按部位分类。

辔、镳、衔、轴、毂、辐、舆、轼、轸、盖。

三十根辐条,一根一根找。一根辐条可能碎成七八段,要找齐,要拼对。

一位技师在桌前坐了三个月。他手里是一堆铜渣,拼到最后,剩下一小堆。他数了数,缺三片。他把缺口画在纸上,标上尺寸,去库房翻箱。翻了两天,翻出来两片。最后一片,是在一块大碎片的夹缝里找到的。

它卡在那里,两千年。

04

1981年,修复开始。

不能焊。铜车马在地下埋了两千一百多年,铜质已经氧化、发脆。高温焊枪一碰,铜就变黑、变形、起泡。彩绘也会烧掉。

只能用胶。

环氧树脂。配比要试,试了几十次。太稠,渗不进裂缝。太稀,粘不牢。固化时间要控制,快了来不及对齐,慢了粘不住。

技师用竹签挑一点胶,点在断口上。两片合拢,手指按住。数到六十,松手。

一片接一片。

有的碎片要对准纹饰。云纹的弧线,断在碎片边缘,两片拼上,弧线要接得上。接不上,说明拼错了,拆开重来。

有的碎片要对准铭文。一个字断成两半,一半在这片,一半在那片。拼上,字才认得出来。

修复台上一盏灯,灯下一双手。手上戴着白手套,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

窗外,骊山从绿变黄,从黄变白,又从白变绿。

第八个冬天,他把镊子放下,摘掉手套。手套内衬磨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茧。

05

修复不是拼图。

拼图有原图,铜车马没有。碎了三千片,没有说明书。

技师靠的是秦代工匠留在铜上的痕迹。铸缝、范线、榫卯、销钉。每一处痕迹都是一种提示。

一号车的伞盖最麻烦。伞盖薄,碎裂严重。碎片摞在一起,压成一块饼。技师用竹片一点一点剔,剔了半年,才把碎片分开。

分开之后,拼。伞盖是穹形,弧度要顺。二十二根伞弓,一根一根接。

二号车的篷盖也难。篷盖是椭圆,长二百四十六厘米,宽一百五十厘米。盖上有龟背纹,纹路要接得上。有一道纹,断了十七处,技师接了十七次。

二号车两侧有窗。窗是推拉的,能开合。铜窗框变形,推不动。技师用木槌轻敲,敲一下,量一下。敲了几百下,窗能动。

一位老技师说,修铜车马,急不得。急了手抖,手抖了,碎片就掉。

他说这话时,正用镊子夹一片铜,往车舆上安。镊子尖上,铜片薄如蝉翼,透着灯光。

06

两乘车,两种性格。

一号车是立车,也叫高车。驭手站在车上,身姿挺直,双手执辔。车上有伞,伞柄插在舆中,能调节。车舆里放着兵器:弩、箭箙、盾。

二号车是安车。驭手跪坐,双手也执辔。车厢是封闭的,篷盖罩顶,两侧开窗。这车舒适,能坐,能卧,能远行。

秦始皇东巡,坐的该是安车。

一号车在前,二号车在后。一立一坐,一开一合。像一支小小的车队,停在地下列队。

铜车马按二分之一比例铸。真人一半,真马一半,真车一半。

一号车总重一千零六十一公斤。二号车总重一千二百四十一公斤。

修复完成那天,技师把最后一根辔绳接上。辔绳从驭手手里,连到马嘴里。铜的绳,一节一节接起来,垂下来,弯成一道弧。

驭手的手,握着辔,握了两千两百年。

1988年,一号车修复完成。

拼装那天,库房里围了一圈人。技师把车舆抬上底盘,对准轴,落下去。咔的一声,轴进槽。

四匹马归位。两服两骖。中间两匹服马,外侧两匹骖马。马头朝前,马耳竖起。

驭手站上车。他的脚踩着舆底,手抬起,握住辔。

伞盖最后安。伞盖抬起来,盖在驭手头上。二十二根伞弓撑开,铜伞展开,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围观的人没说话。

有人数了数零件。一辆车,三千多个零部件。每一个都拆过、洗过、粘过、对过。

技师退后一步,看。看了很久。

他手上还沾着胶。胶干了,在指纹里结成一层薄壳。他把手举到灯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铜车马的铸法,今天还能看出来。

分铸,然后连接。马腿、马身、马头,分开铸,再拼。连接处有销钉,有榫卯,也有铸接。

马腿是中空的。壁厚均匀,最薄处只有几毫米。马腿里有泥芯,泥芯用土做成,铸完掏出来。掏不净的,留在里面。

一号车的伞盖,厚度零点一厘米到零点四厘米。这个厚度,浇铸时铜水温度要控制极准。温度低了,铜水灌不满,伞盖会有空洞。温度高了,铜水冲坏范,伞盖会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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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代工匠在两千多年前,把这件事做成了。

铜车马上有彩绘。白底,上面画朱红、粉红、蓝紫、绿、黑。颜色一层压一层。有的颜色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白底。白底上还留着画笔的痕迹,一笔一笔,能看出走势。

有个技师画过复原图。他照着残存的颜色,一笔一笔描。描到一朵云纹,云纹缺了一半,他停下来,对着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补上。

补上的那一笔,接上了原来的笔势。

1988年,一号车对公众展出。

1989年,二号车修复完成,也展出了。

人们排队来看。玻璃柜里,两乘车马静静立着。灯光打上去,铜绿泛着暗光,彩绘的地方还有红、有蓝。

有外国学者来看。看完,说了一句:青铜之冠。

秦始皇陵铜车马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西安,还去过国外。每一次展出,玻璃柜前都挤满人。

有人趴在柜上看马。看马的眼睛,马的眼睛是圆的,刻出来的,没有瞳孔。看马的牙齿,马嘴微张,露出牙。看马的尾巴,尾巴绾成一个结。

有人看驭手。驭手跪坐着,脸是平的,五官模糊,只有手清楚。手握着辔,指节分明。

有个孩子问妈妈,他为什么一直站着。

妈妈说,他在等。

两千两百年前,一个工匠在铜马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名字很小,在腿的内侧,不仔细看找不到。

他刻名字,是因为要负责。器做得不好,名字在,跑不了。

他刻完名字,把马腿装上车。车装好,埋进土里。

他没想过,两千年后,有人会把他做的车挖出来。挖出来时,车碎了。碎成三千片。有人捡起碎片,一片一片拼,拼了八年。

拼好了,摆在灯下。

那个工匠的名字,还在马腿上。

今天去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还能看到那两乘车马。玻璃柜里,灯亮着。驭手站着,或者坐着,手握着辔。辔绳垂下来,弯成一道弧。

弧的另一头,是马。

马嘴里咬着辔,一动不动。

碎过的东西,拼回来,缝还在。缝在,就知道它碎过。

参考史料: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史记·秦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诗经·秦风·小戎》,中华书局点校本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编《秦始皇陵铜车马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1998年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编《秦始皇陵铜车马修复报告》,文物出版社,1998年

袁仲一《秦始皇陵考古发现与研究》,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

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编《秦始皇帝陵铜车马》,文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