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下)

上回,我们书说到陈健添因与黄家驹合约到期,对香港乐坛心灰意冷,北上寻找人才创立了“红星生产社”,想让北京的摇滚开花结果。

靠着一腔热血,他挖掘出了郑钧、迎来了许巍,还和田震搭上线。

我还说到田震唱红了许巍的《执着》,让《野花》开遍大江南北,专辑卖到90万之巨。而田震巅峰期,还和那英闹出一段“内地一姐之争”,搞到最后,田震被安上一个“内地反潜规则先锋”的名号。

关于“红星生产社”上半部分的内容,诸位请戳这个链接:放走郑钧,埋没许巍,拥有内地乐坛一姐的它,终究逃不过倒闭

田震在巅峰期隐退。全是因为一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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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田震被确诊“慢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这是一种免疫性的血液病,难根治。医生说,再接着唱台,命都得搭进去,还可能影响生育。张卫宁推掉所有工作,天天守在病房里。

早在1998年,田震就已查出病情,当时她完全没在意。2000年,张卫宁第一次求婚,田震拒绝。2004年,他第三次求婚,田震才答应。

两人相恋16年,2010年才在北京办了婚礼。

2010年,田震远赴澳大利亚调养。她重建了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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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星那些年,她不到凌晨三点不睡觉,通宵是常态。小柯回忆,那时候,一帮音乐人每天聚在一起,白天做音乐,下了班踢球,踢完接着组局,喝酒撸串直到天亮。有时他和朋友看天快亮了,给田震打个电话,不一会儿,田震就从另一个局里跑过来,一起看日出。

那段岁月虽然美好,却也是一种损耗。到了澳洲,她夜里10点上床,早上五六点起。三个月后,她有意识把药放在一边,病症再也没发作。

那个时候,红星社,也早已是沧海桑田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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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社的音乐制作人,后来也是业内翘楚。比如张亚东。

张亚东来自大同市天镇县。天镇是个贫困县,发展落后,民风淳朴。他对大同的印象只剩下三个字:灰蒙蒙。

他母亲是晋剧演员,张亚东从小就跟着母亲去乡下演出。十三岁进歌舞团,靠音乐养活自己。十岁不到写歌。十几岁,张亚东学习二胡和扬琴。几乎一个下午就学会了弹扬琴。接着就是大提琴,借人家的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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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时期的张亚东

凭借自身实力,张亚东“一步登天”考进大同矿区歌舞团。他很快发现,在大同找不到共鸣,他关注的那些音乐趋势,周边无人关心。他想参与的那种类型的音乐制作,周边的同事毫不在意。

张亚东带着小样到北京,睡地下室,在酒吧弹琴,碰上了窦唯,就此搭上了线。他帮窦唯做了《艳阳天》和《山山水水》。

1995年,王菲把他推荐到了红星生产社。

张亚东在红星接到的第一单制作,是希莉娜依的专辑。那是他制作的真正意义上的首张唱片。然后又帮着许巍做《在别处》。张亚东后来还记得,他们常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棚里坐到深夜:

“有时候,许巍几个小时都唱不出一句,压力很大,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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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东在红星的时间并不长。1996年,他成功监制王菲的原创国语专辑《浮躁》。这张专辑的销量是王菲所有专辑里最差的,但口碑是最好的。它让张亚东以“编曲”和“制作人”的身份走到了台前,第一次让幕后制作成为流行音乐中的明星。

从那时起,张亚东在业内的地位就越来越高了。他成为王菲的御用制作人。没多久,又被宋柯花大价钱,为朴树打造了《我去2000年》。朴树的爆红,又让他口碑飞升。

红星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暂时的歇脚处。王菲把他推荐进来,他在这里练了手,熟悉了整个唱片公司的运作流程,然后流向更大的平台。1996年之后,他便淡出了红星。

另一位翘楚,则是高晓松和宋柯挖掘出来的小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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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生于北京一个部队文工团家庭。父亲吹小号,母亲是歌唱演员。他10岁学钢琴,12岁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差一分落榜。

多年后,他在自己第一部歌剧《最后的爱人》的谢幕现场,当着满场观众哽咽着说了一句话:“我曾经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落榜生,古典音乐是我的‘故乡’,虽然‘故乡’不要我,但我用这么多年离家的经验,写了这个歌剧。”

1995年,小柯结识高晓松,两个人开始合作。高晓松评价是“音乐圈少见的全能大天才,排行榜上前十名,四首是他作词、作曲,剩下几首他参与制作”。在高晓松的引荐下,小柯签约红星生产社,以歌手身份出道,发行《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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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高晓松推出个人作品集《青春无悔》。这张后来被无数人视为校园民谣巅峰的专辑,几乎所有编曲,都由小柯完成。

叶蓓的《回声》、老狼的《模范情书》《月亮》,编曲和键盘都是小柯。

同一时期,他还给古天乐版《神雕侠侣》写了大陆版主题曲《归去来》。

此曲被收入《红星六号》,至今仍被认为是金庸改编影视剧中最好的主题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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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0月,小柯发行了作为“红星”签约艺人的第二张个人专辑《天色将晚》。和上一张一样,这张专辑没多大的声浪。那时期,小柯人在红星,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小柯离开红星的时间,大概在1999年。合约到期后,他没有续约,转向影视音乐领域。1999年,他担任中国首部偶像剧《将爱情进行到底》的音乐制作,演唱片头曲《遥望》。2000年,又为《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制作音乐,演唱片尾曲《日子》。

我第一次听小柯老师的歌感动,就是因为那首《日子》,太动听了。

歌词、旋律简单,却唱出了四季轮回的哀伤:

风吹着云儿散了 下雨的季节过了 花落的时候来了 想你的日子到了 邻家的枣又熟了 春天的燕子飞了 隔壁的姑娘哭了 为什么呀 你这又何必呢 爱你的人儿来了 你爱的人儿走了 孤独的云儿飘着 是谁在不停地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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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面这些音乐人而言,短暂的红星,是一场缥缈的青春梦。

散场之后,他们踏上旅程,各自走了很远的路。

和红星闹掰之后,郑钧签约宝丽金、EMI,成为首位登上《Billboard》的中国歌手。他后来开酒吧、做牧场、参加综艺。2019年,他在综艺里说:

“现在音乐排行榜里的歌,10首有9首,真的听不下去,它虽然火,但是我一听,这就是屎啊!人可以走无数条道路,非要以吃屎为自己的事业。”

在红星见过好的、吃过好的郑钧老师,的确有资格说这个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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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巍呢,从抑郁中出来后,整个音乐创作的观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认为柯本那种阴郁的音乐是第一等,他希望音乐能疗愈别人的内心,希望能用音乐,传递给更多人生命的温暖。

2002年,他去爬峨眉山,途中遭遇鹅毛大雪,登顶后,写出了《蓝莲花》。就在那一年,他签约艺风音乐,发行《时光·漫步》。此后《每一刻都是崭新的》《爱如少年》《此时此刻》相继推出,每张专辑,都是温暖治愈。

那个写“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的许巍,从此只在歌迷的记忆中了。那个在《那一年》中彷徨挣扎的红星社时期的许巍,也消失了。如今的许巍,住在北京西郊的果园里,喝茶、弹琴、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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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用智能手机,不参加综艺,不上颁奖典礼,偶尔演出。

年轻时,他想做摇滚巨星,时代标签。如今,他早就不做那些荒唐的梦。

田震2007年因病隐退,后来去澳大利亚调养。2025年底,时隔24年重返北京舞台,田震在国家体育馆举办“玩儿个痛快”巡回演唱会。

2万张门票,20分钟内售罄。

张亚东,大家都知道,早就成为华语乐坛最顶级的音乐制作人。为王菲制作了《浮躁》《只爱陌生人》《寓言》《将爱》,为朴树打造了《我去2000年》和《生如夏花》。又帅又吸粉,连上综艺,都那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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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对广大人民群众而言,他传播最广的作品,是2008年为北京奥运会创作了《北京欢迎你》。其实在那之前,他还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只是歌总比人红罢了。这里随便列出一些代表作:

《因为爱情》:电影《将爱情进行到底》主题曲。 《等你爱我》:电视剧《将爱情进行到底》插曲。 《最熟悉的陌生人》:为萧亚轩创作的代表作之一。 《想把我唱给你听》:与老狼合作的经典校园民谣。 《稳稳的幸福》:为陈奕迅创作,同名音乐剧歌曲。 《谁动了我的琴弦》:为周笔畅创作的代表作。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为《咱们结婚吧》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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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5年开始,红星自己发了六张合辑。从《红星一号》到《红星六号》,这套合辑,成为华语流行音乐的经典合辑系列。合辑初衷,是先通过拼盘形式让旗下歌手为广大乐迷接受,再陆续推出个人专辑。

《红星一号》收录了田震的《执着》和许巍的《两天》,两首歌,后来都成了各自作者的代表作。《红星五号》1998年推出,豆瓣评分至今8.1分。收录了《千秋家国梦》(小柯和田震合唱)、许巍的《水妖》、老狼的《恋恋风尘》、郑钧的《灰姑娘》、眼镜蛇乐队的《梦想》等作品。

1994年到1997年,是红星最亮的几年。《赤裸裸》《在别处》《田震》,还有《红星一号》到《红星三号》合辑,一张接一张。红星一度成为内地原创音乐最具影响力的厂牌,唱片在香港、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同步发行。

但红星的巅峰期,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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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钧把唱片约签给宝丽金,田震后来也转签喜洋洋唱片。红星最值钱的两张牌,先后离手。然后是《红星四号》。从这张合辑开始,质量下滑,陈健添没能持续挖掘出新人。他和黄家驹之前的某些矛盾,也在其他人身上重演。

加上千禧年前后,网络下载和盗版席卷内地唱片业,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红星没有资本支撑,2000年,陈健添把红星的版权和品牌卖掉。

2004年,太合麦田正式收购红星的全部版权,包括郑钧、田震、许巍前两张专辑、麦田守望者等一大批内地原创音乐的核心资产。

红星生产社,正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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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添去了悉尼。他在澳大利亚签了两支当地乐队。他在悉尼待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华语乐坛早已变样,音乐市场走进数字时代,现在又被短视频占据。红星时期的那些歌,变成了KTV里的怀旧曲目,变成综艺里的翻唱素材。

2018年,陈健添回到了北京。成立厂牌“摇滚优先”。他不再签艺人,只跟“有缘者”合作。他不找投资,自己掏钱做,回到独立制作的老路。首张EP里有一首歌,叫《We Have To Win》,制作人是叶世荣,Beyond的鼓手。

陈健添给这首歌的音乐风格起了个名字,叫“忧伤摇滚”。

人生兜兜转转,世事浮浮沉沉,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