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代末某个冬日的傍晚,枣阳吴店镇东赵湖村的农民在滚河北岸的岗地上犁地,铁犁翻出一件带绿锈的青铜残片。
他蹲下身,用袖口擦去泥土,看见残片表面蜷曲的龙纹。
他并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高出河床的黄土岗,南北绵延一千五百米,东西横跨八百米,总面积达一百二十万平方米,埋藏着一个被传世文献几乎遗忘的古国——曾。
这是故事的起点,但远非全部。
四十余年后,当考古队员在曹门湾墓区的探方中清理出一件方形青铜器座时,同样的问题再次浮现:它上面究竟放着什么?
郭家庙墓地位于湖北省枣阳市吴店镇东赵湖村,地处汉水支流滚河北岸,恰在随枣走廊的入口处。
这是一条古代南北文化碰撞与交融的通道,北接中原,南连江汉。
墓地分布在两个相对独立的山冈上,北岗为郭家庙墓区,南岗为曹门湾墓区,总面积达一百二十万平方米以上。
二〇〇二年,为配合基本建设,考古工作者对郭家庙墓区进行了首次发掘,编号从二〇〇二ZGM1到二〇〇二ZGM25,清理了一批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墓葬。
但真正让这座墓地进入公众视野的,是二〇一四年十一月至二〇一五年一月的抢救性发掘。
那一次,考古队的目标是曹门湾墓区被盗掘的墓葬。
领队方勤带领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荆州市文物保护研究中心、枣阳市博物馆等单位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在三个月内清理了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墓葬二十九座、车坑一座、马坑二座,出土青铜器四百余件套、玉器近百件、陶器五十余件、漆木器三十余件。
其中最重要的发现,藏在一号大墓的椁室之中。
一号大墓是一座斜坡单墓道的岩坑墓,东西向,墓室长十一点三米,宽八点五米,深八米,墓道与墓室长宽基本相等。
这种形制在春秋时期墓葬中颇为特别。
墓室历史上多次被盗,大件铜礼器已散失殆尽,但椁室的木头和棺木保存较好,上面的彩绘图案及丝织品仍隐约可见。
考古队员在清理墓室北部时,发现了大量漆木残件。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去,一个规模惊人的乐舞遗存逐渐显露:彩漆木雕的大型编钟架、编磬架,长短不等的横梁,以及立柱和底座。
钟梁最长者约四米五,两端圆雕龙首,通体彩饰变形龙凤纹。
底座大小两对四件,其中较大者为圆雕凤首,局部彩绘垂鳞纹。
在墓室西北角,石质编磬被找到,尽管腐蚀严重,但排列痕迹清晰可辨。
最令人动容的发现出现在清理过程中的一个傍晚。
考古队员从泥土中辨认出一组漆木残件,上面保留着完整的弦痕和断断续续的琴弦。
这是瑟——中国目前所知最早的瑟,距今约两千七百年。
它比此前公认最早的当阳赵岗四号墓出土的瑟还要早百余年,比曾侯乙墓中的瑟早了数百年。
紧接着的次日傍晚,又一件乐器被发现:建鼓的立杆,长约三点三六米,比曾侯乙墓出土的建鼓立杆仅仅短了零点二九米。
这根立杆的出土,意味着墓中曾有一面建鼓,而这面建鼓,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建鼓实物。
一处大型乐舞遗存就此完整呈现。
它填补了从西周早期到战国早期近五百年间大型乐舞发展史的空白。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张翔当时评价道:“叶家山编钟是礼乐制度滥觞期的代表,从叶家山到曾侯乙,周代礼乐发展到一个极盛的地步。
郭家庙墓地出土的乐器群恰恰填补了这中间五百年的空白。”
然而,墓主人是谁?
大件铜礼器已被盗走,能够说明墓地主人身份的就只有乐悬设置。
张翔指出了一个关键数据:郭家庙墓地已发现的乐悬设置有七个底座,而曾侯乙墓有六个大底座、一个小底座,共七个。
从规模和制度来看,墓地主人的地位至少与曾侯乙相当,是诸侯国王。
考古队员在清理墓室时,新发现了两根钟梁,加上此前出土的构件,可以判断一号墓的编钟钟架结构复杂,应为三层。
《周礼》中对编钟有明确规定:“王宫悬,诸侯轩悬。”
三层钟架的出现,进一步印证了墓主人为曾侯或相当于曾侯的显赫身份。
专家推测,墓主人可能是曾侯乙的祖辈——曾侯絴伯。
依据来自一九八二年的一件偶然发现:当地农民在附近犁地时,发现了一件“曾侯絴伯秉戈”。
而在曹门湾墓区的发掘中,考古队员发现了与之形制完全一致的戈,三角锋的特征分毫不差。
真正为墓主人身份提供铁证的,是铭文。
此次发掘出土的带铭文铜器中有两件曾子鼎,分别属于M10和M13。
考古人员发现,两件鼎的内壁上均刻有“曾子”等铭文,目测高二十二厘米、直径十八厘米。
方勤认为,这两件曾子鼎进一步肯定了郭家庙墓地是曾国贵族墓葬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在M17——即郭家庙墓区第十七号墓——出土了一件与众不同的青铜器座。
它并非编钟架的底座,也非编磬架的底座,而是一件独立的、造型奇特的方形器座。
器座为正方形,顶部呈盝顶状,即四坡顶的造型,顶中央竖立着一截圆管。
圆管上装饰着蝉纹与兽面纹。
底座四面花纹相同:上部为两只凤鸟,下部为两只老虎,鸟虎正中各有一个圆形涡纹,边框装饰梭形纹。
纹饰雕刻很深,凹槽内还残留着范土痕迹,说明铸造完成后,工匠准备在凹槽中镶嵌某种材料,但最终并未完成。
方座顶部有一圈铭文:“曾中君之祖蓻”。
这件器座的出土,让所有在场的人陷入困惑。
通常,先秦墓葬中出土的青铜器座都有明确的配套对象。
编钟架有钟架底座,编磬架有磬架底座,建鼓有建鼓座。
郭家庙墓地此前出土的编钟架、编磬架底座均为圆雕凤鸟造型,通体彩绘垂鳞纹,与钟磬架横梁的龙首圆雕形成呼应。
建鼓座也是凤鸟造型,与建鼓立杆配套使用。
但这件方形器座——既非凤鸟形,也非龙首形,而是一个规整的几何体——它与已知的任何乐器架底座都不相同。
它上面究竟放着什么?
第一个被排除的可能性,与墓地中出土的鸟首铜柱有关。
郭家庙墓地曾出土一件“铜祖槷”,由方形底座、立柱和飞鸟构成,通高四十八厘米,方形底座边长十六厘米。
铜鸟柱采用分铸法制成,工匠先分别铸造方座、立柱和飞鸟,再拼接为整体。
这种“方座-立柱-双鸟”的造型,在同时期青铜器中独树一帜。
有学者根据河南淅川和尚岭二号春秋墓出土的自铭为“祖槷”的青铜器座推测,这类方座立柱器物可能是测量日影的槷表。
《周礼·考工记·匠人》中记载:“置槷以县,视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
柱身的飞鸟,则可能象征着太阳运行轨迹的观测节点。
那么,M17出土的方形器座,会不会是某件鸟首铜柱的底座?
考古队员尝试将两者进行比对。
鸟首铜柱的方形底座边长十六厘米,顶部有专门的接孔用于插入立柱。
而M17器座的顶部中央是一截圆管,管径与鸟首铜柱的立柱直径并不匹配。
更重要的是,鸟首铜柱的底座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方形底座,不需要额外再放置在一个器座之上。
两者的尺寸、接口、功能设计都无法对应。
第一个推测被否定了。
第二个推测更为大胆:这会不会是一件鼓座?
鼓座,是承插建鼓的底座。
曾侯乙墓出土的建鼓座由八对大龙和数十条盘绕的小龙构成,龙身镶嵌绿松石,是迄今所见最精美的一件先秦建鼓座。
郭家庙墓地M1中也出土了建鼓立杆,说明当时确实使用建鼓。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建鼓由于鼓身较重,鼓座需要足够大的底盘和足够稳固的重心。
M1出土的建鼓座为凤鸟造型,底盘面积大,重心低,能够承载鼓身的重量。
而M17的方形器座,体量明显偏小,重心偏高,如果上面放置一面需要承重的建鼓,在演奏时鼓身的震动很容易导致整个器座倾覆。
考古队员对比了M1建鼓座和M17器座的尺寸与结构,发现两者的比例关系完全不同。
M1建鼓座的凤鸟造型底座宽大厚实,而M17的方形器座棱角分明,底面积有限。
更关键的是,M17器座顶部中央的圆管口径较小,不足以插入建鼓的贯柱。
第二个推测也随之被否定。
第三个推测试图以“万能”来解释一切:也许这件器座就是一个多功能的底座,上面可以放置各种不同的器物——铜盘、铜匜、灯具,甚至是一些已经腐朽的漆木器。
这个推测看似合理,但立即被墓葬的等级制度反驳了。
郭家庙M17并非普通墓葬。
同墓地出土的曾子鼎铭文、三层编钟架的规格、以及M17本身作为带墓道大墓的身份,都指向墓主人具有极高的社会地位。
在周代严格的礼乐制度下,随葬品的配置绝非随机。
每一件青铜器都有其特定的礼仪功能,与墓主人的身份等级紧密对应。
如果M17器座是一个“万能器座”,它可以放置在任何一个中等贵族的墓葬中,却偏偏出现在国君级别的墓葬里——这本身就与礼制逻辑相悖。
周代的器物组合讲究严格的对应关系:鼎与簋对应,钟与磬对应,鼓与鼓座对应。
一个没有明确对应物的“万能器座”,在这样一座等级森严的墓葬中,显得格外突兀。
三种推测逐一被否定。
器座依然沉默地立在展柜中,盝顶上的圆管空空如也,凹槽中的范土痕迹诉说着一个未完成的镶嵌计划,铭文“曾中君之祖蓻”等待着被完全解读的那一天。
而郭家庙墓地本身的考古意义,早已超出了这件器座的谜题。
此次发掘揭露了三代曾国国君与夫人墓葬,墓地出土的文物数量惊人:青铜器六百余件套、玉器三百余件、陶器二百余件、漆木器二十余件。
出土铜礼器二十六件,包括鼎、壶、簠、盘、匜,以及大型编钟一套十三件。
从年代序列上分析,郭家庙墓地填补了西周早期叶家山曾侯墓地和春秋中晚期文峰塔曾侯墓地之间的缺环。
曾国在传世文献中鲜有记载,但近年来湖北随州叶家山、枣阳郭家庙以及文峰塔等曾国墓地的考古新发现,勾勒出了一个时间上跨越西周早期至战国中期、空间上以随州为中心方圆约六百平方公里的曾国文化圈。
出土的十件成组编钮钟,距今约两千七百年,比曾侯乙编钟早了三百年,是目前发现年代最久、数量最多、音乐性能最成熟的青铜编钮钟。
经检测,这组编钟已具备“宫商角徵羽”五个正声——而此前学界普遍认为春秋时期尚无“商”音。
郭家庙编钟的出现,将五声齐备的时间大幅提前。
在曹门湾墓区M1中发现的乐舞遗存,包含编钟架、编磬架、瑟、建鼓,是目前所知最早的乐舞遗存。
它填补了从西周早期到战国早期近五百年间大型乐舞发展史的空白。
方勤曾这样概括它的意义:“郭家庙墓地乐悬设置的规格,充分说明其主人应该是一个诸侯国王。”
一千五百米长、八百米宽的岗地之下,还有多少秘密未曾揭晓?
那件方形器座静静地立在展柜中。
它的盝顶上,圆管的内壁光滑如初,蝉纹与兽面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光。
四面底座的凤鸟与老虎彼此对视,圆形涡纹仿佛某种失传的密码。
铭文“曾中君之祖蓻”记录了某位曾国先君的名字,却未能告诉我们,这件器座之上,曾经放置着什么。
考古队员合上探方记录本,翻过沾满黄土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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