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带俺老公回娘家,是刚结婚那年。晚饭吃过,我收拾了碗筷,正要领他往屋里去,俺妈从堂屋出来拦住我,说恁难得回来一回,黑了就跟我睡,叫恁老公上恁兄弟那屋睡去。
说完她转身就去铺床,手脚麻利得叫人插不上嘴。我心里还热了一下,想着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回来陪娘睡一夜,本该如此。
那晚她问我外头累不累,吃得惯不惯,我迷迷糊糊应着,临睡前还跟他说:你先委屈一夜,咱妈想我了,叫我陪她。他笑着说中,抱起枕头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一回的事。往后十来年,逢年过节回去,一到黑了,俺妈准时抱出被褥,往她屋里搬一床,往俺兄弟屋里搬一床。
俺兄弟那屋一张单人床,被褥回回都是干净的。我头几年还问:妈,两口子咋能分开睡嘞?她手里的活不停,只一句:没啥,叫恁分开睡恁就分开睡。
问的回数多了,她这答话一个字不带变,倒像背熟的。俺老公也从来没当面说过啥,铺盖一抱就走。再后来俩孩子陆续出生,那格局还是没动:我睡俺妈那头,他睡俺兄弟那头。
有时候我也犯嘀咕,是不是老一辈有啥封建迷信的说法,可走亲戚这么多年,也没听谁家有这规矩;想再问,她那句话早把我堵回来了,只好年年照办。
今年回去,大闺女八岁,小的五岁,进门就满院子跑。晚饭还是俺妈张罗的一桌,她话不多,光往孩子碗里夹菜。饭碗一撂,她跟往年一样起身往后屋去,抱出两床被褥,一床往她屋里搬,一床往俺兄弟屋里搬。这动作我看了十来年,熟得都不用谁开口。
没成想这回是大闺女先发的问。她扒着门框喊:奶奶,爸爸为啥不能跟妈妈一块睡呀?堂屋里一下静了。俺妈铺床的手顿了顿,说:小孩家,问恁恁多弄啥。
我说妈,娃都恁大了,你给俺透个底呗,到底是个啥说法?她把被角抻平,还是那句:没啥说法,叫恁分开睡恁就分开睡。我扭头看俺老公,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还笑着,手里捏着俩孩子的碗,没接一句话。
夜里我把他的铺盖抱进兄弟那屋,替他抻被子的工夫,他把门带上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他说这话憋了好几年,今年非说不行了:来的时候娃就在车上问,爸爸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咋睡觉都不在一块,他当时支吾过去了,谁知道黑了她又当着奶奶问一遍。
他说他在咱家睡了十年别人屋的床,床是现成的,被褥是干净的,可他每回进去都觉得是借住,连翻身都放得轻轻的,怕动静大了像挑剔。
他说他不是不叫我陪咱妈,你陪妈说话,他一个字不拦,他是想不通,恁俩睡觉的事儿,为啥十来年从来没人问问他们两口子自己的意思。末了他说:娃都会问了,这事不能再当没瞧见。
我原本寻思,都住了十来年了,再将就两宿能咋着。可他把娃在车上的那句话一摆出来,我心里忽然过不去了:再将就下去,就是叫娃也学着把这事当成理所当然。我问他那我该咋办,他说:你定,咱商量着来,别叫妈觉得是冲她。
我从那屋出来,直接去了俺妈屋里。她正往床上铺我睡的那头,我搭手把褥子角接过来,问她:妈,头一回问你是头一年,这都十来年了,你给我句实话,叫俺俩分开睡,到底是为啥?
她把枕头摆正,答:家里就是这个规矩。同一句话听了十年,我知道再问十遍还是它。
我没跟她犟,转身回堂屋,把孩子的小褂小裤从包里往外拣,一边拣一边说:妈,那今晚俺一家四口去街上旅店住。不远,溜达着就到。
白天照常回来,吃饭、陪你说话,一样不缺。就是黑了这一宿,往后不能回回叫你说了算。俺老公在门口没帮腔也没拦,只说:听她的。住的事儿,回头俺俩先商量好。
俺妈起先当我是赌气,站在那儿说:住啥旅店,家里又不是没床!我没接茬,把闺女的小鞋一双一双摆进包里。等我伸手去够小的那床褥子,她一把攥住我手腕:跟我来。她把我拽进她那屋,反手掩上门,一盏灯底下,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吭声。
她开口头一句是:附近没有那种说法,媳妇回娘家都得跟女婿分开睡,没有那回事。我愣了一下。她说,头一年你头一回带他回来,她寻思这闺女一年到头在外头,回来一宿就得走,想留你说一夜话;可当着女婿的面,那句妈想你了、陪妈睡吧,她张不开嘴,就借了个由头把你留下,把他安置走。
第二年咱再来,头一年的由头不好改口,她便说成了规矩,规矩两个字硬,不好开口的事搁在它后头,就好意思年年办了。这些年她也没细想,只当他不吭声就是不介意,年轻人在外头睡惯了,兴许还嫌跟丈母娘一屋别扭。
说到这儿,她低头去扯床单上一道褶子,扯了两回没扯平。我看不出她是难为情还是手头想找点活干,没敢替她定。
我说:妈,他不是不介意。他年年睡俺兄弟那屋,睡得跟做客似的,翻身都放轻。今年一进门,我瞅见他在那屋门口站了一下才进去,十年了,头一回站那儿。
今晚是娃先问的,他脸上挂不住,才跟我说了实话。他不是不叫我陪你,他是想叫这事咱两口子自己也能掺和着定,别回回都是你说了算。
我顿了顿,又说:妈,我愿意陪你,你要想说一夜,我能坐一夜。可我不能年年替他点头了。他有他的不自在,我替他受了十年,往后得他自己愿意。
俺妈好半天没言语。灯影里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兴许是抹汗,兴许不是。末了她说:那……我不留你们整宿了。娃睡了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儿,说多长算多长,说完你就回恁那屋去,中不中?我说中。
旅店自然是不用去了。俺老公把兄弟那屋的铺盖抱回来,铺进我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俺妈应了一声,眼圈有点红,嘴上却利索:那正好,俩娃跟我睡,我这床宽绰。
她把给我铺好的那头褥子抽出来给小的垫上,一边给孩子脱袄,一边跟俺老公说了句:这些年,是妈没把话说开,叫你睡外屋,睡得跟外人似的。
俺老公抱着被子顿了顿,说:妈,都过去了,往后有事儿您言语一声。俩孩子挨着俺妈躺下,不大工夫就睡熟了。
我等娃睡实了,轻手轻脚过去推开俺妈屋的门。床头灯亮着,她床脚搁着一只旧纸箱,里头是老照片。她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拣:我七岁在村口树上照的,梳俩歪揪;我出嫁那天她站在我旁边,穿件枣红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拣一张,她说一件这十年的事:东头谁家翻盖了房,村口的路修到了哪,二姨的腰不如先前了。后来她问我城里暖气热不热,问娃的功课,又问我跟恁老公吵不吵架。
我说吵过,为些鸡毛蒜皮。她点点头说:两口子在一块睡,才有在一块吵的份儿。这话搁十年前,她是不说的。
十一点来钟,我看她眼皮沉了,就说:妈,我回了,你也睡。她应了一声,没拦我,只把照片一张一张码回箱里,码得很齐。我回到小屋,俺老公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边。
他没睡实,迷迷糊糊问了句:说透了?我说透了。他嗯了一声,翻个身,这一回,没放轻。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临走,俺妈没像往年那样宣布下回来咋睡。她往车里塞了一袋自家蒸的馍,拉住我说:下回来早点儿到,给妈留一晌说话的空儿,中不中?
我说中,来之前我跟你把住宿商量好,跟谁睡、睡哪屋,当面说。俺老公在旁边接话:住宿一定下来,我就给您打电话。车开出村口,大闺女在后座上嘀咕:这回爸爸跟妈妈一块睡了。
我说是,往后妈想陪奶奶说话,就自己开口,不用谁猜了。后视镜里,俺妈站在门口摆手,一直摆到车拐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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