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7年8月25日,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皇村签署了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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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的名字很长,叫《库尔兰农民条例》。它宣布:库尔兰省(今拉脱维亚西部)的农奴,从今往后,是自由人。两年后,利沃尼亚省(今拉脱维亚北部和爱沙尼亚南部)也通过了类似的法律。又过了四十多年,1861年,俄国本土的农奴才获得解放。

从时间上看,拉脱维亚农民比俄国农民早了将近半个世纪。但“自由”这个词,在波罗的海的土地上,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一份贵族自己写的“解放书”

这份法案不是沙皇主动赐予的,是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自己起草的。

1816年,爱沙尼亚贵族率先通过了农民解放法。次年,库尔兰贵族紧随其后。1819年,利沃尼亚贵族完成立法。三部法律都得到了亚历山大一世的批准,但它们的起草者是各地的骑士团议会——也就是德意志贵族自己的议事机构。

贵族为什么要解放自己的农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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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不止一个。启蒙思想的影响是一层,沙皇的压力是一层,但更深层的动机藏在经济账里。据历史学者研究,库尔兰贵族从爱沙尼亚的解放模式中看到的“特别吸引力”,恰恰在于:地主可以保留对自己全部土地的主权。解放农奴,但不解放土地。农民获得人身自由,土地仍然牢牢握在贵族手中。

“鸟的自由”:没有土地的自由

解放法案的核心条款,用拉脱维亚民间的一个说法来概括,最精确不过:“putna brīvība”——鸟的自由。

鸟是自由的。但鸟没有土地。它只能落在别人的树枝上,一旦树枝的主人收回枝条,它就无处可栖。

法案规定,农民获得了人身自由,但土地连同房屋仍然属于地主的财产。农民想要继续耕种,必须与地主签订租赁合同。合同的条件由地主说了算。地主有权在租约到期后更换租户,虽然无权减少分配给村社的土地面积。

还有更具体的限制。获得自由的农民,在最初三年内不得离开本教区,之后两年也不得离开本县。他们被禁止离开本省。一个“自由人”,被法律钉在了他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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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Mesenhöller在研究1817年库尔兰改革时,用一句话概括了这套逻辑:它“基于自由主义的教条”,把农民和地主的关系变成了一种“私人的经济事务”,由“自由合同”来调节。自由合同的背后,是彻底不对等的权力:一方拥有全部土地,另一方拥有零土地。合同签不签、怎么签,地主说了算。

解放之后:饥荒、迁徙与无地的自由

解放没有让拉脱维亚农民过上好日子。恰恰相反。

1817年的库尔兰法律加剧了村庄内部的社会分层。一些农民租到了土地,成为佃农;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成为无地劳动者。到1845年至1846年冬天,坏收成引发了饥荒。数以千计的拉脱维亚农民乞求允许他们搬迁到俄国内地,但那需要地主的同意,而地主没有理由放走免费的劳动力。有历史学家将解放后的最初几十年描述为“危机时期”——农民欠款增加,饥饿蔓延,农具和牲畜减少。

自由没有带来面包。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饥饿变得合法。

与俄国的对比:早来的自由,晚来的土地

1861年,亚历山大二世在俄国本土废除了农奴制。俄国农民获得了人身自由,并通过村社获得了土地——虽然要支付赎金,虽然村社制度本身也束缚了个人,但至少,土地问题被写进了改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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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的海的农民呢?他们在1817年获得了自由,但直到1863年——库尔兰——和1865年——利沃尼亚——才获得了购买土地的权利。从人身自由到土地所有权,中间隔了将近半个世纪。

更耐人寻味的是,俄国1861年的改革者曾经讨论过波罗的海模式,但最终没有采用它。原因很简单:波罗的海的“自由合同”模式,把农民变成了无产者,而俄国官僚阶层认为,让农民拥有土地——哪怕是集体拥有——更有利于社会稳定。波罗的海的改革经验在圣彼得堡眼中,不是榜样,是一个“吓人的例子”。

早来的自由,迟到的黎明

1817年8月25日,库尔兰的农民在法令文本中被宣布为自由人。那一天,没有火炬,没有钟声,没有欢呼。法令是用俄语和德语写成的,大多数拉脱维亚农民看不懂。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地主的鞭子不能随便落在他们身上了。但地主的土地还在,地主的粮仓还在,地主的德语还在庄园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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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由了。自由地租种别人的土地,自由地在饥饿时无处可去,自由地在冬天看着自己的孩子挨饿,却拿不出任何东西来交换一袋粮食。

半个世纪后,俄国农民在1861年获得了自由。他们比拉脱维亚人晚了四十四年。但他们在获得自由的同时,得到了一份关于土地的承诺。而拉脱维亚农民,用了更长的等待,才等到那份承诺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