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靖康二年(1127年)春,汴京城破。金兵按图索骥,将赵宋宗室、后妃、帝姬一一押上北去的牛车。徽宗、钦宗父子相对垂泪,后宫三千佳丽哭声震天。唯独一位五十三岁的老妇,因为三十年前被废,名册上早已除名,竟在刀锋下安然无恙。更荒诞的是,金人立张邦昌为楚帝,这位傀儡不敢坐正殿,反将老妇迎入宫中垂帘听政。一个被丈夫废黜、被朝廷遗忘的女人,如何在帝国覆灭的废墟上,成为南宋一百五十年法统的接续者?

01

汴京的冬天,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相国寺前的私宅里,孟氏裹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坐在炭盆边。炭是劣炭,烟大,熏得她眼角发红。她伸手拨了拨,火星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没有缩。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进了瑶华宫。再往前,是元祐七年,她十九岁,穿皇后礼服,受百官朝贺。宋哲宗站在她身边,年轻,瘦削,目光越过她,落在别处。

那目光落在刘婕妤身上。

绍圣三年,章惇递上一份奏疏。宫女被拖进皇城司,杖声从早响到晚。有人熬不住,画了押。供词说,孟氏用厌魅之术诅咒皇帝。哲宗没有见她,只下了一道诏:废为庶人,出居瑶华宫,赐号华阳教主,法名冲真。

她摘凤冠那天,刘婕妤站在殿外,手里捏一枚金橘,慢慢剥。

元符三年,哲宗驾崩,无子。向太后立端王赵佶,是为宋徽宗。向太后念旧,召孟氏回宫,复称元祐皇后。孟氏在瑶华宫住了四年,青布袍换回翟衣,走路时裙摆扫过金砖,窸窸窣窣。

向太后一死,蔡京拜相。崇宁元年,一道新诏下来:孟氏再度被废。她回到瑶华宫,换上青布袍。这一次,连法号也懒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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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华宫失火。她搬去延宁宫。延宁宫又失火。宫中传言,火是她带来的。她不再住宫,搬进相国寺前这间私宅。宅子小,两进,院角一棵老槐。夏天,槐花落满地,白得像纸钱。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第二次围城。孟氏站在院中,听见城头砲石砸地的闷响。邻居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南逃。她摇头。

“我已被废,金人不会要一个废后。”

她关上门,继续拨炭盆。火星溅出来,落在手背上。这一次,她缩了。

02

靖康二年正月,汴京城破。

金兵统帅完颜宗翰坐在宣德门城楼上,面前摊开一本册子。册子是开封府呈上的宗室名册,密密麻麻,从徽宗、钦宗往下,每一位皇子、帝姬、后妃、宗妇,姓名、封号、年龄,一一在列。

完颜宗翰的手指在纸上滑过。宋徽宗,宋钦宗,郑皇后,朱皇后,韦贤妃,邢秉懿……他点一个,金兵便去押一个。牛车从宫门排到南薰门,哭声从早到晚。

名册上没有孟氏。

她早被废了。废后不在宗室名册上。《宋史·后妃传》记:“金人围汴京,后以废居私第,得免。”

金兵闯进相国寺前私宅时,孟氏正坐在堂屋。领头的金兵翻一本小册子,翻了半天,没有找到“孟”字。他抬头看她。她穿青布袍,头发花白,手上无金玉。

“你是谁?”

“废后孟氏。”

金兵合上册子,转身走了。

她活了下来。

金人立张邦昌为帝,国号楚。张邦昌原是个胆小的人,宋钦宗在位时,他官至少宰,平日唯唯诺诺。金人让他称帝,他哭,不坐正殿,不称朕。金人以屠城相逼,他才点了头。

称帝第三天,张邦昌召吕好问入宫。吕好问是哲宗旧臣,曾任御史中丞。张邦昌问他:“如今人心归谁?”

吕好问答:“归康王。”

张邦昌沉默良久。又问:“我该怎么办?”

吕好问说:“迎元祐皇后垂帘,请康王即位。”

张邦昌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殿外站着他的侍卫,甲胄是金的,刀是金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椅,没有坐。

“去相国寺。”

03

张邦昌走进相国寺前那条窄巷时,孟氏正在院里收槐花。槐花晒干了可以入药,她年年收。张邦昌穿一件素袍,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孟氏抬头看他。

“你是楚帝。”

张邦昌跪下了。

他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碰地,碰了三下。随从也跟着跪。巷子里有人探头,又缩回去。

“臣张邦昌,请太后入宫。”

孟氏手里还攥一把槐花。她没有立刻答话。三十年前,张邦昌在太学读书,她听哲宗提过这个名字。哲宗说,此人文章尚可,胆识不足。

“金人让你来的?”

“臣自己来的。”

“金人知道你来?”

张邦昌没有答。

孟氏把槐花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进堂屋,换了一件干净青袍。出来时,张邦昌还跪着。

“走吧。”

她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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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宫空荡荡的。徽宗收藏的字画被金兵装车运走,墙上只剩挂钉。孟氏坐在垂帘后面,帘子是临时挂的,黄绸,薄得透光。她能看见帘外张邦昌的靴子,还有他身后群臣的袍角。

张邦昌站在帘前,念一份劝进表。表文是吕好问写的,措辞讲究,先述靖康之难,再陈天命所归,最后请孟氏“权宜听政,以俟康王”。

孟氏听完,问:“康王在哪里?”

“在济州。”

“派人去了?”

“已派蒋思愈携书前往。”

孟氏点头。帘外群臣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擦汗。张邦昌退到一边,站定。他的靴子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小片白印。

帘后,孟氏拿起笔。她要再写一封信。

04

建炎元年五月初一,应天府。

康王赵构在南京即位,改元建炎。登基大典简陋,仪仗不全,乐工只找到三人。赵构穿一件临时赶制的赭袍,在鸿庆宫受百官朝贺。

孟氏没有去应天府。她留在汴京,住延福宫。赵构的诏书送到时,她正坐在窗前。诏书说:尊孟氏为元祐太后,后改称隆祐太后。

她读诏书时,手指停在“隆祐”二字上。隆祐。元祐。一字之差,避的是康王名讳?不是。康王名构,不避“元”字。避的是哲宗年号。哲宗已死三十年,年号仍要避。

她把诏书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建炎元年七月,李纲罢相。八月,陈东被杀。十月,高宗南逃扬州。孟氏随行。从汴京到扬州,走了一个月。路上,她坐在牛车里,掀帘看外面。田荒了,村庄空了,偶尔见一个老人蹲在废墟前,手里攥一把土。

到扬州后,她住进州衙后宅。高宗来请安,站在门外,不进来。她隔着门说:“陛下当以恢复为念。”

高宗答:“太后教诲,朕铭记。”

他走了。脚步声沿回廊远去。孟氏坐在窗边,看院子里一棵银杏。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建炎二年,金兵南下。高宗逃杭州,又逃越州,又逃明州,最后逃到海上。孟氏没有随行。她留在洪州,后来金兵逼近,又逃到虔州。

在虔州,她住了下来。虔州穷,瘴气重。她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一个姓潘的内侍,还有一支禁军残部。禁军不满供给,鼓噪起来。有人提刀闯进她的院子。潘内侍挡在门口,被砍伤。孟氏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们要什么?”

“要粮饷!”

“粮饷在州衙。我手里只有这个。”

她摊开手。手上一枚铜钱。禁军愣住。有人跪下,有人退后。刀收起来了。

她转身回屋。潘内侍捂着伤口跟进来。她撕一块布,给他缠上。布是青的,血渗出来,变成黑。

05

建炎三年三月,杭州。

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他们杀王渊,逼高宗退位,立三岁皇子赵旉为帝。孟氏再次被迎入宫,垂帘听政。

她坐在帘后,苗傅站在帘前。苗傅穿甲胄,腰间佩刀,说话时刀鞘碰地,当当响。他说:“请太后做主。”

孟氏问:“陛下何在?”

“退居显忠寺。”

“谁的主意?”

苗傅不答。刘正彦在旁边说:“将士们的主意。”

孟氏沉默。帘外甲胄声杂,有人低声议论。她听见“韩世忠”三个字。韩世忠在秀州,手握重兵。苗傅也在听。

“韩世忠会来。”孟氏说。

苗傅抬头。

“他会来。”孟氏重复一遍,“你们想好退路没有?”

帘外安静了。苗傅的刀鞘不再碰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刘正彦跟着走。甲胄声远去。

孟氏坐在帘后,手放在膝上。膝上搁着一方玉玺。玉玺是苗傅送来的,让她用。她没有用。她拿起玉玺,翻过来看底下的篆文。“皇帝之宝”。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四月,韩世忠兵临杭州城下。苗傅、刘正彦出逃,后被杀。高宗复位。孟氏撤帘。

高宗来见她。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两道青。他站在帘外,帘已经撤了,他们面对面。

“太后受惊了。”

“陛下受惊了。”

高宗低头。孟氏把玉玺推过去。玉玺在案上滑了一段,停在高宗手边。高宗拿起玉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太后有何教朕?”

孟氏说:“苗刘已除,陛下当思中原。”

高宗没有回头。他走了。

06

绍兴元年春,越州。

孟氏病重。她住在行宫偏殿,窗外一株梅花。梅花开过了,枝上剩几朵枯瓣。她躺在床上,看枯瓣被风吹落。一片,两片。

高宗来探病。他坐在床边,握她的手。她的手枯瘦,指节突出,像老树根。高宗说:“太后安心养病。”

孟氏摇头。

“陛下,”她说,“我有一事。”

“太后请讲。”

“哲宗旧臣,还有几人?”

高宗想了想:“吕好问已卒,张邦昌已诛。”

“张邦昌……”孟氏闭眼,“他跪过我。”

高宗不说话。张邦昌在建炎元年被贬,后赐死。《宋史》记:“邦昌僭位,尊后为宋太后,迎居延福宫。”僭位二字,定了他死罪。

孟氏睁开眼:“张邦昌胆小,不敢坐龙椅。他跪我,是怕。”

高宗看着她。

“陛下,”她说,“我死之后,葬我于会稽。”

“会稽?”

“哲宗陵在巩县,我回不去。会稽有山有水,葬我于此。”

高宗点头。

绍兴元年四月,孟氏崩于越州行宫,年五十九。谥昭慈献烈皇后,后改昭慈圣献皇后。葬会稽县上皋村。

她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窗外梅枝上最后一片枯瓣落下。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孟氏葬后,南宋朝廷继续南迁。绍兴八年,定都临安。绍兴十一年,绍兴和议成,岳飞被杀。绍兴三十二年,高宗禅位,孝宗即位。

孝宗即位后,追念孟氏。他下诏,重修孟氏陵墓。陵在会稽上皋村,规模不大。孝宗又命史官修《哲宗实录》,将孟氏事迹补入《后妃传》。

史官写孟氏,写了三件事。一,被废。二,垂帘。三,南渡。

《宋史·后妃传》末尾有一段赞语:“孟后之贤,哲宗不能终其位,徽宗不能全其家,高宗不能尽其用。然当靖康之变,汴京陷没,宗室北迁,后以废独存,卒延宋祚于江左,岂非天哉?”

赞语是元人写的。元人修宋史,距孟氏已二百年。他们写“岂非天哉”,是在感慨。天意?还是人事?

孟氏在延福宫垂帘时,写过一封信给高宗。信上说:“康王即位,宗庙有主,吾复何求。”信送出后,她没有再写第二封。她知道自己只是过渡。过渡的人,不需要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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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皇宫里,有一间偏殿,挂着一幅孟氏画像。画像不大,绢本,设色。画中孟氏穿翟衣,戴凤冠,坐姿端正。面容模糊,年代久了,颜料剥落,只剩轮廓。

画像旁有高宗题字:“隆祐太后,元祐旧人。”

高宗写“元祐旧人”时,已是绍兴末年。他老了,退居德寿宫。德寿宫有飞来峰,有小西湖,他常在那里散步。有一次,他走到一幅汴京旧图前,站了很久。图上画的是宣德门,门楼高耸,旗幡飘扬。

他回头问内侍:“隆祐太后葬在何处?”

内侍答:“会稽上皋村。”

“去祭过没有?”

“孝宗皇帝祭过。”

高宗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一下,一下,远了。

会稽上皋村,孟氏陵墓。墓不大,封土不高,前有石碑。碑文是孝宗时立的,刻“宋昭慈圣献孟皇后之陵”。碑后一棵松树,是下葬时种的。松树长得慢,到嘉泰年间,才碗口粗。

陆游来过。他是山阴人,离上皋村不远。他来时是淳熙年间,任严州知州,路过会稽。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碑上有青苔,他伸手擦了擦。苔藓黏在手指上,绿的。

他写了一首诗。诗云:“孟后遗陵在,松楸岁岁青。靖康多少事,回首泪如倾。”

诗收在《剑南诗稿》里。陆游写诗时,距孟氏死已五十余年。他没有见过孟氏。他见过的,是汴京旧人,是南渡士大夫,是临安街头的北客。他们说起孟氏,说“隆祐太后”,说“垂帘听政”,说“被废免俘”。

陆游记下这些。他写诗,也写《老学庵笔记》。笔记里有一条:“孟后性俭素,居延福宫,帷帐无文绣,日用不过数钱。”

数钱。孟氏垂帘时,日用不过数钱。她手里那枚铜钱,给了禁军。禁军收下,散去。

历史的转折,常系于一个被遗忘的人。

孟氏被废时,十九岁入宫,三十岁出宫,五十三岁逢靖康之变。她被废的理由是厌魅,供词是逼出来的。章惇要废她,刘婕妤要废她,哲宗默认。她出宫时,没有回头。在瑶华宫,她住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哲宗死了,向太后死了,蔡京拜相又罢相,方腊反了又灭。她只是坐着。炭盆,槐花,青布袍。

然后金兵来了。宗室名册上没有她。她活下来。

张邦昌跪她,是因为怕。金人立他,他不坐龙椅。他迎她垂帘,是给自己留退路。她垂帘,是给赵宋留退路。康王在济州,她写信去。信送到,康王即位。南宋一百五十年,从她垂帘那天算起。

她死前说葬在会稽。会稽有大禹陵。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孟氏治不了水,她只是坐着。坐过苗刘兵变,坐过金兵南下,坐过高宗海上逃亡。她坐着,南宋就有一个法统。法统在,士大夫就不散。士大夫不散,临安就站得住。

《宋史》赞她“延宋祚于江左”。宋祚不是她延的。她只是被废,被忘,被迎,被尊。历史选中她,因为她被废。废,是她的免死牌。

上皋村的松树,现在还在。树荫下,碑上青苔,一年绿过一年。有人路过,念碑文:“宋昭慈圣献孟皇后之陵。”念完,走了。松针落下来,落在碑上,没有人扫。

参考史料:

《宋史·后妃传》(元·脱脱等撰)

《宋史·哲宗本纪》

《宋史·徽宗本纪》

《宋史·高宗本纪》

《宋史·张邦昌传》

《宋史·吕好问传》

《宋史·苗傅刘正彦传》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李心传撰)

《三朝北盟会编》(宋·徐梦莘撰)

《老学庵笔记》(宋·陆游撰)

《剑南诗稿》(宋·陆游撰)

《续资治通鉴长编》(宋·李焘撰)

《宋会要辑稿·后妃门》

《文献通考》(元·马端临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