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女儿的同学结婚才一个星期就离了,原因是嫁过去第二天,她想休婚假睡个懒觉,早上赖床没起来,婆家当场就翻了脸,这婚结得跟闹着玩似的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就餐厅那盏小吊灯亮着,黄黄的一点光。小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回来了。”她听见门响,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把包挂在玄关,换了拖鞋,闻到一股泡面的味儿——她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不想上班,请了半天假。”

我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就剩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

“妈,周颖你还记得吗?”

我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周颖我有印象,小雨高中时候带她来过家里两回,瘦瘦小小的,吃饭不敢夹菜,我给她舀了两勺红烧肉的汤,她吃了三碗饭。小雨笑了她一个礼拜。

“记得。怎么了?”

“她离婚了。”

我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搁下。

“你说什么?”

“她离婚了。上周六刚办的婚礼,昨天去领的离婚证。”

“上个礼拜结的,这个礼拜离?”

“嗯。”

“为什么?”

小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

“说是因为第二天早上她赖床没起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赖床?”

“婚假。她想多睡会儿。她婆婆在客厅喊她起来吃早饭,喊了三遍。她没应声,她老公进去叫她,她说不吃了想再睡会儿。”

“然后呢?”

“她婆婆把碗摔了。”

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玻璃面,碰出清脆的一声。

小雨说,周颖后来还是起来了,穿好衣服出来,她婆婆在厨房摔摔打打,看见她也不说话,端了碗冷粥放饭桌上。周颖说她不饿,她婆婆就说了一句——“我们家不养闲人。”

“就为这个?”我问。

“就为这个。”

“她老公呢?什么态度?”

“她老公下午跟她说,他妈脾气不好,让她多担待。”小雨顿了一下,“周颖说她担待不了,两个人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就回娘家了。”

“然后就是退彩礼、离婚?”

“嗯。”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小吊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像一小片融化了的黄油。

“这也太快了。这婚结得跟闹着玩似的。”

“嗯。”

“你跟她联系了?”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小雨的声音往下走,“她哭了一晚上,说她想不明白,就睡个懒觉,怎么就把婚离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小雨面前,一杯端在手里,靠着门框看她。

“小雨,你觉得这事儿——”

“妈,我觉得不对劲。”她一下坐直了,眼睛亮起来,“周颖不是那种人。她跟我说过,她很想把这个婚结好。她在婆家什么都抢着干。”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婚礼前。她给我发微信,说有点紧张,怕自己做不好媳妇。”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这杯水是早上倒的,忘了喝。

“她说她那天晚上根本没睡好。婆婆家那边认床,她躺到凌晨三点多才眯着,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听见喊她。”

“她老公不知道她没睡好?”

“她说她跟他说了,他说——那你也得起来,我妈都叫你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会儿。第二天早上,婆婆也在客厅喊我。我老公也说了一句,你就起来吧,别让她不高兴。

我起来了。

那以后二十年,每一回有矛盾,他们都是这句话——你让让她,她年纪大了。

我让了二十年。

“妈?”

“嗯。”我回过神来,“那她现在住哪儿?”

“她娘家。她妈说让她先住着,别急着找房子。”

“她前夫那边没再联系?”

“没有。周颖说他把他俩的微信聊天记录都删了,电话也不接。就他妈妈出面,跟她爸妈谈的退彩礼的事。”

我没说话。小雨也沉默了。楼底下有个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拖到一半被晚风削掉了尾巴。

“还有一件事。”小雨突然开口。

“什么?”

“她婆婆把她的皮箱从新房里拎出来了。红的那个,陪嫁的箱子。就婚礼那天晚上。”

“拎出来搁哪儿?”

“搁在客厅电视柜旁边。她婆婆说,箱子跟新房的家具颜色不搭,放客厅顺眼。”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箱子里装的什么?”

“她妈给她买的四件套,还有她姥姥留给她的一对银镯子,都在里面。”

“周颖没吭声?”

“没有。她想着刚进门,别为这个吵。”

“她老公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圈,玻璃凉丝丝的。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响。

“小雨。”

“嗯?”

“这婚离得好。”

小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亮了。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周颖穿一件大领口的毛衣,锁骨下面有一块淤青。不大,小拇指盖那么大,发紫,边上泛黄。

“她说她不是赖床。”小雨的声音很轻,“她说那天晚上她老公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床头柜上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十五秒,自己暗下去了,那块淤青也没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餐桌上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我站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那盏路灯刚亮,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跟单位请了假。领导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他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对着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发了会儿呆。叶子尖都焦了,我半年没管过它。今天得浇水。

小雨还在睡。昨晚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到快十二点,后来她说妈你去睡吧,我再坐会儿。我回屋躺着,隔着墙听见她起来倒水、开冰箱、又关上,来回好几趟。天快亮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我煮了粥,蒸了两个馒头,把咸菜切碎拌了点香油。小雨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睛肿了一圈。

“我今天想去看看周颖。”她说。

“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雨愣了一下。

“妈,你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孩子叫我一声阿姨,她受了委屈,我去看看她,犯不着谁的法。”

粥盛了两碗,小雨低头喝了几口,忽然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妈,你就不觉得奇怪?周颖结婚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发微信,说婚纱腰身改过之后有点紧,怕婚礼当天吃不下东西。第二天就——”

“她婆婆摔碗的事,是你昨天说的,还是她昨天跟你说的?”

“昨天她在电话里说的。”

“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小雨想了想:“她说她躲在卫生间打的。”

我把咸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快吃,吃了早点过去。”

周颖娘家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和小雨爬上去的时候,一个个楼道里都飘着早饭的油烟味,有人家在煎鱼,腥味混着葱姜,腻得慌。

开门的是周颖她妈,比我小几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小雨,又看见我,嘴一抿,眼圈就红了。

“来了啊,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扶手边搁着一个红色的旅行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碎花布料。

周颖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比高中那会儿更瘦了,脸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穿着一件旧T恤,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首饰都没戴。领口大,锁骨下面那块淤青还在,颜色比照片上深了些,周围晕开一圈黄褐色。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阿姨,声音哑得像感冒了很久。

“坐吧坐吧,别站着。”她妈张罗着倒水,又去端水果盘。我拉住她:“别忙了,坐下来说说话。”

周颖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并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颖,”我说,“阿姨来不是要问你什么。就是听小雨说了个大概,心里放不下。你要是愿意,跟阿姨说说;不愿意,咱就坐着喝口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忽然就湿了。

“阿姨,我没做错什么。”

“你慢慢说。”

她吸了口气。她妈在旁边坐下,递了张纸巾过去,周颖没接。她攥着沙发垫子的一角,指节发白。

“婚礼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新房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朋友闹了会儿洞房,走的时候快一点。我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婚纱勒了一天,腰上全是红印子。我洗了澡出来,他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我跟他说我明天想多睡会儿,能不能别让人叫我。他说好。”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吞了口唾沫。

“三点多李梦醒了,我听见她在门口来回走。我翻了个身,他推了我一把,让我别出声。四点多又来了,在门外说——早饭六点半,别迟了。我说好。五点多的时候,我实在绷不住了,眼皮自己往下掉。然后六点,他妈直接推门进来了。”

周颖的声音一截一截地断,像被风吹的。

“她站在床尾,盯着我看。我赶紧坐起来。她说——你倒是会享福。我说妈,我昨晚睡得晚。她说,谁不晚,办婚礼谁不累。我年轻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李梦是你婆婆的名字?”我问。

“嗯。”

周颖她妈在旁边插嘴了:“亲家母叫李梦。我们见面的时候她可和气了,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会把周颖当自己闺女看。”

周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下去了。

“她说完那句话就出去了。我想着起来吧,别惹她不高兴。穿衣服的时候,我老公翻了个身,说——你快点,别让我妈再生气。我说,你妈进我们卧室怎么不敲门。他说,在自己家敲什么门。”

我注意到她一直说“我老公”,没说“前夫”。

“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她端了碗粥,摔在桌子上的。粥不烫,温的。她说——我们家不养闲人。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我昨天结婚今天来例假,我想多睡会儿怎么了。她说,那你回娘家睡去。”

周颖的声音终于抖了。

“我老公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在旁边坐着,咬了两口馒头,说——都少说两句。”

“推你那一把,是几点的事?”

周颖的睫毛颤了颤。

“三点多。他推完我,又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娇气。”

她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我闺女在家什么活不干?娇气?我闺女高中三年年年三好学生,大学自己勤工俭学——”

“姐,”我打断她,“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妈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周颖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把脸挡住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周颖手边。杯子搁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颖,阿姨问你一件事。”

“嗯。”

“那个红包和首饰,现在在哪儿?”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都在箱子里。我妈陪嫁的那个红皮箱,婚礼当天晚上就被她拎到客厅去了。”

“箱子你拿回来了吗?”

“我爸上周去拿的。我婆婆当着他的面一样一样点清楚,签了字才让搬走。”

“一样没少?”

周颖她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少了一对银镯子的证书。那张发票夹在四件套的塑料袋里,塑料袋她拆过。”

“算了,妈。”周颖说。

“什么算了,那是你姥姥留给你的——”

“证书找不回来就不找了。”周颖看着我说,“阿姨,我就想赶紧把婚离了。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话在往上涌,但还是压住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小雨走在我前面,一直没说话。出了单元门,她忽然站住了。

“妈,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

“我想骂人。我想让她婆婆知道,周颖不是好欺负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骂完了,她婆婆能道歉?她老公能回头?还是你觉得周颖需要你替她出这个头?”

小雨抿着嘴不说话了。

“小雨,你现在帮周颖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帮她把所有证据留好。医院的验伤证明、她跟老公的聊天记录、她婆婆发过的所有微信。第二,告诉她别害怕,对方提什么条件,先别答应,回来商量。第三,告诉她——这个婚离了不可惜。”

小雨看了我半天。

“妈,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我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路边那辆旧朗逸的灯闪了闪。

“走吧,回去吃饭。下午我帮你一块儿整理材料。”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背景有电视机的声音。

“喂,是周颖她阿姨吧?”

“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梦她老公,周颖的公公。我姓赵。”

我把抹布搁在台面上,靠着灶台站定了。

“赵师傅,有事儿?”

“今天你上我亲家家去了?”

消息传得倒快。

“去了。看看孩子。”

“阿姨,我跟你说,这个事吧,咱们得讲理对不对。两个孩子闹矛盾,咱当长辈的得往一块儿劝,不能拱火是不是。”

“赵师傅,我拱什么火了?”

那头顿了一下,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

“周颖把那个箱子的事跟她爸说了,她爸又来找我们家讨说法。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这让我们家老脸往哪儿搁?彩礼钱我们一分不少退,东西也点清楚了,还想怎么着?”

“赵师傅,周颖脖子上的伤,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是小两口闹着玩碰的。我儿子说了,没打她。你说这刚结婚,小两口有个推推搡搡的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正常?”

“我说的是——小夫妻的事,外人不好掺和。你阿姨也是当妈的,将心比心,谁家儿子不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周颖她——她也有不对的地方,第一天进门就赖着不起床,哪个婆婆看了心里能舒服?”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麻。

“赵师傅,我就问您一句话——那天早上您儿媳妇没起来,您老婆进他们卧室推门的时候,您儿子在不在场?”

“在啊。”

“他拦了没有?”

“他——他可能没反应过来嘛,刚睡醒。”

“他三点钟推周颖的时候,反应过来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电视的声音彻底没了。

“赵师傅,我不跟您吵。这个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法院也好,调解也好,我这边帮理不帮亲。但有句话您带回去——周颖那孩子,配得上更好的人家。”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灶台瓷砖上一道油渍,我伸手擦了。

小雨从客厅跑过来:“妈,谁啊?”

“周颖的公公。”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

“探探口风,顺便试试能不能压一压。”

“你怎么说的?”

“该说的说了。”

我把火关了,锅里炖的排骨萝卜还在咕嘟。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我伸手按停了。

安静下来之后,小雨忽然说了一句:“妈,周颖昨天跟我说,她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订完婚之后,她老公跟她说,以后工资卡交给他妈管。说他们家都是这样的,他爸的工资也交给他妈。周颖没同意,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小雨。

“她说了为什么不同意吗?”

“她说她要还助学贷款,每个月要还八百多。她老公说,让你妈帮你还不就行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了一下。

“她答应了?”

“没有。她坚持自己还。”

“这事她老公跟她婆婆说了吗?”

“说是说了。她婆婆当时就撂了句——娶个媳妇还带债,真是晦气。”

我忽然明白那碗冷粥为什么会摔在桌上。那对银镯子为什么会缺一张证书。那个红皮箱为什么会被拎出卧室。

不是因为起床。是因为那八百块钱。

是因为周颖不是一台可以随时上缴收入的机器。

我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额头凉飕飕的。

第二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加了小雨微信。头像是个中年女人的侧影,背景是周颖住的那个小区。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李梦以前的同事。有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小雨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土已经湿透了,水从盆底渗出来,洇湿了窗台上垫着的旧报纸。

“妈,你看。”

我擦干手,接过手机。那个头像下面,短短两行字。

“周颖不是第一个。赵家上一个儿媳妇,也是嫁过去三天就离的。理由是——扫地扫得不干净。”

付费卡点

孙红加小雨微信那天,是离婚证下来前的一个礼拜。小雨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嗡嗡震了两下,她没听见。是我进去收干衣服的时候看见的。

我喊了她一声。她擦着手进来,点开一看,头像是个中年女人的侧影,背景是周颖住过的那个小区门口。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李梦以前的同事。有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小雨点了同意,没敢先说话。对方也没打电话,就打字,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跟李梦在纺织厂一个车间待过八年。”

“她家的事我知道一点。”

“你们家周颖前面那个,嫁过去三天就走的,那个姑娘叫陈静。”

小雨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我正剥蒜,两只手都是蒜味,就让她念。

“陈静,湖北人,在超市做收银。嫁过去第三天回的娘家,第五天办的离婚,前后十来天。”

小雨往下翻。

“当时李梦在外面说是那姑娘扫地扫不干净,沙发底下有灰,角角落落看不见,拿她当瞎子。”

我把蒜皮拢成一堆,搁在台面上。

“其实那天早上——”

后头跟了一长串,孙红大概自己也急,标点用得乱七八糟。小雨念的时候断了两回。

“头天晚上陈静在客厅吃了个苹果,核搁茶几上忘了扔。第二天李梦起来看见了,把那个苹果核搁在碗里,端到人家枕头边上去。那姑娘一低头就看见碗,当场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我拍蒜的手停在半空。

“妈。”小雨说。

“嗯。”

“你说她会不会对周颖也……”

“周颖脖子上那块淤青,不是苹果核。”

油锅在灶上冒烟了。我把火关了,走到客厅坐下。玻璃茶几凉,隔着裤子也凉。

小雨把这几条截图转给了周颖。晚上周颖回了消息,就一句:“我知道的。”

后头又跟了一句:“我律师查过,民政那边有记录。”

小雨把手机搁下,看着我。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厨房里的油慢慢凉了,一层薄薄的白膜结在锅底。

第二天上午周颖自己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是哑的,像刚睡醒。

“阿姨,我上次没跟你们说全。”

“你慢慢讲。”

“我离婚前去调过赵磊的婚姻记录。他妈妈跟我说他是头婚,我是第一个。我心里过不去,托人查了。”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我就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敢离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妈大概在做饭。

“周颖。”

“哎。”

“你做得对。”

她没应声,可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那声很轻,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

离婚手续办下来是月底,民政那边约的周三上午。周颖自己去的,小雨陪着。赵磊也到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长了没剪,鬓角翘着。两个人隔一张桌子坐,谁也没先开口。办事员问了三遍“是否自愿”,两边都点头。

签完字出来,小雨递给她一瓶水。周颖没接,就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仰头看了两分钟。

小雨回来说:“她哭没哭我不知道。她就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说走吧。”

那天晚上小雨回来得晚,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气死我了。”

“怎么了?”

“赵磊他妈。今天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呢,看见周颖出来就上去堵。”

我把电视关了。

“她说什么?”

“她说周颖把她们家名声搞坏了。说她街坊四邻都在问,是不是她儿子打老婆。她说她儿子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周颖怎么回的?”

“周颖没回。是我回的。”小雨的嗓门还高着,“我说阿姨,打人推人这事是您儿子自己干的,不是别人说的。”

“她怎么说?”

“她说,小两口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给小雨倒了杯水,推过去。

“喝口水。”

“妈,你说这种人——”

“小雨。你今天替她顶了这两句,够了。剩下的是她们家自己过不去。你多说一句,她就能把你拽进去吵一晚上。”

小雨抿着嘴,把水喝了,杯子搁回茶几上,磕出清脆一声。

赵磊给我打电话,是又过了二十来天。一个陌生号码,我下班刚把车停到巷口等红灯。

“阿姨,是我,赵磊。”

我把车挂到空挡。

“有事?”

“想跟您见一面。”

“电话里说也一样。”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那边有风,呼啦呼啦的,“就十分钟。我在您小区门口。”

绿灯亮了,后头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挂了电话,把车开过去,靠边停。

巷口那家老面馆,下午三点没什么人。他在靠墙那张桌坐着,面前一碗面,筷子插着没动,汤上结了层皮。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让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指甲缝里有黑印子,像是修过什么机器。

“周颖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

“她把号换了。”

“嗯。”

“我打了几次,都是空号。”他搓了搓手,“阿姨,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

我没接。

“那天晚上推她那一下,是我不对。我妈那个人,脾气上来了,我从小不敢顶。那天我要是不拦一下,她能站在门口骂一宿。”

“所以你就推你媳妇。”

“我当时急了。”

“急什么?”

“急……”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汤晃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阿姨,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晚上我就不该让她进我们那个门。第二天早上我就该拦着我妈。可我妈六十多岁了,这辈子就这个样,我改不了她。”

“赵磊,你改不了你妈,这个没人怪你。”

他抬起头。

“可你那天有三条路。站出来替你媳妇挡一句,当没看见,伸手推她。你挑了最省事的那一条。”

他低下头,下巴搁到胸口上。

“我后来想清楚了。我要当初站她那边,我妈顶多哭两天闹三天,过后就过去了。我不站,我妈记她一辈子。我站了,我妈记我。”

“那你今天找我,想干吗?”

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阿姨,你帮我跟她说说。我不求她现在原谅我,我就想让她知道,我改了。号给她留着,她哪天要是——”

“赵磊。”

他停住。

“这话你别让我带。”

“为什么?”

“你今天找她,不是回去认错,是回去要个结果。这两样不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替你算过一笔账。订完婚你让她把工资卡交给你妈,她说她要还助学贷款。你说让她妈替她还。后来你妈说娶个媳妇还带债,晦气。”

“我没——”

“你没说,是你妈说的。你没拦。”

那台老式挂扇在头顶转着,吹得墙上的塑料菜单哗啦哗啦响。他半天没吭声,伸手把那碗面推开,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阿姨,还有可能吗?我是说,万一……”

“晚了。”

“什么晚——”

“不是赌气,是真过去了。”我说,“周颖现在一天上班八小时,晚上回去自己做饭。她那八百块贷款自己还,一个月不差一分。她过得比在你家那一个星期踏实。”

我把包拿起来。

“这碗面你吃了吧,坨了。”

出了面馆的门,太阳斜过来,把巷口那棵树影子拖得老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没动,那碗面早没热气了。

周颖后来在城东找了份工作,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助理,一个月三千八。她在公司旁边租了个单间,一千二,带个小阳台。搬进去那天小雨去帮忙,回来跟我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两盆薄荷。

那对银镯子拿回来了,发票和证书没找着。周颖她妈为这个还想去理论,周颖拦住了。她说,镯子是真的就行,证书又不能戴手上。

她妈隔了几天上我家来,拎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菜,青菜上还带着泥。

“她阿姨,那天多亏你去一趟。”

“我没做什么。”

“你去了一趟,孩子心里就定了。”她把菜往厨房水池边搁,“我跟她说,这婚离对了,她还不信。她说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记住了,你没做错。”

我送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接着往下走。

李梦那边的事是孙红后来断断续续发过来的。

她说李梦在小区门口跟人吵了一回架,指着楼上一户人家说人家儿媳妇不孝顺。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没接她的话,扭头就走了。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都没搭腔。

又说赵磊调去外地了,去了南边一个厂。

还有一回,孙红说李梦血压高住了一个礼拜院,出院之后话少了些。

小雨把这些念给我听,念完了问:“妈,你说她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是她的事。”

“那你说赵磊后悔吗?”

“他后悔的是事情办砸了,不是后悔他这个人。”我把碗柜里的碗一个个码好,“这两样不一样。”

小雨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的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起来煮粥,煎两个鸡蛋。小雨有时候赶时间,抓个包子就往外跑。房贷每月十五号扣,我上班之前把银行卡翻出来对一眼余额。单位该开会开会,该填表填表。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下楼走两圈。

阳台那盆绿萝枯了一半,我上个月想起来浇了一次水,这阵子又忘了。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进门看见小雨把饭做好了,热在锅里。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排骨汤。我坐下就吃,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她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妈,周颖请我吃饭,我推了。”

“为什么推?”

“她今天发工资。”小雨扒了口饭,“她说想自己去吃顿好的。”

我嚼着饭,没说话。

“她说她一个人去吃火锅,点一个小锅,涮两盘肉,吃完了再走回家。她说这样挺好。”

“是挺好。”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客厅,看见小雨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细细的一条。我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拿拖把,看见那盆绿萝。

上个月浇的水,好像真救了它。枯叶旁边,靠近根的地方冒出来一个尖,卷着,嫩绿嫩绿的,还没舒展开。

我拿手背碰了一下,凉丝丝的。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辣椒,一股呛味飘上来。我把拖把靠在墙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盖哒哒地跳。我关火,沏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的折叠椅前坐下。

那片新叶卷着,静静搁在窗台上。明天大概能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