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判峰

民国年间,李豁子和媳妇离婚后,在乡下实在待不下去。家里穷得叮当响,旁人也时常闲话挤兑,日子步步难、处处碰壁。实在走投无路,他便揣着仅有的一点盘缠,独自来到睢县城里,在一家叫“邻里饭店”的小店找了个帮工的活儿糊口。

李豁子人老实、手脚勤,干活从不偷懒耍滑。扫地抹桌、洗菜端面、收拾后厨,啥活儿都干得利落周到。饭店老板吴正业看他踏实肯干、忠厚本分,心里十分喜欢。这天店里不忙,吴正业特意跟他说:“李豁子,你干活我都看在眼里,勤快又靠谱。下个月我给你涨工钱,你好好干就行。”

漂泊半生、受尽冷眼的李豁子,难得遇上这般善待,心里暖烘烘的,连连道谢,往后干活更是尽心尽力。

这天正午,饭店生意热闹,人来人往、烟火腾腾。店里进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模样周正清秀,身段端庄,看着文静雅致。姑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安安静静等着吃饭。

没等面条端上桌,门口忽然闯进来三个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领头的是睢县县长马文才的独子马福水。这人仗着老爹的权势,在县城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跟那水浒里的高衙内一模一样,整日斗鸡遛狗、惹是生非,专爱调戏良家女子。

马福水一眼瞅见容貌俊俏的姑娘,立马起了歹心,嬉皮笑脸凑上前,嘴里没个正形:“小妮子,长得这么好看。”说着就伸手动手动脚,肆意轻薄。

姑娘吓得浑身发慌,连连躲闪,不知所措。一旁的李豁子看不过去,也顾不上自己人微言轻、身有残疾,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姑娘身前。他说话结巴,声音不高,却句句硬气:“少爷!别、别欺负人家姑娘!”

马福水正得意,突然被人扫了脸面,顿时恼火。他低头打量拦路的人:嘴唇豁裂、走路跛脚、驼背歪身、说话结巴,浑身是毛病,看着又矮又窝囊。

一个残缺的废人,也敢拦自己的好事?马福水当场怒喝身后两个跟班:“给我打!好好收拾这个豁子!”

两个跟班立马冲上来,对着李豁子一顿拳打脚踢。李豁子死死护着身后的姑娘,半步不退,硬生生挨了一顿狠揍。三人打完,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

等人走干净,姑娘才敢上前,扶起躺在地上的李豁子。看着他满身伤痕,姑娘又感激又愧疚,轻声说道:“我叫宋文竹,是思雅女子学校的学生,我爹是城里墨宝斋的掌柜宋运粮。今日多谢你舍身相救。”

李豁子忍着疼,憨憨一笑:“举手之劳,不值当谢。”

经此一事,宋文竹打心底敬重这个善良仗义的苦命人,两人成了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朋友。

可马福水心胸狭隘、记仇得很,被一个残疾人当众落了面子,始终怀恨在心。隔天,他就带着人冲到邻里饭店撒泼闹事,逼着老板吴正业开除李豁子,还放狠话,不开人就砸店封门,让饭店彻底开不下去。

吴正业只是个小生意人,无权无势,哪里敢得罪县长少爷?万般无奈,只能含泪辞退了勤恳老实的李豁子。

丢了饭碗的李豁子,在县城没了落脚之处,只好收拾简单行李,打算回乡下度日。

宋文竹得知此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知道李豁子为人忠义、命途坎坷,便回家把他仗义救己、因自己丢了工作的事全数告诉了父亲宋运粮,诚心举荐李豁子。

宋运粮是个知书达理、心地仁厚的正经商人,素来敬重好人义士。听完原委,当即应允,让李豁子来自己的墨宝斋干活,平日里打扫店铺、整理货物,夜里负责看店守铺。

墨宝斋卖的是笔墨纸砚、字画古籍,店里清净雅致,比饭店安稳许多。李豁子心怀感恩,干活格外上心,白日把店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夜里守店更是寸步不离、从不懈怠。

一日深夜,夜深人静,整座县城一片寂静。守店的李豁子忽然听见门口有轻微响动,伴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开门一看,门口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眼看就快不行了。

李豁子心肠热、讲义气,见人落难,没想太多,赶紧把重伤的汉子抱进店里,安置妥当。

刚关好店门,街上就传来官兵的喊话,挨家挨户通知:“各位百姓听着!黑风岭匪首段黑虎昨夜越狱逃跑!越狱时身中三枪,重伤在身!有人发现踪迹,立刻报官,赏银丰厚!”

李豁子这才知道,自己救下的竟是官府通缉的土匪头子段黑虎。

黑风岭离县城不远,十几座土岗连绵成片,方圆十几里地。岭上树林茂密、沟壑纵横,地势险要,历来是土匪盘踞的窝点,常年匪患不断,骚扰百姓。

即便知晓对方是匪首,李豁子也不后悔救人。他拿出草药布条,细心给段黑虎清理伤口、包扎止血。

半晌过后,段黑虎缓缓苏醒。他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残缺、心地善良的汉子,虚弱问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李豁子朴实回道:“我叫李豁子,举手之劳,不用记挂。”

趁着夜深人静、无人巡查,李豁子悄悄把还未痊愈的段黑虎送出城外,放他逃生。段黑虎临走前再三道谢,发誓日后必定报恩。

谁料数日之后,祸事再起。

这天宋文竹放学赶路,恰巧在街上撞见闲逛滋事的马福水。马福水依旧色心不改,又想纠缠调戏宋文竹,拉扯之间,恰逢黑风岭一伙土匪下山掠货,见两人拉扯争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宋文竹和马福水一并掳走,带回了黑风岭山寨。

宋家得知女儿被土匪掳走,瞬间天塌一般。宋运粮急得寝食难安,第一时间报官,可官府畏于黑风岭匪势凶险,只是敷衍搪塞,迟迟不肯出兵救人。

另一边,县长马文才得知独子被掳,又急又气,却也束手无策,只能贴出告示悬赏寻人,毫无用处。

李豁子听闻消息,心里立马明白,定是段黑虎的手下所为。他感念宋家恩情,也不忍心看着两条人命葬送匪窝,当即下定决心,独闯凶险的黑风岭救人。

山路崎岖、密林阴森,李豁子一瘸一拐,独自摸索着爬上黑风岭,一路闯到土匪老巢黑风洞。刚到洞口,就被值守土匪拿下捆绑,押进洞内审问。

大堂之上,匪首段黑虎低头一看,见被绑之人正是深夜救自己性命的恩人李豁子,又惊又愧,立刻亲自上前松绑,以礼相待。

一番细问,段黑虎才知晓,是自己手下鲁莽下山,不仅掳走了恩人熟识的宋文竹,还把县长公子马福水一并抓回了山寨,惹下大错。

段黑虎虽是匪首,却最重江湖道义、知恩图报。他当即怒斥手下胡乱行事,立马命人把被关押的宋文竹、马福水带出来,亲自交到李豁子手里,连连赔罪致歉。

就这样,李豁子凭着一己之力,孤身闯匪窝,成功将宋文竹和马福水双双平安救回县城。

此事一出,整个睢县轰动一时。

宋运粮对李豁子感激至极,他不仅救了女儿性命,更是不计凶险、知恩图报,人品忠厚、胆识过人。恰逢宋运粮早已打算举家迁往省城开封定居发展,为报答李豁子两次救命大恩,也真心器重他的为人,索性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将睢县的墨宝斋全权交给李豁子掌管经营。

店铺所有货源、渠道仍由宋运粮负责供给,店里所有营收利润,全部归李豁子所有,宋家分文不取。

短短时日,昔日落魄逃难、四处讨活的残疾穷人李豁子,一跃成了墨宝斋的正经掌柜。这件奇事传遍睢县大街小巷,人人赞叹、个个称奇。

消息很快传回乡下,传到了李豁子前妻孙秀兰耳朵里。当初她嫌李豁子贫穷残疾、没出息,狠心抛下他改嫁离开。如今听说前夫翻身当老板、风光体面,顿时满心悔意,专程找上门,软言软语,想要和李豁子复婚,回来享清福。

可吃过苦、见过人心冷暖的李豁子,早已看透她的势利本心,态度坚决,直接一口回绝。

日子安稳下来,李豁子守着雅致的墨宝斋,本本分分做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旁人都道他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只有他自己心里藏着一桩心事。

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温柔善良、知书达理的宋文竹。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两人身份悬殊、天差地别。宋文竹是大家闺秀、前途光明,而自己身有残疾、出身低微,终究是配不上。

这份心意,不过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一场美梦。

可他甘愿守着这场温柔的梦,日日守店、梦里有温柔相逢,便足以慰藉他半生颠沛、半生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