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荆州市郢城南侧、荆州新火车站东南方向,一片被规划为荆州中学新校区的工地上,推土机手正在开挖学校操场的基槽。

铲斗入土约一米深时,碰到了一层异常紧实的青灰色膏泥。

施工员蹲下去,用手捻了捻土块,发现泥里夹着几片黑色的漆皮和碎陶片。

现场负责人没有犹豫,当天上午就叫停了施工,电话打给了荆州市文物局。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片即将迎来书声与跑操声的校园工地下面,埋着一座战国墓葬群。

更没有人能预料到,日后在全国引发关注的,不是青铜重器,也不是简牍帛画,而是一条条躺在棺椁之上的咸鱼。

荆州区郢城镇荆北村与郢南村的交界处,在战国时期属于楚国郢都的周边区域。

2014年8月16日至2015年8月13日,荆州博物馆考古队对这片被命名为刘家台与夏家台墓地的区域展开了抢救性发掘。

13万平方米的范围内,探明的古墓数量超过了400座,时间跨度从战国延续到唐宋,其中80%以上是战国与两汉时期的墓葬。

考古领队田勇在清理外围时就判断,这是一处规模罕见的大型墓葬群。

但这个判断本身并不足以解释后来的发现。

真正让夏家台258号墓进入考古报告重点篇幅的,是2014年12月25日中午发生的事。

当天上午11时,考古人员取走了258号墓的椁板。

椁板由楠木制成,因常年氧化整体呈黑色,麻绳捆扎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取板之前,田勇领队已经根据墓葬形制和此前出土的戈、矛等兵器,初步推断墓主可能是楚国的一位武将。

但这只是推断,真正的确认还要等棺内随葬品全部清理完毕。

椁板移开后,内棺显露出来。

棺盖表面覆盖着一层丝绸棺帷,南部有一叠扁平的物品。

考古人员起初以为是某种织物残片,因为颜色发黑、质地干硬,叠放在一起的形态确实与古人用的“抹布”有几分相似。

但当他们俯身细看时,发现这些物品的边缘有细密的鳞片排列,中间还有一列列鱼刺的痕迹。

那是鱼。

四条鱼,叠放在棺盖之上,腹背剖开,巴掌大小,鳞片与鱼刺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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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考古发掘中第一次在楚墓里发现鱼骨。

荆州天星观二号墓出土的动物骨骼中,经鉴定就含有乌鳢、鲤鱼、鲫鱼和红鲌四个种类的鱼骨。

但那些是烹煮后丢弃在铜鼎里的残骨,是食物加工的下脚料。

棺盖上这四条鱼,形态完整,剖口整齐,是被人有意摆放的。

下午的工作转向了头箱。

头箱位于棺木南端,是楚墓中专门存放随葬品的空间。

考古人员从里面先后取出了三十多件器物:一件皮质铠甲,镇墓兽一只,彩绘木俑一双,丝绸香囊,漆木篦子,竹笥,以及陶鼎、敦、簠、钫、鐎各一对。

皮铠甲浸水后变得沉重,但各部件完好无缺,包裹铠甲所用的红色丝绸颜色鲜艳得不像两千多年前的织物。

彩绘木俑高约40厘米,只有右臂,耳部有穿耳钉,附着的假发呈长发及腰的样式。

田勇后来在向记者描述这批器物时,把这对木俑称作“东方的维纳斯”。

但最引人注目的发现仍然与鱼有关。

头箱中另有一批干鱼,清理后清点出九条,加上棺盖上的四条,共计十三条。

这些鱼的中间还撒有疑似稻米、谷粒类的颗粒,与鱼体一同保存了下来。

鱼鳞没有脱落,鱼皮呈暗红色,部分鱼体的肌肉组织尚未完全腐化,用手指轻触时能感觉到干燥后的韧性。

考古人员没有当场对这些鱼做进一步处理。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密封的专用箱中,箱内垫有软质材料,随后运往荆州博物馆的文物研究室。

密封的原因是双重的:一是防止鱼干在空气环境中吸湿变形或霉变,二是避免任何生物或化学污染干扰后续的实验室分析。

实验室的工作从清理表面尘土开始。

研究人员用软毛刷和低吸力工具逐条去除鱼体表面的泥土与附着物,然后在放大镜下观察鱼体的解剖结构。

鱼种鉴定相对顺利。

鱼体呈纺锤形,吻部短钝,背鳍起点在腹鳍之前,鳞片较大且呈圆形——这些特征指向野生鲫鱼。

但制作工艺的鉴定需要更多证据。

研究人员提取了少量鱼体组织样本,进行了盐分检测和显微结构观察。

结果显示鱼体内含有较高浓度的盐分残留,肌肉纤维的脱水形态符合腌制后自然风干的特征,而非单纯的新鲜鱼干燥或熏制。

华中农业大学食品科技学院的荣建华副教授在审阅检测数据后给出了明确的判断:这些鱼在入葬之前经过了腌渍和风干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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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流程的复原更为具体。

研究人员注意到,十三条鱼的剖口方向并不一致。

部分鱼从腹部剖开,切口沿腹中线从鳃盖后缘延伸至肛门;另一部分从背部剖开,切口沿背鳍两侧平行延伸。

腹剖与背剖的比例大致相当,刀口平直,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

这与今天荆州地区制作阳干鱼时常用的两种剖法完全吻合。

所谓阳干鱼,其做法就是先将鱼去鳞去脏,用盐腌渍,然后置于日光下自然晾晒至脱水。

腌渍的目的是通过高渗透压抑制细菌繁殖,风干的目的是将鱼体含水量降至足以抑制霉菌生长的水平。

两个步骤叠加,使鱼肉在常温下获得了远超新鲜鱼类的保存期限。

战国时期的人将这种干鱼称为“枯鱼”。

文献中关于枯鱼的记载并不罕见。

《庄子》里就有“枯鱼之肆”的说法,意指卖干鱼的铺子。

荆州一带的楚墓遣册中也出现过“肉脯”“枯鱼”一类的随葬品记录。

但文献记载与实物验证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

夏家台258号墓的十三条干鱼,第一次让这条鸿沟有了被填平的实物证据。

一个自然的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是鱼?

为什么把鱼放在棺盖上,又放在头箱里?

鱼在楚人的饮食结构中占据的位置,比今人通常想象的更为重要。

《国语·楚语下》记载了楚大夫观射父论祭祀等级的一段话:“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

士一级的贵族日常可以吃烤鱼,祭祀时用牲;庶人日常吃菜,祭祀时用鱼。

鱼在这里既是食物,也是祭祀的媒介。

楚地水网密布,鱼类资源丰富,将鲜鱼制成枯鱼作为日常膳食,在当时是一种极普遍的饮食方式。

夏家台258号墓的墓主如果确为武将,生前很可能在军旅或田猎活动中频繁接触到鱼类食材,将干鱼随葬,既是延续生前饮食习惯的表达,也可能承载着某种祭祀性的功能。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黄凤春在接受采访时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他认为这些鱼并非普通陪葬品,而是下葬时祭祀留下的祭品。

鱼被放置在棺盖之上,与动物后肢和稻米颗粒共存,这种组合更接近祭祀场景中的供献物,而非墓主生前储备的食物。

无论哪种解释,鱼在墓葬中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考古信息。

棺盖之上是一个过渡性的空间,介于封闭的棺内世界与敞开的椁室之间;头箱则是椁室中专门用于存放随葬品的区域。

将鱼同时置于这两个位置,说明它们在葬仪中承担的角色不是单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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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鱼入葬的另一层含义在于保存技术的确认。

一条鱼经过腌渍和风干,可以在常温下保存数月乃至更久。

夏家台258号墓的鱼干在埋藏了两千四百年之后,仍有部分肌肉组织未完全腐化,鱼鳞和鱼刺保持了清晰的形态。

这与墓室本身的密封条件有关——深埋、膏泥填塞、棺椁用麻绳捆扎,形成了一个相对隔绝的微环境。

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鱼体本身经过了脱水与盐渍处理,使得腐败菌在入葬之前就失去了繁殖的条件。

荆门包山楚简和荆州凤凰山汉墓的遣册中,都有“肉脯”作为随葬品的记录。

肉脯与枯鱼在制作原理上并无本质区别,都是通过脱水与腌渍来延长食物的保存期限。

楚人将这一技术用于随葬品的选择,说明他们对食物保存的可靠性有充分的信心。

同样值得注意的还有鲤鱼。

夏家台258号墓出土的腌制鲤鱼共15尾,每条重约250克,形态完整,与鲫鱼干同处一室。

鲤鱼干经检测,鱼鳞表面附着有碳分子,表明经过了熏制加工,出土时仍保存有一部分蛋白质。

鲫鱼干与鲤鱼干共存于同一墓葬,但加工方式不同——鲫鱼以盐腌风干为主,鲤鱼则加入了熏制环节。

这种差异可能反映了当时饮食加工技术的多样性,也可能说明不同鱼种在楚人的食谱中承担着不同的功能。

鲫鱼体型较小,适合整条腌制风干后直接食用;鲤鱼体型较大,熏制后再行保存,或许是为了获得不同的风味层次。

十三条鲫鱼干和十五条鲤鱼干放在一起,就是二十八条鱼。

对于一座中型楚墓而言,这个数量远远超过了单人一餐的食量。

它们更可能是一批储备物资,在墓主下葬时被一并封入椁室。

荆州博物馆在后续展览中将夏家台258号墓的干鱼作为独立展项陈列,保存在6到8摄氏度的恒温环境中。

这个温度区间既高于冷冻,又低于常温,目的是在抑制微生物活动的同时保持鱼体的物理形态稳定。

参观者在展柜前驻足时,看到的是一条条鳞片分明、剖口整齐的干鱼,与今天荆州市场上售卖的阳干鲫鱼几乎没有视觉上的差别。

差异当然存在,但不在外观上。

今天荆州人制作阳干鱼时使用的盐,纯度更高,颗粒更细,腌渍时间更短。

战国时期的盐多为粗盐,杂质含量高,腌渍过程中需要更长的渗透时间才能达到相同的抑菌效果。

风干环节的差异可能更为显著。

战国的风干依赖自然日光和空气流动,没有温湿度控制,风干程度受季节和天气的直接影响。

夏家台258号墓下葬于战国中晚期,距今约2400年,比屈原早约一百年。

那个时代的荆州气候比今天更为温暖湿润,冬春季的日晒条件有利于鱼类在较短时间内完成脱水。

如果下葬时间在冬春之交,鱼干正好经过了冬季的腌渍和初春的日晒,品质处于最佳状态。

这个推断无法从墓葬本身得到直接验证,但它与出土时鱼体的状态是吻合的。

部分鱼体的肌肉组织尚未完全腐化,说明入葬时鱼干的含水量已经被控制在了一个极低的水平。

如果风干不充分,残留水分会在密闭的椁室环境中成为腐败菌的培养基,两千四百年后不可能留下任何可辨识的软组织。

夏家台258号墓的鱼干能够保存到被考古人员发现的那一天,制作工艺的到位是决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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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本身不回答“为什么”,它们只回答“是什么”。

十三条鲫鱼干告诉我们的“是什么”已经足够具体:战国中晚期的荆州人掌握了成熟的鱼类腌渍与风干技术,剖鱼刀法有腹剖与背剖两种,成品可以长期保存并用于随葬。

鲤鱼干的熏制痕迹则告诉我们,同一时期还存在另一种加工路径,与盐腌风干并行。

这些技术细节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比“古人也会腌鱼”更为复杂的图景。

鱼类加工在楚国核心区域不是偶发的家庭行为,而是有稳定操作规范的日常实践。

操作规范的稳定性来自反复的经验积累,而经验积累的前提是鱼类资源的充裕和消费需求的持续。

荆州自古被称为鱼米之乡,这个称谓在文献中出现得很晚,但它的物质基础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

夏家台258号墓的鱼干与稻米颗粒同出,鱼体表面附着的谷粒类物质经清理后确认包含稻谷成分。

“饭稻羹鱼”的饮食传统在楚地考古材料中有着长期的实物链条,夏家台258号墓的干鱼是这条链条上目前最为完整的一环。

它不只是一条鱼被腌了、晒了、埋了、挖出来了。

它是一条鱼在两千四百年前被一个楚国人用一套明确的操作流程处理过,然后被放进了一座墓葬,然后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四百年,然后在2014年12月25日中午被考古人员从棺盖上取了下来。

取下来的那一刻,鱼体上还带着一丝丝气味。

田勇领队在现场闻到了类似咸鱼的气息。

那种气味今天荆州人腌腊鱼时也会闻到,是盐分渗透进鱼肉组织后,在脱水过程中挥发出来的氨基酸与短链脂肪酸的混合物。

两千四百年没有让这种气味完全消失,密封的椁室和稳定的地下温度把它保留了下来。

湖北省博物馆《楚国八百年》展厅里,一条干鳊鱼被安放在恒温展柜中,鳞片纹路清晰可辨,出土时保留的盐渍痕迹仍然可见。

讲解员偶尔会提到夏家台的那十三条鲫鱼干,说它们是同时期楚墓中出土数量最多、保存最完好的一批干鱼实物。

展柜的灯光打在鱼体上,暗红色的鱼皮泛出一层微弱的光泽。

有参观者蹲下身,把脸凑近玻璃,想看清楚鱼背上的剖口是不是真的像解说牌上写的那样平直。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很清楚:

“跟家里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