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伟

农历九月初九酿黄酒,是湖北郧阳人世世代代的传统。

掀开竹制大蒸桶,糯米胀着圆鼓鼓的肚子,呼呼冒着热气。娃娃们欢呼雀跃。女人们眯着眼睛轻轻吹开蒸汽,挖出一碗糯米,拌上白糖。这便是郧阳人的甜蜜雪白的记忆。

酿制一坛好酒的关键,是房梁上挂着的那些酒曲。每年三伏天,人们采来野生“踩曲草”,然后用草煮一大锅水,晾凉,泡入粉碎的小麦,捞起滤干。把泡桐叶铺进木制模具,做成一个“房子”,等浸泡过的碎小麦入了“房子”,用泡桐叶将其细细包裹好。经过反复踩压,将踩制成砖块样的大曲,用茅草、蓑衣精心覆盖,堆在屋角自然发酵。一周后,酒香从酒曲里渗透出来。这时挂上房梁,静候一个日子的来临。

到了重阳,这些干透的酒曲被掰碎,入温水浸泡,最后与温热的糯米饭融为一体,一起放入祖辈传下来的大酒缸,孕育一个叫“郧阳黄酒”的植物传奇。

个把月,郧阳黄酒就可以出坛了。但庄户人家通常要等到百日后的年关。春节时,郧阳黄酒在餐桌上频频露脸,还有儿女大婚时、添丁进口时……

自我家搬进城,二三十年没在家酿过黄酒。这些年父母突然兴起,又酿起了郧阳黄酒。农历九月初九,家里准时飘起糯米香气。只是当年的娃娃都已长大成人,远在千里之外,那一屋糯米香只剩两位老人细嗅。父亲已戒酒10多年,母亲也几乎不碰酒。他们酿制的黄酒,最大的用途是寄给远方的子女。每年腊月,郧阳黄酒都会准时抵达我的面前。酿酒的水依然是汉江的水,童年记忆和故乡风物瞬间在眼前浮现。

前几年每到重阳前夕,父母总会问我要做多少酒。去年他们没问,我也没提。父母年至古稀,实在不忍心他们再做那番体力劳动,这样悄悄忘了好。谁知刚过腊八,就来电话说酒已出坛寄出。我一惊。他们不仅没忘,这次还特地多做了,让我送一些给朋友。

这几年,帮助过我的朋友真不少,有些想起来让人热泪盈眶,父母偶尔会在电话里听我提及。我知道,他们是在用亲手酿造的家乡酒,把那份感情寄出去,借一碗酒表达他们的内心。

期待这些五湖四海的朋友,也能在这碗酒中抵达我汉江边的故乡。抿一口郧阳黄酒,就好像吹到了汉江畔的风,听到了汉江的涛声。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