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八月,我的账上差八万。烘焙工作室下一年的房租九月底到期,三万六;用了五年的烤箱开始闹脾气,一炉十二个戚风能糊四个,新的报价两万四;中秋的单子也压过来了,黄油、奶油、礼盒,先垫将近两万。

我两个账户翻来覆去数了三遍,缺口正好是八万。这个数我熟,两年前周立开汽修店,我从自己卡里转给他的启动资金,就是这个数。

我和周立在一起四年,没领证,也没定亲。借钱那年他刚从厂里辞职,说这回要自己干出个样子,差一截本钱,我几乎没有犹豫。

他说年底就还,后来变成“店里压货”,变成“下个月”,再变成我主动不提。四年里大事小事向来是他拿主意:店里招人辞人,我事后才知道;他妈住院,是我垫的钱。

我不是没觉出不对,只是一直替他找理由,创业的人都这样,等顺了就好了。

八月中的一天下午,烤箱又糊了一炉,我把焦黑的胚子扔进垃圾桶,决定晚上不等了。周立下班顺路过来,靠在操作台边上刷手机。

我绕了两圈,先问他店里这个月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回款慢。我把话在嘴里滚了滚,最后还是直接说:“那八万,你先还我一半,行不行。”

他愣了几秒,第一句是:“你遇到什么事了?”我说没遇到事,是房租。他脸上明显松下来,往凳子上一靠,说店里这阵子压货,钱都占着,动不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咱们都四年了,还分这么清,你这是跟我生分。”

他没问我缺口多少,也没说一起想想办法。他走后我站在水池边刷烤盘,刷了很久,刷着刷着明白了一件事:他嘴里的“我们”不分你我,可这个不分你我,只朝一个方向使。

过了几天,我去店里还他落在我这儿的车钥匙,顺手把保温桶的汤搁在他办公室。头一回走进车间,就看见靠墙立着一台崭新的举升机,蓝漆亮得晃眼。

老曹五十来岁,嗓门大,正给一个熟人演示,说这台升降多稳,修底盘再不用趴地沟了。我问周立多少钱,他说小十万,几个股东凑的,属于本钱,本钱一分不能动。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他开了免提,老太太耳朵背,他习惯了。他妈在那头笑,说按摩椅收到了,让他别乱花钱,又说她这腰这两天舒坦多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解释:“我妈这腰好几年了,那椅子三千多,该买的。”我点点头,没接话。我那台一炉糊四个的烤箱他见过不下十回,他一个字没提过。

回去的路上我没哭,就是在心里把账倒了个面。他不是没钱,是钱都有去处:本钱不能动,妈的腰要紧,剩下的看心情。那我排在哪一栏,那天我想明白了。

第二个礼拜,我在店里的小白板上写下三条:三个月内先还四万;房租以后一人一半;超过五千的开销,两个人商量。我把他约来,一条一条念给他听,问他能不能做到。

他答应得特别快,三件全应了,还主动说以后下班来接我。头两天他真来接了,第三天送了一束花,周末做了一顿番茄牛腩,味道不错。

第四次他说要陪客户,第五次也是。十月中我生日,他订了个蛋糕送来,蜡烛插好,拍了照片,发给了他妈。房租他问过一回,问我一年多少钱,我说三万六,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白板还挂在墙上,那三条他再没看过一眼。

九月头上,房租到期前三个礼拜,一家酒店的宴会部找来,问十一长假那场六十桌的婚宴甜品台接不接,能挣一万五,但要先垫三万料钱。

我把账摊开算了算,垫不动。烤箱先不换了,中秋只接老客户的单,硬躲不掉的是房租,这单生意只能推。对方说档期早定了,八千定金得退。

那八千是人家春天就打过来的定钱,我本来盘算着接完这一单,手头能松快一阵,结果钱没挣到,先要退回去八千。

九月中一个晚上,我回娘家吃饭,我姐林芳看出我不对劲,收了碗把我拉进厨房。我说店里周转不开,借两万,年底还。她没多问一句,站在灶台边上把账转了,就说了一句:“你自己的店,往后别再给别人垫。”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那八万的事她知道,全家都知道,可她一个字没提周立。

那天夜里回家,我把上一年的开销在本子上一笔记:给他店里添的气动扳手,他妈住院我垫的四千,过年他走亲戚的红包一半走的我的卡,还有零零碎碎他说“先垫着”的。

八万是大头,小头加起来又快两万。我从前从不这么算,觉得一家人算细了难看。算完把本子合上,手是稳的,心里反而静了。九月三十号,房租我一次交清,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走。

十一月底,三个月到了,还款计划还躺在我手机备忘录里,一次没落过纸。那几天老曹来取他闺女生日的蛋糕,坐在前台等的时候跟我闲聊,说立子最近心气高,总念叨“这边理顺了就换个地方,去市里干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替周立高兴。我笑着应了两句,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第二天周立他妈打来电话,绕了半天,说给周立看了个姑娘,市里的,条件好,让我别多心,说你们又没定下来,见一面也不亏什么,末了还添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女人的日子不能这么耗着。”

挂了电话,我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晚上他来店里,我问:“店里往后怎么打算?”他说还没想好,先干着呗。我又问:“换地方的事,想过跟我说吗?”

他说:“想那个干嘛,八字没一撇。”举升机是本钱,按摩椅是孝心,换个城市不用商量,他的计划里样样都有,就是没有我。那晚我没吵,他走后,我把备忘录里那份计划翻出来,改了一版。

第二天我把计划打印出来摆在操作台上:先还两万,余下六万按月一千五,从下个月二十号起,四十个月还清,落款签字。三个月前我要的是四万,改成两万不是心软,是我要的已经不是那个数,是一张写清日子的纸。

他下班过来,先不看纸,说:“薇薇,我是喜欢你的,你别把咱们过成这样,我会改。”我说:“纸在这儿。”他低头看了半天,问:“能不能不写日子?”

我心里有数了,不写日子,就还是那个“下个月”。他又说:“能不能先别让我妈知道,她血压高。”我说:“行,那你想想怎么跟她解释,儿子这笔钱拖了两年。”

屋里静了很久,我问了一句:“如果我从今天起不撑了,你的本钱、你妈的椅子、你要去的市里,你打算怎么办?”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四万实在凑不出来,店里刚进了一批配件,两万行不行,剩下的慢慢来。我说行,就按纸上写的。他签了字,我拍了照,两万当天夜里转了过来。

签完他把笔帽按上,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说:“我以前替你把日子撑着,撑得你不用变。”他抬头问:“那咱们算什么?”我说:“就剩这张纸了,每月二十号,别的不用。”

第二天他妈的电话就到了,质问我凭什么逼她儿子,说他店里正用钱。我说:“阿姨,这钱借出去两年了,您问问他为什么拖到今天。”

她说了几句难听的,挂了。字据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能说出去的只有他自己。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着揉当天的面。那天的曲奇出了六炉,我盯得紧,一炉都没糊。

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他每月二十号转一千五,到这个月为止转了十四次,一次没少,只有两次拖到二十四五号,我发一条消息,钱就到了。

我从不催第二遍,转账之外也不多说一句,手机一响,看一眼,记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八万里我收回来四万一,还剩三万九。能收多少收多少,我不再指望“全”这个字,这笔账我认了,认了反而不熬人。

他签字那晚转来的两万,一万还了我姐,五千搬回一台八成新的二手烤箱,从此戚风再没糊过底。第二年五月,那家酒店的宴会部又来问接不接单,这回料钱我垫得起,我接了,六十桌的甜品台摆出来,照片发给我姐,欠她的另外一万也还清了。

去年九月房租到期,我一个人去签了三年。以前总想着对半分,现在落我自己的名字,心里反倒踏实。

楼上那间堆纸箱的小屋,开春时我收拾了出来,刮了墙,搬了张床上去。住店里是为省事,凌晨四点起来发面,下楼就是烤箱。床抬上去那天,我姐来帮我钉了个置物架,钉完坐在床沿上看了一圈,说:“这才像你自己的地方。”

头一晚我躺在上面,闻着楼下面团发酵的味儿,睡得比这几年哪一晚都沉。

去年十二月我去商场订礼盒,在门口看见周立陪一个姑娘挑围巾。姑娘试了条米色的,他笑着掏出手机扫码。我站了几秒,没过去打招呼,也没绕路,照常走我的。

心里不是没动一下,可那一下很快就沉了底,像掉进面糊里的一粒葡萄干,搅两下就找不着了。

这个月二十号,手机准时响了一声,一千五。我在本子上把这笔记上,本子记到大半本,前头那些替人垫出去的页我都留着,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进账。

剩下的三万九,二十号的账会自己往前走,他哪天不转了,那笔糊涂账就算他的,我不再往里添一个字。晚上十点,我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锁了门,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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