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的北京,越南国会主席陈青敏坐进会谈厅,没走常规的寒暄铺垫,开口就把三份诉求摆到了桌面上:铁路互联互通、农产品输华市场、跨境旅游合作。
短短两天行程里,同样的话他当众说了两遍,第二次还特意补上了第四项,口岸合作,主推智慧口岸模式。
这种“开门见山要清单”的风格,放在越南一贯的外交传统里相当少见,往常越南对外打交道总带着几分“竹子外交”的柔韧,话不说满,事不做绝,这次却把需求摆得明明白白,背后藏的是越南经济眼下最急切的一道坎。
但国际机构的预测却泼了冷水,世界银行给出的数字是6.3%,亚洲开发银行更保守,只有6%,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还要更低。
目标和现实之间,横着接近4个百分点的缺口,河内心里清楚,单靠自己的力量,这个缺口根本填不上, 2026年5月19日,越共中央政治局颁布的第06-NQ/TW号决议,核心明确了越南外交的转型方向:工作重心从“维护发展空间”转向“打造国家发展能力”。
说直白点,以前越南外交官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外部环境稳定,别让外部因素干扰发展,现在的任务直接变成了帮国内企业拉订单、找资源、拓市场,前外交部副部长范光荣更是直接点破,这份06号决议和早前的第59号决议互为支撑,本质上是把经济发展的压力,直接压到了外交战线的最前端。
越南不是没底气喊目标,2026年前三季度,越南GDP增速冲到了9.01%,第三季度单季更是达到9.95%,眼看全年摸10%真有希望。
进出口总额也亮眼,前九个月累计8880亿美元,同比大涨30.4%, 但把数据拆开看,底色就没那么光鲜了。
2026年前九个月,越南对美出口总规模达到1400亿美元,拿下1226.2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同期越南从中国的进口额达1873.4亿美元,对应产生1214.8亿美元的贸易逆差,一盈一亏的数值几乎持平。
说白了就是典型的三角贸易模式,从中国买原材料和零部件,在越南组装成成品,再卖到美国去,对美出口赚的钱,大半又以采购中间品的形式流回了中国产业链上游,越南手里留下的,只有组装环节那点微薄的加工利润。
但谁都清楚,这套“中国供料、越南组装、美国消费”的模式,正在越来越难走, 美国12.5%的对华关税已经落地,更严的原产地规则随之而来,产品本地增值比例达到40%,才能被认定为越南原产,享受相应关税待遇。
要是未来关税摩擦进一步升级,越南当初承接产业转移的核心卖点,也就是帮企业规避对华关税,会直接变成美国针对的靶子,到时候别说10%的增速,能不能保住当前的产业规模都不好说。
所以陈青敏这次来北京,头一个要的就是铁路, 目前越南有三条标准轨铁路项目正在推进,分别是老街—河内—海防、河内—同登、海防—下龙—芒街。
其中老河海铁路已经在2025年12月启动一期工程,全长约390.9公里,采用和中国一致的1435毫米标准轨距,设计最高时速160公里,预计2030年完工。
另外两条线路,越南建设部副部长阮名辉也在2026年3月和中国商务部签了技术合作协定,越南用了几十年的米轨铁路,现在主动换成中国标准的干线轨距,等于在长期基建路线上做了明确的取舍。
等这几条铁路全线贯通,越南的货物就能直接接入中国铁路网,一路通往中亚和欧洲,泛亚铁路东线的运输时间能缩短近四成,这对想摆脱单纯组装定位、做区域物流枢纽的越南来说,是实打实的基础设施红利。
但另一条铁路的困境,才是越南真正的痛点,南北高铁项目规划了二十多年,线路全长1541公里,总预算673亿美元,造价相当于越南全国财政收入的七成,占到GDP的15%。
这么多年越南先后找过法国、德国、日本谈合作,没有一家企业愿意接盘,动工时间一推再推,现在硬定到2027年12月才开工,按规划的2026到2030年建设周期算,项目资金缺口接近2000亿美元,而越南全部外汇储备只有900亿美元,外债规模已经到了1510亿美元,资金压力可想而知。
比钱更难解决的是土地问题,越南土地名义上归国家所有,但宅基地可以永久使用、世代继承,还能自由买卖,国内行政诉讼案件里,六七成都和征地纠纷有关,中国发展过程中发挥过关键作用的土地财政模式,在越南根本没有推行的基础。
就算钱凑齐了,征地拆迁就能把项目拖个十年八年,就连越南最引以为傲的人力成本优势,也在快速缩水,当地制造业月薪折合人民币3000到3500元,工资每年涨幅稳定在8%左右,可工人的生产效率只有中国工人的六成到七成五,把效率和涨幅折算进去,综合用工成本的优势已经大打折扣。
这些年越南在大国之间走钢丝,奉行所谓的竹子外交,弯而不折,一边欢迎中国资本参与铁路、港口这些基建项目,一边在南海等议题上和美国保持互动。
前三季度接近9%的经济增速,证明这套平衡策略确实有效,越南的外交操盘能力不容小觑, 但这种摇摆策略有个硬前提:中美两个大国都愿意留出博弈空间,都接受越南在中间左右逢源。
一旦大国之间调整对外经济规则,收紧政策空间,越南手里的博弈筹码、亮眼的经济增速、庞大的基建缺口、还有那个耗资巨大的高铁项目,都会从发展的底气,变成压在身上的沉重负债。
陈青敏在北京说得很清楚,发展对华关系是越南“一贯的方针、客观要求和战略选择”,也是越南独立自主多边外交的“头等优先”,但“头等优先”不等于“独家选择”,中间还有很大的弹性空间。
第06号决议里有个很关键的说法:从“市场一体化”转向“市场创造”。放在中越关系的语境里解读,就是越南不甘心只做中国供应链下游的组装工厂,它想变成中国商品进入整个东盟市场的门户和通道,甚至想在部分产业里和中国形成竞争关系。
野心归野心,现实却很骨感,越南对华经济依存度不仅没降,反而还在上升,中国是越南最大的贸易伙伴,最大的进口来源市场,越南也是中国在东盟的第一大贸易伙伴。
越南制造业的原材料和中间品,绝大多数都来自中国,短期内根本找不到替代来源,有学者就指出,越南看似在主动调整和大国合作的节奏,实际上对中国的经济依赖风险反而可能在加深,越南国内也一直有声音,担心过度依赖中国,主张分散风险,多拓展和其他国家的合作。
所以越南的策略很明确,就是“精细化利益管理”,不是全面倒向任何一方,而是在合作里精准划清利益边界,只拿自己想要的,守住自己想守的,具体到和中国的合作,就是只谈铁路,农产品准入,旅游合作这些对自己直接有利的领域,在其他议题上保留足够的自主空间。
在国内舆论层面,则反复强调合作带来的切实利益,用实实在在的经济好处构建对华合作的合理性,减少国内的政治阻力,第06号决议还提了一个执行层面的变化:从“注重签署协议”转向“看重落实效益”。
越南外交部专门上线了“兑现承诺跟踪系统”数字化平台,对1000多项国际协议实时更新、全程监督,签了字不算数,落地见效才算数,陈青敏这次带回去的成果,刚好就在这套系统的重点监控清单里。
中方的回应也很务实,明确表示愿意为进口更多越南农产品创造便利条件,支持中国企业扩大对越投资,10月12日又进一步提出,中方愿进一步开放市场,扩大越南优质商品和农产品进口,欢迎越南成为“共享大市场·出口中国”计划的主题国。
但也要看到,越南高官这次北京之行,带走的是一份合作清单,不是一份落地条约,铁路项目的可行性研究还在推进,农产品检疫议定书还在磋商,中越旅游合作年的具体方案还在设计。
越南那套跟踪系统盯着的,就是这些纸面约定,能不能真正变成工地上的施工、海关口的通关、景区里的游客。
这场靠着平衡外交撑起来的发展豪赌,一半命运握在中越双边贸易的走势里,另一半被美国的关税清单牢牢牵着。
同一个越南,一边是历史叙事里复杂的中国形象,民间舆论总有不同声音,一边是产业园区里持续涌入的中国资本,建厂投产的热度从未降温。
这就是当下越南最真实的两面,也是小国参与大国博弈最真实的状态, 小国的生存哲学,从来都是在大国的缝隙里精打细算。越南把算盘打得很清楚,要基建、要市场、要客流,每一项诉求都瞄准经济增长的短板。
也把边界划得很明白,合作归合作,自主归自主,绝不把所有筹码压在一方身上,只是这种平衡术能玩多久,从来不只取决于越南自己的操盘水平,更取决于大国博弈的风向。
10%的增长目标背后,是一个国家在时代浪潮里的进退与取舍,而这趟北京之行,只是这场漫长博弈里的一个注脚。
参考资料:
越南国会主席陈青敏会见中国高官 ——越南政府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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