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最受儿孙孝敬的人,偏偏说出一句话:跟主子的人,讲不起孝与不孝。袭人的母亲刚去世,不过是没有来陪着看戏,怎么就惹得贾母不高兴?更奇怪的是,凤姐只换了一套说辞,贾母便不追究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 | 小季

元宵夜的贾府,戏正热闹。贾母坐在正当中,满堂儿孙围着她敬酒、说笑话、凑趣儿。

满厅里最不缺的,就是一个“孝”字。

可就在这时候,贾母忽然发现,宝玉出去一趟,跟着的只有麝月、秋纹,袭人呢?

王夫人连忙解释:袭人的母亲前几日没了,正在热孝里,不便到前头来。

按常理,这话就算解释清楚了:亲娘刚走,女儿守着孝,不来听戏饮酒,再正当不过。

但贾母却不高兴了:

“跟主子的人,讲不起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来不成?”

自己一屋子都是儿孙在尽孝,偏偏袭人这份孝,贾母不认。

她坐的那把椅子,本就是孝道供出来的。儿孙怎么哄她、怎么敬她,都是贾府的日常规矩,可她依然把一个丫鬟的亲丧,排到了主子的需要后面。

在中国传统中,“孝”字有多重?

《唐律疏议》里,孝不是一句家常道理,而是国家刑律维护的伦常。“十恶”之中就有“不孝”。父母丧期内作乐、脱去丧服从吉,乃至隐瞒亲丧,都有相应处罚。

居丧作乐可以杖一百。

也就是说,在唐代的国家法度里,父母新丧还去宴乐,不只是失礼,而是犯罪。

虽然唐律不能直接拿来管《红楼梦》里的袭人,但延续性是存在的。且不说本书多处假托唐制,一堆现代清宫戏里的皇帝,开口闭口“我大清以孝治天下”,倒也不是编剧胡编的。

然而,一边是国家把父母之丧看得极重,另一边,贾母却觉得,跟着主子的人不能拿孝道当作不来服侍的理由,这个明显是矛盾啊。

那么,倘若主子确实离不开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万历五年,也就是1577年,明代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

按明朝官员丁忧的制度,他本该离职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

可那时候,万历皇帝还年轻。张居正身居事实上的宰相之位,主持改革,财政、边防等许多大事都离不开他。皇帝不愿放人,于是决定“夺情”,让张居正继续留任。

所谓夺情,就是因朝廷事务需要,特许官员不按通常的丁忧规定离职。

可即便皇帝觉得国事要紧,即便张居正本人其实也很犹豫,但坚守道统的读书人却完全不买账。

吴中行、赵用贤上疏反对,艾穆、沈思孝等人也相继争论。他们认为父丧之礼不可轻废,不能因为朝廷需要,就把伦常搁在一旁。

这件事成了明代历史上著名的夺情公案,争论闹得非常大,最后张居正虽然最终仍然留任,反对者甚至受了廷杖等处罚,但在史书上,却是张居正本人被评论得相当的不堪。

张居正身为首辅,父亲死了不能回去守制,皇帝得出面作出特别安排,朝臣还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袭人不过是个丫鬟,母亲刚去世,不来陪着主子看戏,贾母却一句话就把她的理由否了。

首辅不守孝,能闹出一场朝堂风波;丫鬟要守孝,却连争论的机会也没有。

再看贾母那句“讲不起孝与不孝”,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不是不知道孝道的重要。恰恰相反,她正是这套孝道秩序里被儿孙供奉的人。

只是袭人不是儿孙,而是奴才。

在贾母看来,奴才服侍主子的本分,不能因为对亲娘尽孝,就自行停下来。

还是靠凤姐化解了这场不快。

王夫人已经碰了钉子,凤姐没有继续替袭人讲孝道,而是换了个理由:

今夜大观园里灯烛花炮,众人又都挤着看戏,园子里不能没人照应。何况宝玉散席回去,铺盖、茶水和夜里的零碎事情,都得有个妥帖的人张罗。

袭人最细心,所以是凤姐自己安排她留下看屋子的。倘若老祖宗一定要她来,立刻打发人去叫就是。

贾母听了,这才不再追究。

仔细想想,事情其实一点没变。

袭人还是留在园里,还是没有来赴宴。

王夫人说,因为她母亲刚去世。

贾母不满意。

凤姐说,因为她得替宝玉看屋子。

贾母就接受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凤姐没有替袭人争什么守孝的资格。她只是把一件人伦上的事,改说成主家内部的工作安排。

同样是不来,替自己尽孝不行,替主子办事就行。

而且凤姐说得很周全:这是我的安排,但老祖宗若不答应,我马上叫她来。

她有管家的权,却没有越过贾母的权。

凤姐这套说辞,不单妥帖,而且熨帖,贾母于是就坡下驴,主动“想起”袭人的母亲没了,自己原本还说要给些丧银。凤姐本着善于做人的原则,告诉贾母王夫人已经赏过四十两。

按说,这个小事就过去了。

但贾母却又想到了鸳鸯。

鸳鸯的母亲也去世了,只是父母远在南京,贾母没有叫她回去奔丧。如今两个丫鬟都在热孝里,正好可以作伴。

于是贾母吩咐,让袭人和鸳鸯在一处,两下里都全了礼,再送些果菜过去。

偏偏琥珀在旁边接了一句:

“鸳鸯还等着呢,早已去了。”

这一句很有意思。

原来鸳鸯早就去找袭人了。

贾母还在想着如何安排,两个丫鬟已经在一起作伴。

贾母并没有促成这次相聚。可她一开口,这件已经发生的事,就成了老祖宗体恤两个热孝丫鬟的周全安排。

贾母的这份体恤未必不真诚。她记得鸳鸯的母亲,也记得袭人的丧银,还惦记着送些果菜过去。

但在贾府,事情怎样被认可,怎样被说成一份体面和恩惠,仍然离不开主子的态度。

说到鸳鸯,还有一件事值得想想。

第四十六回,贾赦要收鸳鸯做妾,邢夫人亲自出面说合。

鸳鸯不肯,态度十分坚决,甚至当众剪发明志。贾母也发了怒,护住鸳鸯,贾赦终于没能得逞。

鸳鸯当然不是靠别人替她拿主意。她自己先站出来,拼着性命也不肯答应。

可她能够留在贾母身边,不被贾赦强行收去,终究也离不开贾母的保护。

这里的核心区别在于:

有人护着你,和你自己有权决定,是两回事。

贾母保护鸳鸯,是真保护。可鸳鸯的婚事仍然处在主子们能够插手的范围之内。她可以拼死拒绝,却没有一个谁也不能替她做主的安稳位置。

回过头来看袭人,情形又不一样。

第五十三回写到,袭人母亲去世,王夫人赏了四十两银子,贾府也安排人送殡。袭人回去送母亲安葬,办完丧事才回来。

这些照顾并不是假的。

对于一个长年在主家服侍的丫鬟来说,母亲去世能够回家送殡,有银子料理丧事,热孝里还可以留在园中,不必到前头陪宴,确实算得上宽厚。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袭人能回家,是主家准她回去;能得四十两,是王夫人赏的;能在元宵夜不来伺候,是凤姐替她安排,贾母最终点了头。

贾府可以真心体恤她,她也确实得到了照顾。

只是这些事情,在主奴关系里,首先被说成主家的恩典,而不是袭人自己能够决定的事。

一个人若长年生活在这样的规矩里,便很容易把本该寻常的人情,看作格外难得的福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便是“恩出于上”。

原本可以由下位者自己作主的事,在这套秩序里,却必须要经过上位者允许,再以恩惠的形式给回来。

贾母并没有存心演什么权术,“跟主子的人,讲不起孝与不孝”,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可就是这句家常话,把天下最受尊崇的孝道,严格地分出了座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