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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豁嘴张身边,他的脸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神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发亮,里头带着一种焦灼的急迫。

他一把箍住豁嘴张的腰,胳膊像铁钳一样收紧,把豁嘴张从跪着的姿势硬生生拖拽起来,脚下连连往后挪,嗓子里压着粗哑的吼声:“二当家走啊!再不走就全完了!你听见没有,走!”

豁嘴张被他拖着踉跄了几步,膝盖还软着,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那片暗红色的泥地上移开,大哥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兵丁还在附近追赶残兵,断刀寨的骑手来回游弋,时不时有人喊一声什么,又响起一两声惨叫。豁嘴张的耳朵嗡嗡地响,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一层东西传进来,闷闷的。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他够不着,也喊不应。

老侃拖着他往后跑了。豁嘴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腿的,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重,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可他还是在跑。

他跟在老侃身后,跌跌撞撞地翻过北坡上的灌木丛,身后隐约还有追赶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前面的弟兄们在林子里拼命地钻,树枝刮在脸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谁也顾不上疼。

他们一直跑,跑过一道山梁,又跑过一条结冰的小溪,最后钻进了一处极隐蔽的岩石裂缝,里头凹进去一小片空间,勉强能挤下十几个人。老侃最后一个钻进来,搬了块石头堵在裂缝口子上,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枯藤,外面的天光被彻底遮住,洞里头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豁嘴张蹲在洞口内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吸进去的冷风灌进肺里,激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的胳膊上那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棉袄的袖子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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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大哥最后趴在地上那个画面,还有马三刀收了刀之后头也不回的那个背影。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深痕,可那点疼根本不顶事,压不住心里头翻涌上来的那阵凉意和钝痛。

老侃点了一小堆火,火苗不敢弄得太旺,只在巴掌大的范围里跳着,勉强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十几张脸。老侃把各队的头领叫过来挨个数了一遍,又从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去清点外面那些跟着跑进来的人。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血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桌沿:“大当家没了。老四没了。陈老六和矮脚虎也没了。五十个人出来的,如今剩在身边的,连我算上,一共十三个!”

没有人应声。十几个弟兄缩在石壁边上,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有的抱着刀发呆,有的望着火苗一动不动。火堆里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然后又是更深的沉默。

豁嘴张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两个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可一闭上就看见大哥的脸。他猛地又把眼睛睁开,望着头顶黑漆漆的石顶,过了好一阵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天黑!”

老侃转过头来看他:“等天黑?”

老侃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什么,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压低声音把命令传下去,剩下的人轮流歇半个时辰,吃东西喝水,把伤口简单包一下,天一擦黑就动身。

冬日的夜来得快。太阳一沉到西山背后,天色便眨眼间暗透了。豁嘴张带着十三个弟兄从岩缝里摸出来,月光还没完全升起来,山林里黑得只能靠脚底的感觉探路。

他们沿着来时的痕迹往回摸,脚步压到最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四周的动静。山路上的冰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人心跳漏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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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重新摸回那个葫芦形的山谷口。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银辉洒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雪地被踩成泥泞的一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脚印和马蹄印,断折的刀枪横七竖八地躺着,几辆被遗弃的骡车歪歪斜斜地卡在路边。

豁嘴张在山谷里顺着记忆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就看见了刀疤王。刀疤王还趴在那里,姿态跟白天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冬夜的寒气把他的棉袄冻得硬邦邦的,衣摆和泥地黏在一起。豁嘴张在他身边蹲下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旧疤在冷白的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石上的裂痕。

豁嘴张伸手,轻轻地把刀疤王脸上沾着的碎泥和雪粒擦掉。他的指尖触到那张冰凉的脸,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缩回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弯下腰,试图把刀疤王的尸体抱起来。可他的胳膊被砍伤的那一处还在作痛,刚一使劲就扯得整条手臂哆嗦,根本使不上力。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肩膀和后背的刀伤跟着一起疼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老侃默默走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把刀疤王的尸身抬了起来,轻放在一辆被遗弃的骡车的车板上。刀疤王的重量比活着时沉了不少,抬起来的时候豁嘴张的胳膊抖得几乎托不住,可他硬撑着没松手,把大哥在车板上摆正了。

他们又折回去,在山谷各处寻找其余弟兄的遗体。老四仰面躺在一棵枯树根底下,胸口被一支羽箭穿透了,箭杆折断了一半,箭尾的翎毛沾满血渍,可他的右手还攥着自己的刀,掰都掰不开。

陈老六趴在一辆骡车的轱辘旁边,后背砍了三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矮脚虎倒在土路最南端,半个身子泡在泥雪里,脸朝下,已经看不出模样了。

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几年的普通弟兄,散落在山谷各处,有的卡在灌木丛里,有的歪在路边的排水沟中,像冬天里被风吹落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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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嘴张一个一个找过去,把每具尸体都认了一遍,然后跟弟兄们一起把他们抬上车背,沿着山谷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把十多个人的遗体全部凑齐了。

骡车不够,有些尸体只能靠着人背。豁嘴张让伤得最轻的弟兄轮流背着,他自己则走在那辆载着大哥的骡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另一只手的掌心贴着大哥搁在车板边沿上的手。

那只手已经冰凉僵硬,五根指头微微曲着,指缝里的血痂已经干成了黑褐色。豁嘴张就那么握着,握了一路,没有松开过。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更漫长。山路上积雪未化,骡车的木轱辘碾过冰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沉重又绵长,像是整座山都在替他们叹气。月光照着一行人的背影,拉得又长又瘦,十三个活人带着十几具尸体,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一步步往北挪。

豁嘴张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大哥,生怕车板颠簸得太厉害,把大哥颠下来。走到陡坡处,他就在前面帮忙撑着车辕,手掌被冻裂的木头扎出了血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白天的时辰他们不敢赶路,钻进路边的林子里躲着,啃两口硬邦邦的干粮,喝几口融化的雪水,然后守着尸体等天黑。夜里再继续启程,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霜,可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停下来。

走了将近两夜一天,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黑虎寨山脚下那面熟悉的崖壁。寨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着,火光在晨风里晃荡,老远就能看见。

寨门上值守的弟兄远远就发现了他们,喊了一声什么,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花脸鲍裹着棉袄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守寨的壮兵,他们还没跑到近前,就已经看见了骡车上横着的那些蒙着灰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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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脸鲍的脚步猛地刹住了,脸上的青色胎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发白,他张了张嘴,目光从豁嘴张的脸上移到骡车上,又移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当家……大当家他……”

豁嘴张没有回答。他让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从骡车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进寨子,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并排摆好。最先放下来的是刀疤王,豁嘴张蹲下去,亲手把大哥的身体摆正了,伸直了腿,放平了胳膊。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排沉默的躯体,一动也不动。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他破破烂烂的棉袄,露出里面被血染透的衬衣,可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寨子里剩下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老老少少五六十口子,把聚义厅前的空地挤满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排尸体上。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呜呜地响着,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花脸鲍红着眼眶,让人拿来了一摞白布,亲手把刀疤王的身体盖住。白布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了一下。

天渐渐大亮了,天光照在那些蒙着白布的尸体上,也照在豁嘴张那张满是血痂和泪痕的脸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大哥,你安心走吧。黑虎寨有我!”

他说完这句话,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结霜的泥地上。双膝砸在地面上,闷闷地一声响,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跪着,弯下腰去,额头抵着大哥脚边的泥地,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却没有发出哭声。

风从寨门外涌进来,卷着枯叶和碎雪,在他身边打着旋儿。寨门口那面绣着黑虎的旗子被晨风扯得猎猎直响,旗面上的虎头张着大口,对着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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