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相亲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领子有点硬,硌脖子。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个头还行,一米七八,肩宽背厚,脸上有肉但不松,看着比四十岁年轻些。就是头发少了点,额角往上退了一截,露出亮堂堂的脑门。他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遮住一部分,又觉得假,干脆拨回去。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是靠脸吃饭的人。

他在工地上干了十七年,从搬砖小工干到带班的工长。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工地,戴安全帽,爬脚手架,检查钢筋绑扎、模板支护、混凝土浇筑。一天下来浑身是灰,头发里能抖出半斤沙子。晚上回到家,洗个澡,煮碗面,看会儿手机,十点睡觉。周而复始,日子过得像工地上的钢筋一样直来直去,没有弯弯绕绕。

离婚五年了,儿子张一鸣跟着前妻。前妻叫赵小娟,在保险公司上班,比他小两岁。当年离婚的时候,赵小娟说他人是好,但太闷了,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过日子跟守活寡似的。他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说话,工地上待久了,嘴笨,跟钢筋水泥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容易。赵小娟带着儿子走了以后,他把河东区那套小两居留给了她们,自己在北辰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八,一住就是五年。

周末接儿子过来,是他一周里唯一觉得活着有点意思的时候。一鸣今年十岁,上四年级,圆脸,寸头,眼睛像他,大而圆,但性格像他妈,话多,爱笑,跟他这个闷葫芦爹完全不一样。每次来都背着一书包零食,说是妈妈让带的。张建国知道,赵小娟是怕他对儿子抠门,饿着孩子。其实他不会。他给一鸣炖排骨、烧鸡翅、包饺子,冰箱里永远塞满吃的。一鸣爱吃他做的饭,每次吃完都摸着肚子说,爸,你这手艺开饭馆都行。他听了就笑,说开饭馆累,还是盖楼省心。

李姐是工地旁边开小卖部的,五十来岁,热心肠,见谁都要给人介绍对象。以前给张建国提过两回,他都推了。第一回说介绍个三十四的,没结过婚,他嫌人家没结过婚,怕人家嫌他有孩子。第二回说介绍个离异带娃的,他琢磨了一下,还是推了,说等一鸣再大点。李姐骂他,说你再等下去就五十了,到时候人家给你介绍的只能是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他被骂笑了,说行,那您看着办吧。

李姐这次介绍的是刘敏,三十八,在一家药店做店长,离异带一个闺女,九岁。名字挺普通,但李姐说她人好,踏实,能干。张建国翻了翻她的朋友圈。照片不多,一张是工作照,穿着白大褂站在药架前面,头发扎得利索,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不大,但弯弯的,像是随时在笑。另一张是她闺女画的画,一只黄色的猫,胖得像个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他把这两张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给李姐回了消息,说行,见见吧。

见面前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了,爬起来把衣柜翻了一遍,找出那件刚买的夹克,试了试,又脱了。想了想,又找出两年前买的一双皮鞋,擦了一遍油,放在门口。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她的朋友圈,翻到底,又从头翻。她发得不多,基本都是关于闺女和工作的。偶尔有一条抱怨,说今天药房来了个大爷,非要用医保卡买降压药,说了三遍都不听,气得想撞墙。底下有人回,说店长辛苦了。她回了一个笑脸。就这么一条,他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女的活得挺真实。

见面这天是周六下午,三月底,天津的柳树刚抽芽,风里还有点凉。张建国到得早,在茶馆楼下转了两圈,抽了根烟,把夹克的拉链拉上又拉下来,觉得怎么都别扭。他平时不穿这么板正的衣服,工地上干活的人,常年就是工装裤加旧T恤,冬天套个军大衣。今天这一身是特意去商场买的,售货员问他多大,他说四十,售货员就给他推荐了这件,说这颜色稳重,穿着显年轻。他试都没试就买了,回来才发现领子硬得能立起来。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他怕自己踩得太重显得急。推开茶馆的门,里面人不多,几桌零散坐着,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嗑着瓜子聊天。靠窗那桌坐着一个女的,背对着门,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没扎。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旁边搁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胖猫,黄的,跟朋友圈那张画一模一样。他认出来了。

走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跟照片上不太一样,没戴口罩,脸小,皮肤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纹路就弯进眼睛里去。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握手,又觉得不合适,缩回去了。张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说什么。他平时就不擅长跟陌生人说话,更别说这种场合。喉咙里干干的,想喝水,但桌上只有她的柠檬水。

“你喝什么?”她先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轻,带着点天津口音,但尾音往上扬,听着舒服。

“随便,茶就行。”

她招了招手叫服务员,要了一壶茉莉花茶,两个杯子。服务员走了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窄窄的茶桌,谁也没说话。窗外是马路,车来车往,声音闷闷的,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远。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茶上来了,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茉莉花的味道散开。他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得太满了,她端起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说没事。

“李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你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

“嗯。十岁了。周末接过来住两天。”

“我闺女也十岁。不对,九岁,虚岁十岁。”她笑了一下,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养闺女比养儿子省心,就是话多,一天到晚问为什么。”

“男孩也话多。我儿子老问我,爸你什么时候找个阿姨。我前妻去年找了一个,他叫我赶紧也找一个,不然周末他过来没人做饭。”

她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很真,不是客套的,嘴角的纹路跟着一起动。张建国看着她的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你离婚几年了?”她问。

“五年。你呢?”

“六年。我那个,喝酒。离了以后他去了南方,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闺女基本是我一个人带。”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张建国注意到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转。她的手指不细,指节有点粗,虎口处有一道浅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一个人带儿子带了两年,后来前妻把他接走了。她条件比我好,能上好学校。我周末接他过来,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家待着。我做饭还行,他爱吃我炖的排骨。”

“你还会做饭?”

“干工地的人,不会做饭得饿死。以前在工地食堂帮过厨,跟大师傅学了几个菜。”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我那个,以前连面条都不会煮。我下班回来还得给他做饭,有时候累得不想动,他就点外卖。后来离了,我自己带闺女,反倒轻松了。想吃什么做什么,不想做就出去吃。不用伺候人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像是对谁说的。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低下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张建国看着她。她比他想象的要瘦,肩膀窄窄的,针织衫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整齐,没涂东西。这是一双干活的手,指节有点粗,虎口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你手怎么了?”他指了指那道疤。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闺女三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跑医院,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划了一道。没大事,缝了三针。”

他说不出话了。他看着那道疤,想着她抱着孩子跑楼梯的样子,大半夜的,一个人,摔了,爬起来继续跑。他想到自己离婚以后那些周末,接儿子过来,给他做饭,带他踢球,晚上给他讲故事。他觉得自己尽了力,但跟前妻比起来,他做的那点事算什么?她一个人,六年,天天如此。发烧的夜晚,下雨的早晨,孩子闹脾气的傍晚,她一个人扛着。

“你挺不容易的。”他说。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话太轻了,轻得像废话。

她看着他,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桌的大爷在讲电话,声音很大,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服务员过来添了一回水,又走了。

“其实我今天来之前挺紧张的。”她忽然说,“李姐跟我说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四十岁的男的,干工地的,会不会特别糙。结果你比我想的干净。衣服是新的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

“领子都没翻好。”她伸手隔着桌子指了指,“左边那个角翘着,你出门的时候没照镜子?”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领子,果然翘着一边。他脸有点热,把领子翻下来。

“新买的,不太会穿。”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痒痒的。

“我前夫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穿了件新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我提醒他,他还嘴硬说没扣错。后来我数了数,他多扣了一颗。”她说着说着,笑容淡下去了,“他跟我不一样。他是那种嘴上说得特别好听的人,什么我养你,什么你别上班了在家享福。结果结婚以后,酱油瓶倒了都不扶。享福的是他,不是我。”

张建国听着,手指在茶杯上摩挲。茶杯是白瓷的,很薄,他的指尖能感觉到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过来。

“我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他说,“工地上待久了,嘴笨。但我说到的事,基本能做到。”

“比如?”

“比如我说周末接儿子,就算下雨我也去。比如我说炖排骨,就真炖排骨。比如……”

他停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我要是说想跟你处,就是真想跟你处。不是说着玩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深了。茶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你这就想处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嘴角没动。

“嗯。想处。也想结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才见了不到一个小时,茶还没喝完。这种话,说出来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但他说了,而且是真心的。他看着她抱着孩子跑医院的画面,看着她虎口那道疤,看着她低头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找的人。踏实,扛得住事,一个人能撑六年的人,差不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比我还急。”

“我不急。我就是觉得,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四十了,你也三十八了。咱俩都不是小孩了,没时间猜来猜去。我觉得你好,我就说。你觉得我怎么样,你也直说。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不耽误你,你也别耽误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来,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他愣了一下,不明白什么意思。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是温的,有点潮。

“张建国。”

“嗯。”

“我闺女叫朵朵。她怕生。第一次见面你别买礼物,买了她也不要。你就在那儿坐着,让她自己凑过来。她凑过来闻你身上的味道,如果她没跑,那就行了。”

他听着她说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不大,手指有点粗,虎口有茧,但很软。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缩回去。

“我身上有烟味。”他说。

“闻出来了。少抽点。”

“行。”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我这个人,”她说,“有很多毛病。我爱操心,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闺女随我,胆子小。我上一段婚姻失败了,我认。但我不会因为那个就不敢再试了。我就是慢。你得容我慢。”

“我等你。”

“别急着说等。男人的等,有时候就是一句客气话。”

“我不是客气。我工地上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绑,一栋楼一栋楼地盖。我最会的就是等。”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终于盈满了什么东西,但没有掉下来。她抽出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

“茶凉了。”她说。

“再要一壶。”

“不用了。我该回去接朵朵了。她今天在同学家写作业,五点半得接。”

她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他也站起来,想送她下楼。她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木楼梯,咯吱咯吱响。楼下门口,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那个夹克,”她说,“明天换一件,领子太硬了。”

“行。”

“还有,你头发其实不用往旁边拨。脑门大就大,看着精神。”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把手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拨了?”

“照片上看出来的。你朋友圈那张,去年发的,跟现在不一样。”

他愣住了。他朋友圈就发过一张自己的照片,是去年工地上完工的时候,工友拍的,他戴着安全帽,站在楼顶,背后是天津的天际线。那张照片他只发了三天就设为私密了,因为觉得自己拍得不好看。没想到她翻到了。

“你翻了我多久的朋友圈?”

“翻完了。全部。”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米白色的针织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张建国站在茶馆门口,三月底的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把夹克领子翻下来,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但心里是热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看着下班的人流从面前经过。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只有他站在原地,像是脚底生了根。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那个黄色胖猫的画。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到家了吗?”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到了。朵朵说今天在同学家吃了两碗饭,现在撑得躺在床上哼哼。”

“那就好。”

“你呢?吃了没?”

“煮了碗面。明天炖排骨,周末接儿子过来。”

“你儿子叫什么?”

“张一鸣。一二三的一,鸣是口字旁那个鸣。”

“名字挺好。朵朵说,一鸣是鸟叫的意思。她说她喜欢鸟。”

他看着屏幕,嘴角咧开了,自己都没察觉。他打了一行字:“那你跟她说,下次我接一鸣过来,带她去看鸟。水上公园那边有好多。”

发出去以后他有点后悔,觉得太快了,第一次见面就约下次带孩子见。但她回得很快。

“朵朵说行。但她说她要先见你,看看你是不是好人。她看人很准的。”

“那让她看。我经得起看。”

“好。那就下周六?你来我家,我做顿饭。你也带一鸣来,两个孩子先认识。”

“行。我带排骨过去。”

“不用,我家楼下有菜市场。你来就行。”

他说好。然后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聊她药店的事,聊他工地的事。她问他盖楼累不累,他说习惯了,站在楼顶往下看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小,心里特别敞亮。她说她站在药店柜台后面,每天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聊到快十二点,她说该睡了,明天一早要开门。他说好,晚安。她说晚安。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张建国。”

“嗯。”

“今天很高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窗外三月底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框嗡嗡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她低头笑的样子,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她虎口那道白色的疤。

第二天是周日,他一早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又买了点五花肉和青菜。回到家炖了一锅排骨,自己吃了一顿,剩下的装进饭盒放进冰箱,留着周末带给一鸣。下午他去了趟商场,把那件夹克退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羽绒服。售货员问他是不是不合适,他说领子太硬。售货员又推荐了几款,他挑了一件领子软的,试了试,觉得舒服,就穿着走了。

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朵朵的画。画上有一只黄色的猫,旁边多了一只灰色的猫,两只猫挨着坐,面前有一条鱼。下面歪歪扭扭写着:“黄猫给灰猫鱼吃。”他看了半天,问她:“灰猫是谁?”她回:“朵朵说是你。她说你长得像灰猫。”他盯着那张画,忍不住笑了。他回:“那黄猫是你?”她说:“黄猫是朵朵自己。我是旁边那个,没画出来,在做饭。”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了。像冻了很久的河面,春天来了,冰层底下开始有水在流。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每天发消息。不多,早上问候一句,晚上聊几句。她发朵朵画的画,画的是猫,各种颜色的猫。他发工地上的照片,钢筋水泥,楼一层一层往上长。她问他盖的什么楼,他说是商场,年底能封顶。她说盖好了带朵朵去看看,他说行,到时候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周四那天,他接到赵小娟的电话。前妻很少主动打给他,一般有事都是发消息。他接起来,赵小娟说一鸣的数学成绩下滑了,老师让家长多盯着点。他说行,周末他过来的时候辅导一下。赵小娟沉默了一下,问他最近是不是在相亲。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赵小娟说李姐跟她说的,李姐跟谁都说。他说嗯,见了一个。赵小娟问他什么样,他说挺好的,药店上班,带个闺女。赵小娟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想了想赵小娟刚才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什么,但好像又有什么。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周六早上他去了菜市场,买了三斤肋排,又买了一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想了想,又买了一盒巧克力,朵朵应该爱吃。十点半到她家楼下,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到六楼,敲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着,脸上有汗。厨房里飘出来葱姜蒜的香味。

“进来。朵朵在屋里写作业,一会儿出来。”

他换了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搭着一条米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墙上贴满了画,都是猫,黄的,白的,花的,胖得一个样。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朵朵的合影,两个人在公园里,朵朵骑在她脖子上,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一鸣呢?”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在楼下,跟他妈逛街呢,十二点送过来。”

“行。排骨我来做,你歇会儿。”

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朵朵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黑亮亮的,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刘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

“别理她,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我儿子第一次见我前妻的男朋友也这样,躲在厕所不出来,非要他妈说好话才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给他买了个遥控飞机,他叫人家叔叔叫得比谁都亲。”

她笑了,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甜。

“你前妻现在那个,对一鸣怎么样?”

“还行。不亲,但也不坏。就是客气。一鸣说那个叔叔从来不骂他,但也不陪他玩。就是一鸣过去的时候,他打个招呼,然后就进书房了。”

“那比对我闺女那个强。她爸以前喝多了就砸东西,朵朵吓得躲在床底下。后来我离了,她再也没躲过床底。”

张建国把西瓜皮放下,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作业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以后不用躲了。”他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她站起来跑过去了。他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

十二点差十分,一鸣来了。他前妻把他送到楼下,没上来。张建国下楼接的。一鸣长得像他,圆脸,寸头,眼睛也大,但比他爸瘦。穿着校服,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说是妈妈给朵朵买的。

上楼的时候一鸣问他:“爸,阿姨长什么样?”

“你上去自己看。”

“她凶不凶?”

“不凶。”

“那她闺女呢?”

“你自己去认识。”

一鸣撇了撇嘴,但脚步没停。进了门,刘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弯下腰跟一鸣打招呼。

“一鸣吧?我是刘阿姨。饭马上好,你先跟朵朵去屋里玩。”

一鸣点了点头,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四处看。朵朵的房门又开了一条缝,这次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很快又缩回去了。一鸣看了他爸一眼,张建国朝他使了个眼色。一鸣就朝那扇门走过去了,敲了两下。

“我能进来吗?”

门开了一点,朵朵的声音传出来:“你叫什么?”

“张一鸣。我爸说你的猫画得很好,我能看看吗?”

门又开了一点,朵朵的小脸露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张建国。然后她点了点头,把门全打开了。一鸣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刘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跟张建国对视了一眼。

“进去了?”

“进去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三菜一汤,排骨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油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站起来帮她摆碗筷,两个人挤在厨房和餐桌之间那点小地方,肩膀碰了一下。他没躲,她也没躲。

“菜够不够?”她问。

“够。排骨做得好,比我炖的好。”

“你尝尝再说。”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好,肉烂而不柴,咸甜适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醋香。

“放了醋?”

“一点点。去腥提鲜。”

他看着她,她正低头盛饭,侧脸对着他,耳后有一小撮碎发没扎进去,垂在脖子上。他想伸手帮她拨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一鸣在前,朵朵跟在后,两个人已经熟络了。朵朵拽着一鸣的袖子,仰着头问他:“你爸真的会盖楼?”

“会。他盖的楼可高了,三十多层。”

“那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我爸带我去的,站在楼顶能看到整个天津。”

朵朵的眼睛亮了,转过头看张建国。这是他第一次跟朵朵对视。小姑娘长得像她妈,脸小,眼睛弯弯的,下巴尖尖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自己扎的。

“叔叔,你下次能带我去看吗?”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行。等楼封顶了,我带你去。让你站最高那层。”

朵朵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跑回餐桌旁边,爬上椅子,自己拿起了筷子。一鸣也坐过去了,两个小孩挨着,朵朵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一鸣碗里,说:“我妈做的排骨最好吃。”

一鸣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爸做的也好吃。”

刘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张建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他们。”她说。

“嗯。”

“我没想到朵朵会这么快就跟你儿子熟。”

“孩子跟孩子,比大人容易。”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厨房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脸,细纹都在,但眼睛很亮。

“张建国。”

“嗯。”

“你那天说的,想结婚,是真的?”

“真的。”

“那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得接受朵朵。她是我的一切。她要是受一点委屈,我立马就走。”

“我知道。”

“你儿子那边,你前妻那边,你都想好了?”

“我跟前妻说过了。她说只要一鸣不受影响,她没意见。一鸣那边我也问过,他说只要阿姨做饭好吃就行。”

她被他逗笑了,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手落下来的时候没收回,就搭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刘敏。”

“嗯。”

“你慢,我就慢。你急,我就急。都听你的。”

她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外面餐桌上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一鸣在说学校的事,朵朵在问楼有多高。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一小撮碎发照成了金黄色。

她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轻,轻得像是怕他躲开。他站着没动,手从她手上移到她背后,把她圈住了。她身上有厨房的味道,葱姜蒜,还有洗衣液的淡香。她的肩膀很窄,靠在他怀里显得更小。

“你心跳好快。”她说。

“嗯。”

“我好久没这样了。”

“我也是。”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感觉到胸口那块衣服潮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厨房外的餐桌上,朵朵在喊:“妈,排骨还有吗?”一鸣在说:“你碗里还有三块呢。”朵朵说:“那是我的,你管得着吗。”一鸣说:“我就管。”

刘敏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朝外面喊了一声:“还有,锅里还有半锅呢,你们别抢。”

她转过头来看着张建国,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伸手帮她把那撮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

“下周六,”他说,“我带你们去看楼。站在楼顶看天津。”

“朵朵会疯的。”

“一鸣也会。”

那天下午,他们四个去了水上公园。两个孩子跑在前面,追鸽子,喂鸭子,在草地上打滚。他和她跟在后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湖边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她停下来,看着湖面。

“张建国。”

“嗯。”

“我昨天跟李姐说了。她说我们俩挺配的。”

“李姐那张嘴,跟谁都说配。”

她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自然地钻进他的掌心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他握住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前面,一鸣正蹲在地上给朵朵系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朵朵嫌弃地低头看着,但没推开他。

湖边的柳树绿了,风吹过去,柳枝拂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觉得四十岁的人生,好像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送走一鸣以后,他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赵小娟发来的消息,说一鸣今天很高兴,作业写得比平时快。他回了一句“好”。赵小娟又发了一条:“那个女的,对一鸣怎么样?”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好的。”赵小娟没再回。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头上,他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淌。他在想赵小娟最后那条消息。她问“那个女的”,不是问“你对象”,也不是问“刘敏”,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担心,也可能只是一句随便问问。他关掉水,擦干头发,决定不去琢磨。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又见了一面。周三晚上,她下班以后,他来接她,两个人去吃了顿饺子。猪肉白菜的,她爱吃。吃完饭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路过一家童装店,她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一件粉色外套,说朵朵穿这个肯定好看。他说那就买。她说不用,看看就行。他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中午他趁午休跑了一趟那家店,把那件外套买了。晚上送过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袋子里的衣服,愣了半天。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我说了不用买。”

“你没说不要。”

她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接过去了。关门之前,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

“行。”

但下次他还是这样。朵朵的文具盒旧了,他买了一个新的。她药店的凳子坐着腰疼,他买了一个靠垫。她一开始说他乱花钱,后来不说了,再后来,她开始给他买东西。一件T恤,一双袜子,一个保温杯。他拿到保温杯的时候,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字:“少抽烟,多喝水。”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写的,但又像是刻上去的。他问她哪儿来的,她说药店旁边有个刻字的摊子,她找人家刻的。他拿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四月中旬,工地上的楼封顶了。他提前跟她说了,周六带朵朵和一鸣来看。那天天气好,天上没有云,蓝得透亮。他开车去接她们,朵朵穿了他买的那件粉色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上了车。一鸣已经在车上了,坐在副驾驶后面,看到朵朵上来,往里挪了挪。

到了工地,他给两个孩子发了安全帽,太小了,戴在头上直晃。他带着她们坐施工电梯上了楼顶,电梯咯吱咯吱响,朵朵紧紧抓着她妈的手,一鸣倒是胆大,扒着电梯门往外看。到了楼顶,风很大,把朵朵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护栏里面,指着远处。

“看,那边是海河,拐弯的地方就是天津之眼。再往那边,是我以前盖的楼。”

朵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喊:“一鸣你看,那个楼是圆的!”

一鸣跑过来,踮着脚看。两个孩子趴在护栏上,叽叽喳喳地指来指去。他退后一步,站在刘敏旁边。她站在楼顶的边缘,风吹着她的开衫,她用手按住衣角,看着远处的城市。

“真好看。”她说。

“嗯。”

“我从来没站过这么高。”

“以后想来看,随时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楼顶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他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没有收回来,就放在她的脸颊旁边。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凉,他的掌心是热的。

“张建国。”

“嗯。”

“我想好了。”

他看着她,心跳加快了。

“想好什么了?”

“想好跟你处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认真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四月的暖意和城市的气息。远处,一鸣和朵朵在喊他们过去看什么东西。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那结婚的事,”他说,“慢慢来。我不催你。”

“嗯。”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好。”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正好。

“走吧,”她说,“孩子们叫了。”

他牵着她往两个孩子那边走。风还在吹,城市在脚下铺开,楼群连绵不绝。朵朵跑过来拽他的袖子,一鸣在后面喊:“爸,你看那个塔吊,比我上次来的时候高了!”

他一手牵着刘敏,一手被朵朵拽着,一鸣在前面带路。四个人在楼顶上站着,风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街道,看着身边这三个人。四十岁的人生,他想,好像也没那么晚。

那天从工地出来,他们去吃了顿火锅。两个孩子抢肉吃,他和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闹。锅底是鸳鸯的,她吃辣,他吃清汤。她夹了一块毛肚放到他碗里,说涮好了,赶紧吃。他吃了,辣得直吸气。她笑他,说不能吃辣还非要吃鸳鸯锅。他说鸳鸯锅好看。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吃完火锅送她们回家,到了楼下,朵朵已经睡着了。他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抱着她上了六楼,刘敏在前面开门。把朵朵放到床上以后,他站在朵朵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满墙的猫。那些画有新有旧,最旧的一张已经卷了边,颜色也淡了。最新的一张上画了三只猫,黄猫、灰猫和一只小花猫,三只猫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盘鱼。

“新画的?”他问。

“嗯。今天早上画的。她说小花猫是一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画。画上的灰猫比黄猫大一圈,坐在中间,两边是黄猫和小花猫。灰猫的碗里有一条最大的鱼。

他转过头来,刘敏站在客厅里,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有点乱,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截后颈。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建国。”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带点排骨吧。朵朵说想吃你做的。”

“行。”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她的脸,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来,把他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又拉上去。

“这个拉链不太好使。”

“回头换个新的。”

“别换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低下头,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海飞丝的,薄荷味,清清凉凉的。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狗叫,有收音机里放相声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但都传不到客厅里来。客厅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悠悠的。

他抱着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想起赵小娟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想起李姐骂他再等下去就只能找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想起他一个人在北辰租的那间一居室,月租一千八,住了五年。那些日子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周末接一鸣过来,热闹两天,然后又是空荡荡的屋子。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但总觉得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要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适应一个人,重新把自己打开给别人看。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但刘敏不一样。她比他更会扛,更能忍,更知道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过下来的。她不需要他花言巧语,不需要他许诺什么宏大的东西。她要的,只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一个能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帮她递个盘子,记得少抽烟的人。

他觉得,他能做到。

五月初,他退掉了北辰的房子,搬到了刘敏那里。朵朵的房间门上贴了一张新画,画上是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手拉手站在一起。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一家。”

一鸣周末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画,撇了撇嘴,说朵朵画得不好看。朵朵追着他打,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刘敏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那天晚上,他给赵小娟发了条消息,说他要搬家了,以后周末接一鸣可能得换地方。赵小娟问搬到哪儿,他说了地址。赵小娟回了一个“哦”,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挺好的。祝贺你。”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松了一下。他回了一句:“谢谢。你也好。”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工地,晚上六点回来。她七点起床,八点到药店,晚上九点关门。他们每天一起吃早饭,有时候一起吃晚饭,有时候他等她回来,把饭热在锅里。朵朵的作业他偶尔辅导,数学还行,语文差点。一鸣周末过来,四个人去公园,去超市,去电影院。日子不咸不淡,但踏实。

七月的某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在厨房里洗碗,感觉她一直在看,就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张建国,你说结婚,是认真的吗?”

他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认真的。”

“那你想什么时候?”

“你定。我都行。”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秋天吧。秋天凉快,穿婚纱不热。”

“行。”

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搂住她,觉得肩膀上又潮了一小块。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

窗外的七月很热,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但屋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朵朵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是猫,这次画了四只,黄的、灰的、花的、还有一只白的。她正在给白猫上色,嘴里哼着歌。

他闭上眼,听着蝉鸣和朵朵的歌声,闻着刘敏头发上的薄荷味,觉得四十岁的这个夏天,比二十岁的那些夏天加在一起都长,都实。

秋天快到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