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小说里的人物背景及其阵营,大致分成左、中、右。
我说的是一般规律,肯定有特例,如果你找出一个特例,我拿出来的这个小说规律,立马崩盘。
所以,尽量不要用特例,去干扰一般性规律的放之五湖四海而皆准的普适性。
小说的左与右,是两个极端,它们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用林妹妹的话来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小说里还有一个“中间地带”,它们处于左与右之间,属于无主地带。
我们可以称之为“第三条道路”。
这左、中、右三个板块,各有一套话术,为他们的行动与动机申诉存在的理由。
莫言的小说《丰乳肥臀》也大致可以分成左中右三股势力。
左派势力,要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寻找理由。
右派势力,要为自己的行为动机找到支撑话语。
而第三方势力,也要在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发言空间。
而我们注意到,《丰乳肥臀》里的三方势力的话术,全部来自《静静的顿河》。
左派的话术,我们用小说里的鲁立人的一段发言来代表。
其代表语句是:“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而这句话的源头,来自《静静的顿河》第二部693页中,红军队列里的正面人物彭楚克的一段话“不是他们杀死咱们,就是咱们杀死他们!……没有中间的道路。”
右派的话术,可以用《丰乳肥臀》里的作者最喜欢的人物司马库的政治理想为代表,那就是实现“高密东北乡的自治”。
司马库在怒斥外来势力的时候,用了这样一套振振有词:“这里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时流的血就在这大街上!你们这些臭虫,吸饱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的血,是时候了,你们该滚蛋了!滚回你们的兔子窝,把老子的家让出来。”(作家出版社1995版188页)
这种极端的排外表达,可以接榫上《静静的顿河》里的顿河自治思潮。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当前的俄乌冲突,背后与哥萨克自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在乌克兰的历史上,有一段时期,哥萨克国成了乌克兰的代表。在《欧洲之门:乌克兰2000年史》(中信出版社,2019版)中这样写道:“哥萨克人中的绝大多数是乌克兰人。”(P111)
因此,哥萨克自治是一股从历史深处就已积淀的强大的亟欲付之于行动的势力,而不是空喊口号,在苏联拥有强大压力的时候,这种自治冲动,能够得到有效钳制,一旦苏联帝国失去整体掌控力,这种自治倾向,便会产生极其可怕的后果。
而目前的俄乌冲突,正是这种可怕后果的一种体现。
因此,《静静的顿河》里提到的哥萨克自治,不是一种“口嗨式”的新潮表演,而是有着货真价实历史源泉与现实积淀的可怕力量。
而这一套话语,《丰乳肥臀》里拿来分配给里面的最可爱的男人司马库的时候,便有一点不伦不类。
看看《静静的顿河》的原话是如何说的。在《静静的顿河》第二部727页,哥萨克自治分子的代表人物伊兹瓦林系统地阐述了他的理论:
“这块土地是咱们的,咱们的祖先为它流过血,用他们的骨头当作了肥料。”
这基本就是《丰乳肥臀》里司马库的政治诉求的原始出处,再回放一下司马库古里古怪的奇谈怪论:“这里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时流的血就在这大街上!你们这些臭虫,吸饱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的血,是时候了,你们该滚蛋了!滚回你们的兔子窝,把老子的家让出来。”
而《丰乳肥臀》里作为重点歌颂对象的母亲的向往,大致可以属于“中间道路”,也可以称作是“第三条道路”。
母亲的主要思路是,咱不要你们左的那一套,也不要你的右的那一路,你们能不能放下争斗,给咱们一个平平安安。
这套理论看起来不错,追溯起来,可以找到中国文化里“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原始路数。
说到底,这一套中间道路,就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小说里的母亲,被各种研究者冠以诸种坚韧、宽厚、顽强的美名,但她的所有的行为,都是一种弱者没有肉体主导权、没有话语掌控权的听天由命的随波逐流的生存无奈。
尤其滑稽的是,从小说的记载来看,她至少被轮奸两次,一次是“1935年秋天,母亲在蛟龙河北岸割草时,被四个拖着大枪的败兵轮奸了”。
这一次悲惨的凌辱,使她生下了第七个女儿“求弟”。
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侵略军于1938年1月侵占高密,这时,母亲后来的大女婿带着他的鸟枪队进驻到村里。
一方面,沙月亮死乞白赖地缠着母亲的大女儿,受到母亲的强烈反对,而另一方面,沙月亮的手下队员,却再一次轮奸了母亲。
还好这一次母亲没有像上次一次在1935年被轮奸时怀上孩子,不然的话,她再次遭受凌辱的孩子,是属于大女婿赏赐给她的。
难怪台湾学者当面问莫言,小说里的情节怎么这么荒诞?
事实上,这种荒诞已经足够离谱了。
小说里的母亲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品质,只不过是没有力量的任人宰割的食物链的最底层而已。
把这种食物链的底层的忍辱负重、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女性,歌颂成伟大的母亲,就像对着非洲草原上的生存逐杀,而把歌颂的笔墨,投注向羚羊、角马一样,试问,你能接受吗?
不管怎么说,母亲典型的是属于中间道路的一个杰出代表。
九十年代,一度时期,有一种“强奸美化论”呈现出集体无意识的裂变式传播,比如,1996年的电影《秦颂》里写道高渐离强奸了栎阳公主,但出乎意外的是,这反而使得瘫痪的栎阳公主从此站立起来。不过,这部水土不服的电影,直接把导演周晓文给干瘫痪了,从此一蹶不振。
这与《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里的对强奸的溢美之词,多少有一点是当时知识界集体的呼唤与想象。
《丰乳肥臀》中,当小说里的爆炸大队抓住了司马库,准备把他押送到上级部门的时候,母亲表示了她的不解,她问鲁立人:
——“你们这样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啥时算个头呢?”(小说256页)。——
在她看来,正义的为人民扫除乱世、不再遭受凌辱之苦、拥有一个和平岁月的社会组织的努力,也是属于“折腾来折腾去”。
母亲显然想走一条非暴力的路线,把屈辱吞到肚里,即使遭受凌辱,也能把坏事变好事,获得孕育的种子,生下又一个家族里的新生命。
这就是“强奸美化论”的一个新的案例吧。
而一切推翻这种丑恶现象的努力,在她眼里不问青红皂白,都是属于一种“折腾”。
这种话语来自于何处?
我们同样可以在《静静的顿河》里找到普通民众的一种对暴力的厌倦、对安宁的不切实际的期冀的话语口风。
在《静静的顿河》第三部1271页,小说里描写葛利高里带着叛军,驻扎在一位哥萨克老妇人家,老妇人说他的三个儿子与丈夫都在叛军队伍里,认为与红军打仗完全是一件荒唐的事:
——他们(红军)碍你们什么事啦?你们为什么和他们打呀?人们简直都疯啦……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觉得用枪打人很舒服,觉得骑在马上神气活现,可是母亲心里怎样呢?难道打死的不是她们的儿子吗?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这种战争……——
小说里的这个母亲的超脱的中立立场的话语,直接催生了《丰乳肥臀》里的母亲的理念基础,并构成了小说里的母亲的处事哲学和人生范式。可以说,《丰乳肥臀》里的母亲形象,正是受到《静静的顿河》里的质疑暴力情结的影响。
而值得注意的是,《静静的顿河》里,母亲是质疑叛军的“折腾”,而在《丰乳肥臀》里,则变成怒斥红军的“折腾”,从这个意义上,也折射出为什么《静静的顿河》里有着暧昧的思想表达,但在主体基调上还是得到了当时苏联政府的首肯,原因就在这里。
因此,《丰乳肥臀》里左、中、右的三方势力的思想精髓,都采摘自《静静的顿河》里的丰沛的设定,使得《丰乳肥臀》的战争岁月部分,尚显得有理有节,内质明晰,板块泾渭。
到了和平时代部分,里面的人物,便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基础,所有的人物,都陷入了一种纯粹的人性黑的无规律的肆意展演中,这也导致了读者与研究者认为后半部分不如前半部分成功,而前半部分能够有着边界清晰的逻辑链条,还是得益于《静静的顿河》里的基于哥萨克现实与苏俄内战铁血的现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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