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明
随着年岁增长，我常常会梦见回到母亲的家乡。梦里总能见到慈祥的外婆、和善可亲的小舅母，还有表哥、表姐、表妹、表弟一众亲人。可每次梦中，我总忘了准备看望亲人的礼品，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内心便诚惶诚恐，手足无措。
外婆家坐落于江阴祝塘镇新桥河头村。祝塘古称梧塍，是江阴四大名镇之一，地处江阴东南部，青祝河穿镇而过，是一座浸润千年文脉的江南水乡。这里既是游圣徐霞客的祖居梧塍里，相传也是施耐庵著书之地。既有江南水乡的温婉烟火，又蕴藏忠义风骨，积淀着崇德向善的乡土底色。
明代弘治十二年，徐霞客的高祖徐经，与唐伯虎一同卷入科场舞弊案，科举之路就此受挫。这也间接影响了后人徐霞客，让他看淡科举、决意踏遍山河、云游四方。当年江南四大才子中的唐伯虎、文徵明等人，都与徐经相交甚笃，时常到访梧塍，在此留下诸多书画墨宝。相传明末清初，施耐庵曾受聘为徐家塾师，在梧塍写下《水浒传》的诸多篇章，书中黄泥冈、祝家庄等地名，皆取自梧塍当地的风土实景。老宅至今仍留存着施耐庵亲手栽种的古银杏，苍劲参天，静静守望悠悠岁月。
儿时每逢寒暑假，我最期盼的事，便是从无锡大洋桥（工运桥）坐船去往外婆家。无锡到新桥河头约三四十里水路，行船需三个多小时，到颜家桥下船后，再步行一段路程方能到家。常常人还未踏进家门，乡里乡亲便已互相转告：“无锡的亲眷来啦！” 乡间天地开阔，一点消息便如风信般，转瞬传遍整个村落。
刚进门向外婆问好，门外便围来不少本村的小伙伴，像看稀罕似的打量着我，小声议论品评，反倒让我有些局促腼腆。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相对闭塞，孩子们少见外界风物。还记得那时表哥表姐给我写信，信封上写着“无锡北外祝塘新桥河头村”，彼时乡里人都以家中有无锡亲戚为荣。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蓬勃发展，乡镇企业迅速崛起，乡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乡亲们的眼界也愈发开阔。如今再归乡间，远道而来的亲戚早已不是新鲜事，江阴人的格局视野，已然拓宽至“中国江阴”，这正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生动写照。
外婆是旧社会过来的小脚老人，这是时代留下的独特印记。在我的记忆里，她慈眉善目，衣着永远干净清爽，上衣衣襟边常会别着一块绢头，方便随时擦拭打理。外婆的手很巧，乡里有红白喜事都会来请她剪纸花。外婆常年和小舅一家共同生活，喜欢抽铜制长柄的水烟，抽的时候水烟罐里会发出鼓啰啰的声响。外婆的第六功能特强，1967年我13岁时，父亲因病去世，考虑到外婆年事已高，来去又不方便，便没有告诉她。没想到的是，当天她会带着桂英表妹，长途跋涉，来到我们家中，冥冥之中她一定要来为女婿送行，安慰我的母亲及家人。
小舅时任上海莘庄拖拉机厂党委书记，印象中他也喜欢抽烟，只是抽的是装有烟丝的烟斗烟，抽起来时满室生香。他平时省吃俭用，工资的一大半都留给小舅母照顾家庭开销。由于他在上海担任厂里的领导工作，为大家舍小家，一般过年时才回家。平时家中大小琐事，全都靠小舅母一手操劳。小舅母原籍上海近郊，嫁给小舅后，便落户新桥河头村。她曾任村里的妇女主任，为人公道正直、待人诚恳谦和，与邻里和睦相处，在村里威望颇高。邻里之间但凡有家长里短的纠葛矛盾，都愿意找她评理调解，她总能秉持公允之心，妥善化解各类纠纷。
小舅母与我母亲的姑嫂情谊深厚真挚。每次我去外婆家，她都待我如贵客，特意包韭菜肉馅馄饨给我吃，鲜香滋味，岁岁难忘。逢年过节，一家人总会围坐一堂，共饮梧塍米酒。老话讲“外甥不出舅家门”，小舅、表哥稼英、祥英，表弟振英，个个酒量不俗，唯独我沾酒即面红耳赤，小饮几口便需回房躺下休息。我返程回无锡时，小舅母总会炸好香脆的油扁鸡，还会托人购置祝塘特产猪油荠菜香葱饼，让我带回家。每逢自留地的西瓜、香瓜成熟，小舅母还会挑着满满一担瓜果，坐船送到无锡我家。这份质朴厚重的亲情，从来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在外婆家的时光，大多是祥英表哥、振英表弟、桂英表妹陪着我嬉戏玩乐。白天跟着祥英表哥下田钓田鸡、钓黄鳝；夜里打着手电筒巡田捕蛙；跟着振英表弟到河滩钓大虾、钓串条鱼；跟着桂英表妹下地锄草，端着脚盆下河摸蚌、拾螺蛳，那种日子过得十分有趣，我往往留恋忘返。桂英表妹因为带我下河摸蚌，唯恐发生溺水意外，小舅母还责备了桂英表妹。
家中晚辈皆勤奋上进，各有所成、各得前程。表哥稼英考入南京农林大学，是乡里最早的一批大学生；表姐菊英考入苏州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表哥祥英应征入伍，是部队里表现出众的篮球运动员；表弟振英考入省税务学校，毕业后分配至常州国税局工作。表妹桂英高中毕业时成绩优异，却因家中两位老人需要照料，主动放弃了深造机会。桂英表妹年轻时皮肤白皙、身姿窈窕，是乡间相貌出众的姑娘。村上不少小伙子总找各种借口上门搭讪示好，但她心性通透、颇有主见，从不轻易动心。她虽没有高学历，却处事干练、十分聪慧，为人处世能力出众。成家后，她悉心养育一男两女，如今孩子们各自创办了颇具规模的企业。每当企业发展遇阻、遭遇困境，桂英表妹总能精准找准症结、出谋划策，在家族事业攻坚克难的过程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小舅早年在开的机帆船上做事，由于天资聪明，柴油机出了故障，他只要听听声音就能判断出问题所在。后来任职上海莘庄拖拉机厂党委书记，文革时期，他很自然地成为“走资派”，历经诸多冲击与磨难。1970年我参加工作后，一次出差从吉林飞往上海，特意抽空前去探望他。看见他身着一件背后破了的汗衫，成了工友们既爱戴又同情的靠了边的老人，我心头一阵酸楚，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从前每逢过年回乡，小舅总会先坐火车到无锡我家中，小住一晚，与母亲闲话家常，共叙姐弟情谊，第二天再坐船回家。小舅来时还常常捎来上海的物件礼品。有一年回家，他特意买来海毛绒衣领，夜里就着灯光，一针一线缝补在我的大衣领口，唯恐我冬日受寒。那份细致与温热，时至今日，仍时常涌上心头。在外，他是受人敬重的领导干部；归家，他是体恤家人、精通家务的好手。有一年过年他带着我一起回乡，他买回一整只猪头，连夜用心烹制，次日，一盘鲜香醇厚的猪头肉膏便端上了饭桌。早年外婆家住的是泥坯墙体、青瓦覆顶的老式农房，后来小舅决定翻新，出资出力，在小舅母和菊英表姐的配合操办下改建成坚固结实的砖瓦新房，院子里还栽下了一排水杉树。
文革的遭遇，在小舅心底埋下了难以释怀的委屈与郁结。他年仅五十六时，便在上海工厂宿舍突发心肌梗塞，骤然离世。噩耗传来，母亲当即让处事成熟稳重的尧圻哥，带着我连夜赶赴莘庄，会同工厂领导，一同料理小舅的后事，追悼会上许多受过他关照恩惠的工友们都流下了辛酸的眼泪，为一心只想着大家的老领导过早地去世而伤心。
处理后事的数日里，我常常凝望厂门外那棵高大的槐树。这棵百年老槐，历经世间风雨沧桑，岁岁抽枝展叶、庇佑路人，静静见证人间悲欢离合，阅尽世事浮沉，始终枝干挺拔、傲然屹立。老槐树默默承受风霜雨雪，始终坚韧生长、宽厚沉静，不求虚名、默默奉献，这般风骨，正是小舅一生的真实写照。他半生为官、担当尽责，半生顾家、重情重义，纵使饱经时代磨难、心怀委屈，却始终坚守善良宽厚的本心，隐忍且坚韧。这棵伫立百年的老槐树，便是小舅一生人格与风骨最好的象征。
文中配图均为Ai制作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关于江南文化播报
江南文化播报是一个关注江南，讲述江南，播报江南的公众号。部分文章来自江南文化研究会主办的《江南文化》，以及会员和作者。欢迎广大作者惠赐大作，以文会友，欢迎关注传播。投稿信箱：jiangnanwenhua001@163.com
点击公众号名片关注我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