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读李径宇的新作《湫水河图》,像在看贾樟柯的电影——那些固定镜头里的县城、戏台、长途汽车,混在风沙里的流行歌曲,无所适从又义薄云天的年轻人。你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青春:打架的兄弟伙,前途更为可观的同龄人,课堂上假装背课文实则偷看小说的午后,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无力感。

书中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晋西黄土高原。一个叫下西坡的村子,一条叫湫水河的河流,一群少年在河滩和校园之间游荡、生长、挣扎、告别。

作者反复流露出的对命运的直觉。他似乎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某些人之间将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流。

《悬崖》一篇极短,却像一把刀。作者站在悬崖上,看着河滩里背书的唤儿——那个和他同龄、一同入团的女生,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两名,而他一路滑下去。他写道:“此时,她一招手,我有种直觉,她的前脚已经跨进省城,我和其他同学,将继续留在这里。大约,此生也就这样了。”

这句话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宿命的预感。就像海子在《日记》里写的:“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少年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已经看见了那条更平坦、更光亮的道路向别人敞开,而自己脚下是碎石和荒草。这种预感不是来自成绩单上的数字,而是来自一种更深的、对自身处境的理解。他读书、写诗、练气功、研究风水,试图抓住某种超越性的力量,但最终发现,那些东西无法帮他渡过湫水河。

书中还有一个细节:作者在物理试卷上写了一句“谁说不识愁滋味,而今至少八百岁”,然后把作业本抛出去。老师判了48分。他没有懊恼,反而觉得有一种自虐的快感。青春期就是这样,你明知道自己在坠落,却故意加速,同时,你又渴望被一个人理解,被一只手拉住。

如果说青春的迷茫是这本书的一条主线,那么父亲的形象就是另一条更沉重、更隐忍的暗线。在《啄木鸟》一篇中,作者花了大量笔墨写父亲——下西坡村的支书,一个“不讲私利”“心口一致”“正面迎接”的基层干部。

但作者对父亲的情感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崇拜父亲,觉得父亲是“唯一一个不讲私利的人”;另一方面,他怨恨父亲不顾家。作者在填表时故意在“成分”一栏填“贫农”,以此无声地抗议——这种孩子气的反抗,背后是一个少年对父亲缺席的委屈。

然而,多年以后,当作者也长成了中年人,当他回忆起父亲在太原出差吃不起饭、只能买一斤桃子充饥,说“桃子顶住胃消化不了”的时候,一切怨怼都化成了心酸。

书中的少年世界,是混乱的、躁动的、充满荷尔蒙气息的。作者写逃课、结拜、打架、偷蓖麻、烧日记、写留言书、在雪地里罚站、在悬崖上吼歌。这些行为看似叛逆,实则是一个少年在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膨胀时,唯一能做出的回应。

“十一雄”的结拜,几乎是每一个乡镇少年都曾幻想过的江湖梦。作者写道:“我对兄弟之情,有一种荣誉感,觉得死了也值。”这种近乎中二的豪情,恰恰是青春最珍贵的部分。

书中有一幕令人心碎:作者和兄弟们计划离家出走,写了留言书,甚至商量着去偷供销社的蓖麻换路费。可真正要行动时,李晓浩说:“兄弟们,我一直没说,我爸就我一个小子,跑了会气死的。”于是那个夜晚,他们谁也没有去关那扇敞开的门,任大雪灌进屋子,最后在烟和酒里沉沉睡去。

青春里的宏大计划,往往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流产。我们曾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后来才发现,连逃出一个小镇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的话:“好好地忍耐,不要沮丧,你想,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可是对于书中的少年来说,春天来得太慢了,而他们忍耐的极限已经到了。他们选择了逃课、打架、离家出走,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抗一个他们无力改变的世界。然而,世界没有因此改变,改变的只是他们自己。

生活给了我们未曾预期的,也拿走了我们曾经攥在手心的。我们以为青春会永远持续,却不知它就像湫水河里的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河滩干了,只剩下鹅卵石和泥洼,我们才意识到,那场洪水真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