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年间,皖北浍河边,有个郝家岗。

开春,郝有粮扛着梯子,上了村西的坡。

坡上十棵梨树,是他的。树老,枝干皴得裂了口子,树皮一块一块往上翘。站在坡上往东看,能看见村南那片梨园。那十棵好梨树,是他哥郝有旺的。

坡下有人过,仰着头喊他,说那几棵破树还剪它干啥。他也没应,低头接着剪。

这话,郝家岗的人听了两年了。要说这郝有粮,话少,认死理,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一天说不满十句话,跟他哥站一块儿,不像一个娘生的。

两年前分家,爹留下的东西,他哥先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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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瓦房,归哥哥。南坡那十棵水浇的梨树,归哥哥。骡子,也归哥哥。院里那盘碾子,还是归哥哥。

他分到场院边一间土屋。房顶漏雨,一下雨就得拿盆接。

坡上十棵老梨树,是爹二十年前栽下的,结的梨小,还酸,集上没人爱买。

分家那天,他嫂子胡氏在院里数了三遍家伙什,连一把镰刀都点了数。

数到那把剪子,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爹使秃了的,随手扔在柴堆上。

郝有粮把它捡起来,在鞋底上蹭掉锈,揣进了怀里。

村里人说,郝有粮亏了。也有人说,他哥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谁能争得过他。

还有人说,爹在床上躺的那半年,都是郝有粮端屎端尿。这份苦,账上没记。

猜什么的都有,郝有粮不搭腔,照旧下他的地。

你别小看剪树这门手艺,里头有个门道。梨树分公母枝,直立往上蹿的,叫徒长枝,光长叶不结果,要剪。侧枝留三寸,剪口要斜,斜口朝外,雨水存不住。老树更得下狠手,一年截一回,把上头那股劲逼到下头去。头两年不挂果,那是养根。郝有粮剪了三年,那十棵老树,头一回开了一树的花。花谢了,他蹲在树底下疏果,一个枝上只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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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家岗东头有口井,井台上的石槽,磨得溜光。夏天,拉车的、挑担的,都爱在井台上歇脚,喝一瓢凉水,唠两句。井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块青石,谁坐谁知道凉。

郝有旺的梨,头一年卖了个好价。南坡水浇得上,梨长得快,个头也大,一车能卖一贯二。

第二年,贩子来收,给的价低了些。郝有旺嫌少,没卖。他托人找了个收药材的。那人说,青梨晒干了也能入药,赶早摘,能落个好价。

郝有旺回家算了一笔账。赶早摘,一斤多卖三文,十棵树少说两千斤。

他雇了六个人,一天工钱二十文,管两顿饭,把十棵树上的梨全摘了。青的,还没拇指大。

摘完那天,他站在地头抽烟,跟人说,这叫会算账。

那阵子他见人就递烟。村里人抽了他的烟,也没说啥,回家把自家树上的梨,多留了两天。

一晃八年。

这八年,郝家岗的人换了一茬。郝有粮的十棵老树,一年结一茬。头三年结得少,一车才卖二百文。往后一年比一年多,到第七年,一车梨推到集上,能卖六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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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有旺那十棵树,摘了青梨的第二年,叶子发黄,落的落,卷的卷。第三年,只结了一筐。到第五年,树底下那片地荒了,长的全是草。

村里人说,树是伤了元气。也有人说,是那年雇的人手重,把枝劈了。还有些老人说,树跟人一样,你糊弄它一回,它记你三年。

你道郝有粮墙上记的啥。光绪十一年,剪枝,三天。光绪十二年,上粪,四车。光绪十四年,疏果,两筐。一笔一笔,记了半页纸,边角卷了。

第八年秋里,郝有旺把骡子卖了。卖了骡子,还欠着收药材的八百文。上门要账的来了一趟,坐在他家堂屋里,喝了三碗水,走的时候撂下话,腊月里再来。

他托人去跟收药材的说情,想少给点。那人回来传话,说少不了一文。

那天后晌,郝有旺上了坡。郝有粮在剪树,见他上来,没停手,一剪子下去,一根徒长枝落在地上。

郝有旺在树底下蹲了半天,蹲得腿都麻了,才说:“有粮,你借我点钱。”郝有粮把剪子收进布套,说:“没钱。”

郝有旺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八百文,明年开春还。”郝有粮把布套的绳收紧,说:“还不上呢。”

郝有旺没吭声。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上烟,点着了,抽两口,又摁灭在鞋底上。

郝有粮把那把剪子抽出来,搁在他跟前,说:“钱没有。剪子借你。”

郝有旺往树底下看了看,说:“我不会剪。”郝有粮把梯子往树跟前挪了挪,说:“我教你一回。”

郝有旺盯着那把剪子,盯了半晌,没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坡下走。

日头偏西。他下到半坡,停下来回了回头,又接着走。

郝有粮还在坡上。他给最后一棵树收了口,把梯子扛上肩。

下坡的时候,他从井台边上过。有人在井台上歇脚,问他:“你哥来找你干啥。”

郝有粮把梯子换了个肩,说:“借剪子。”

那人把水瓢递过来,又问:“你借了?”

郝有粮没答,接过来喝了一瓢,扛着梯子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又扛着梯子上了坡。

那把剪子,还搁在昨儿那棵树底下,没收进布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