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临近下班,茶水间的饮水机刚跳到保温。陈静把一张印着男人照片的相亲资料折了两下,压在马克杯底下。
张行撕着咖啡包,随口问:“这次又是什么青年才俊?”
“青年谈不上,才俊没看出来。”陈静拧紧杯盖,“我妈说他条件稳定,见面就问我能不能明年要孩子。”
张行笑了一声:“那还见什么。咱俩凑合搭伙算啦?”
陈静看了他两秒,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玩笑顶回去。她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可以啊,明天去家里见家长,你可别腿软”
咖啡粉还堵在包装袋里,张行捏着袋角,笑意慢慢僵住:“你认真的?”
“你先选时间。”陈静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十二点到,还是一点到?我爸午后不出门。”
张行往茶水间门口看了一眼。平日总有人路过接一句起哄,今天走廊空着,连替他把话圆成玩笑的人都没有。
“等会儿。”他放下咖啡包,“这顿饭算什么?见对象,还是帮你挡一次相亲?”
“算两个对彼此有好感的人,试着了解。”陈静回答得很平静,“我不会告诉他们我们要结婚,也不会替你承诺任何事。你进了门,也只代表你愿意吃这顿饭。”
张行盯着她:“有好感?”
“别只挑最好听的三个字。”陈静收回手机,“不愿意就现在说,我能处理。可你要是答应了,明天别让我一个人坐在桌边解释你为什么没来。”
她又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店演示屏旁,胸前挂着客户方的工作证,张行一眼认出了陈怀民。
去年区域项目评审会上,陈怀民把他的方案翻到操作流程那页,当着十几个人说:“你们坐办公室点一下就算完成,有没有想过门店的人一天要点几百次?”
那场评审后,张行连续改了两个通宵。最终项目虽然上线,陈怀民那句“不懂一线”,却像标签一样留在不少人心里。
“他是你爸?”张行问。
“是。”陈静把照片停在屏幕上,“我本来打算你确认以后再说,但你有权在出发前知道。工作关系会让这顿饭变重,现在撤回还来得及。”
张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陈静为什么没有先亮出身份,也明白自己若就此退开,办公室那句玩笑最后只会落在她身上。
“你爸知道我要去吗?”
“知道我会带一个有好感的人回去,不知道是你。我妈也只知道这么多。”
“需要买什么?”
“不需要。”陈静重新点开日历,“别送茶,别送酒,更别带着项目材料。你只需要准时。”
张行接过手机,在周六十二点的空格里输入地址,又给自己设了提前四十分钟的提醒。
陈静看着那行字,没笑他,也没有追问关系能走到哪一步,只说:“我十一点五十在小区门口等你。”
第二天十一点四十七分,张行拎着一盒普通水果站到小区门口。他还是没能真正空手来,但至少没有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客户往来的东西。
陈静穿着浅灰毛衣和牛仔裤,头发只在脑后松松束起。少了工位前那件深色外套,她看起来比办公室里柔和,却没有半点等待被解救的局促。
她扫了一眼水果:“不是说不用带?”
“第一次去同事家吃饭,空手我会更紧张。”张行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算我给自己找个东西抓着。”
“那就抓稳。”陈静转身带路,“我爸说话直,但今天不是评审会。你不用证明自己配得上进门。”
电梯上行时,张行问:“你以前带人回来过吗?”
“没有。”
他侧过脸:“所以我还能现在下楼?”
“能。”陈静按着开门键,等一个抱孩子的邻居出去,“不过电梯很慢,你逃跑的仪式感可能不够。”
张行笑了,这次笑完没再往后退。电梯停在十六层,陈静先走出去,他跟到门口,手心已经把水果盒的提绳攥出一道红印。
门没有关严,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张行?是不是去年那个上线后还来门店守了三天的项目负责人?”
另一个温和些的女声说:“你小声点,人还没到,别先摆评审架子。”
张行脚步一顿。手机恰在这时震动,是同事发来的普通工作消息,他却划开屏幕,装作需要马上回复。
“现场那边问东西。”他说,“要不你先进去,我回个电话。”
陈静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没有拆穿。她也没有伸手拉他,只从包里拿出钥匙:“你可以在这里打完,也可以下楼。决定是你的。”
说完,她把钥匙收回去,直接按响门铃。
门内脚步声逼近,张行锁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陈静已经给过他两次退出机会;再拖下去,就不是谨慎,而是让她替他那句玩笑收场。
门打开,陈母先看见女儿,随后看见半步之外的张行,笑容里明显多了一层打量。
张行上前,把水果递过去:“阿姨好,我是张行,陈静的同事。”
客厅里,陈怀民已经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隔着餐桌碰上,他眉头先皱了一下:“原来是你。”
陈母接过水果,看看张行,又看看女儿:“只是同事?”
这道题比任何项目评审都难。说朋友太轻,说男朋友太满,张行正犹豫,陈静已经换好拖鞋,却没有替他作答。
张行深吸一口气:“目前是关系不错的同事。今天来,是因为我们都愿意认真了解对方,但还没到能替以后做保证的程度。”
屋里安静了一瞬。陈母的笑淡了些,陈怀民则把手里的眼镜放到桌上,像在判断这句话是坦诚,还是推卸。
陈静这才开口:“是我请他来的,这也是我们提前说清楚的。”
陈怀民点了点头,没有叫他坐,只问:“既然没确定,你为什么敢来?”
张行握紧又松开手指:“因为没确定才该来。我要是只敢在办公室开玩笑,就没资格让她替我收场。”
陈静望了他一眼,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拖鞋,放到他脚边。
餐桌一侧确实留着位置,椅背上搭着干净的靠垫。可那只碗旁边,还压着一本张行再熟悉不过的旧方案,封面右上角写着去年的项目编号。
陈怀民顺着他的视线拿起方案:“先吃饭。至于你是不是只会说漂亮话,我们慢慢看。”
张行换好拖鞋走进去,陈静没有替他拿走那本方案,只在他身旁坐下。她给他留的位置是真的,等着他的难题也是真的。
最初十分钟,陈母一直把话题往天气和饭菜上带。陈怀民却只动了几筷子,便把那本旧方案推到张行面前。
“去年我说你们没考虑一线负担,你后来改了流程。”陈怀民点着其中一页,“可这次设备扩建,听说又准备沿用这一套?”
张行没有去翻方案:“现在还在需求核对阶段,没定沿用。您看到的是哪一版?”
“别急着叫叔叔,也别套近乎。”陈怀民把眼镜戴上,“你就当我还是评审方,解释清楚为什么门店员工必须连续点三次才能确认。”
陈母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人家第一次来吃饭。”
“他既然是静静带回来的人,更不能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说不清。”
张行原本准备过不少关于工作和生活分开的说辞,此刻都显得没用。他扫过页面,发现那是上线前的设计稿,而不是最终修订版。
“这版确实有三次确认,第一次选设备,第二次确认工位,第三次提交。”他说,“初衷是防止误操作,但把风险转嫁给了使用的人,这一点是我的疏漏。”
陈怀民反问:“一句疏漏就完了?”
“没有。后来我们合并过后两步,还在两家门店做了试用。”张行停了停,“不过这次新终端的尺寸和触控层变了,旧结论不能直接算数。”
陈怀民看向女儿:“你听听,这就是他们项目组最擅长的话。每句话都对,合起来就是暂时没答案。”
陈静没有护着张行:“如果没验证,现在确实不能给答案。”
张行望向窗外。小区对面就是客户旗下的社区门店,他来时看见收银台侧面摆着新终端的演示机。
“不用在饭桌上猜。”他放下筷子,“对面门店有样机,我们去看一次。十分钟能走到,现场操作比我解释更准。”
陈怀民挑眉:“今天是家宴,你还真打算做评审?”
“方案已经放到我碗边了。”张行把椅子推回原位,“与其让它陪我们吃完整顿饭,不如先把问题弄清楚。”
陈静也站起来:“我带电脑,回来能直接改交互样例。”
陈母拦了一句:“汤都要凉了。”
陈怀民却拿起外套:“凉了再热。我要看看他是会解决问题,还是只会挑个方便自己的场面表现。”
三个人出了门。下楼时陈怀民走在前面,张行和陈静落后半步,她低声问:“你不必为了过我爸这一关临时加试。”
“不是加试。”张行说,“这问题如果是真的,下周也要解决。只是今天先撞上了。”
门店正值午间交班,一名店员戴着防滑手套清点设备。陈怀民说明来意后,对方把演示终端让出来,熟练地点进操作页面。
第一次选择顺利,到了滑动确认时,手套边缘却让触点断了两次。店员摘下一只手套才完成提交,嘴里嘟囔:“天冷的时候最烦,摘了戴、戴了摘。”
张行没有问她能不能适应,也没有让她再演示一遍。他接过手套亲自戴上,按原流程操作,第三次仍停在确认页。
陈怀民站在一旁:“去年是点得多,今年是点不上。你准备怎么解释?”
“不解释。”张行摘下手套,“是我们漏了工作状态。验证时用的是裸手,没有覆盖门店清点和搬运设备的场景。”
他蹲到终端旁,查看屏幕边框和可用按键,又请店员说了一遍她最常用的操作顺序。
“可以保留触控选择,把最终确认改到侧键,长按一点五秒防误触,页面同步显示提交结果。”张行比了比位置。
陈静已经打开电脑:“侧键是单功能还是跟返回键复用?”
“单功能成本高,复用容易误退。”张行看向她,“能不能把确认手势改成大面积按压,配合物理键短按取消?”
陈静调出终端参数,几分钟后摇头:“这批屏幕识别不了大面积压力。改成底部双区域同时触发,戴着手套也能操作。”
张行戴回手套试了一次。两块区域同时亮起,页面弹出明确的提交提示,店员接过去连续操作三遍,没有再摘手套。
“这个好。”店员说,“但按钮别做得太靠下,我们手上抱着东西时容易碰到。”
张行记下她的话:“上移两厘米,再加三秒撤销。陈静,你帮我看撤销会不会破坏验证逻辑。”
陈静快速走完一遍流程:“不会,最终写入延后三秒就行。异常记录仍然保留。”
陈怀民一直没插话。等两人把修改点记完,他才问:“原方案错了,你倒承认得挺快。”
“一线的人已经在摘手套迁就系统了,我再慢一点承认,只会让他们多迁就几天。”张行说,“这版替代方案还要交给正式团队验证,今天不能算定稿。”
陈怀民看了一眼店员,终于没再追问。他向对方道谢,回程时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进家门后,陈母果然把汤重新热过。她没问现场谁输谁赢,只把张行面前已经凉掉的那碗撤下,换了一碗冒着热气的。
“先吃。”她说,“工作上的事吃完再谈。”
张行道了谢,刚拿起汤匙,陈怀民便把旧方案合上,移到了餐桌另一端。这个动作很轻,却让绷了半顿饭的空气松开一道口子。
“办法还算实在。”陈怀民说,“至少你没有拿一堆术语糊弄门店的人。去年那三天,也不算白守。”
张行没有顺势给自己揽功:“那次是团队一起改的。今天这个替代办法,陈静的验证判断比我的建议更关键。”
陈静抬眼:“不用特意把功劳推过来,记录里是谁做的会写清楚。”
“我不是推。”张行说,“只是不能在你家里,就把你的专业判断说成给我帮忙。”
陈母笑了一下,给女儿也添了汤:“你们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听着像吵架,倒是谁也没让谁吃亏。”
饭桌上终于有人笑。陈怀民甚至问起张行后来几次交付的情况,张行挑能说的回答,没有借机打听扩建项目。
等主菜撤下去,陈母端来水果,陈怀民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谈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既然你们工作上配合得来,人也愿意带回家,就别一直拖着。”他说,“张行,你父母住哪儿?找个时间,两家人坐下来谈谈。”
张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谈什么?”
“当然是婚事。”陈怀民说,“静静三十七了,你也三十四,不是二十出头。订婚不用铺张,日子先定下来,其他事情都好安排。”
刚刚松动的气氛瞬间收紧。陈母没有附和,只轻声提醒:“孩子今天才第一次上门。”
陈怀民却看着张行:“第一次见面,不妨碍成年人做有效率的决定。你要是真心,就该给她一个稳定交代。”
张行放下茶杯,余光看见陈静的手指压住了餐巾一角。她没有替父亲解释,也没有像在门口那样替他界定关系。
他原以为最难的是让陈怀民改口。直到此刻才明白,对方一认可他,就顺势要替他们定下婚期;这份认可,比否定更让人喘不过气。
张行没有马上回答婚期的问题。桌上的热汤还在冒气,旧方案已经被合上,可另一份看不见的条件刚摆到他面前。
陈静先开口:“爸,我们说过,他今天来只代表愿意了解,不代表谈婚事。”
“感情可以了解,现实也要考虑。”陈怀民说,“你们年纪都不小了,难道还要像学生一样试几年?”
“多久是我们的事。”陈静的声音不高,“你可以问,不能替我们定。”
陈怀民没接女儿的话,转而看向张行:“扩建项目下个月会定牵头人。你今天处理问题的方式,我认可。以你的经验,由你负责最合适。”
张行心口猛地一跳。那个项目覆盖十几个直营网点,规模和资源都远胜他手里现有的交付,做成以后,晋升几乎顺理成章。
陈怀民继续说:“我可以向你们公司推荐,但私人关系最好先稳定。不是拿项目换婚事,是免得以后公私都说不清。”
话说得再周全,项目推荐和婚事一旦被摆在同一句里,张行答应哪一个,另一个都会跟着变味。
张行下意识想问项目预算和周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若先谈工作,后面无论怎样解释,都会像在衡量陈静值不值得这份机会。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坐直身体:“陈先生,谢谢您认可我。但扩建项目和我跟陈静的关系,不能一起谈。”
陈怀民皱眉:“我刚才说了,不是交换。”
“您可以不把它当交换,我却不能同时收。”张行说,“项目需要谁牵头,应该按能力和流程决定。我们要不要继续了解,也只能由我们两个人决定。”
“你觉得我是在逼你娶她?”
“我不敢替您定义。”张行停了一下,“但如果我今天点头,将来我做成项目,别人会说我靠这顿饭;我没做成,别人会说您看错了人。更重要的是,陈静会不知道我答应的是她,还是机会。”
陈静一直看着他,听到最后一句,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陈怀民的脸沉下来:“年轻人别把自己说得太清高。职场上谁没有推荐?我看重你的能力,才愿意给你机会。”
“推荐本身没有错。”张行说,“错的是让我在同一张桌上,对项目和婚事一起表态。这个机会如果必须以家事先稳定为前提,我不能接。”
客厅里只剩墙钟走动的声音。陈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果盘向中间推了推,没有替任何一方圆场。
陈怀民转向女儿:“这就是你挑回来的人?刚得到一句认可,就急着证明自己不占便宜。”
“不是我挑回来给你审核的人。”陈静说,“是我想了解的人。”
她说完,手指仍压着餐巾,没有立刻把自己放到张行一边。隔了几秒,她抬头看向他。
“但有件事,我也该现在说。”
张行心里一沉:“你说。”
“我邀请你,不只是因为那句玩笑。”陈静说,“我确实对你有好感,也知道我爸认可你后来处理项目的能力。我有私心,以为带一个他挑不出太多能力问题的人回来,能少受几轮盘问。”
陈怀民冷笑:“原来你也会算。”
“是,我算了。”陈静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我以为只要人选让你满意,你就会少干涉。结果我把张行带进了一个他事先不知道的考场,这部分责任是我的。”
张行望着她。他本来可以顺势把所有压力都归到陈怀民身上,可她把自己的动机摊开后,事情不再有一个方便的坏人。
“你出发前告诉了我你爸是谁,也给过我退出机会。”他说,“我知道这顿饭会有工作关系,只是没想到会谈到项目和订婚。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陈静点头:“那离不离开,也不该由你替我决定。”
张行一怔。
“你刚才一直在说不能让我分不清,也不能影响我的信誉。”
她看着他,“这些都对,但如果你打算一个人拒绝完,再说退出是为了保护我,那跟我爸替我安排没有本质区别。”
这句话比陈怀民的质问更直接。张行原本已经在心里做好打算:拒绝项目,离陈静远一点,让今天的事尽快失去被议论的价值。
他沉默片刻,承认道:“我刚才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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