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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周海把父亲的旧背包放到楼道里,拉链没合严,半截洗旧的毛巾垂在外面。

“爸,钥匙留下吧。小川马上要备考,总睡客厅也不是办法。”周海扶着门框,语气像在催一位退房的房客。

周守成没去碰背包,先转身拿床头的药盒。手刚伸过去,周海已经把折叠床收起,哐的一声竖到墙边。

那张床是老伴去世后添的。儿子的房子不大,他搬来三年,一直睡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

周守成扶住晃动的床架,俯身从压扁的枕头底下抽出老伴的照片。相框太大,他拆下背板,只把照片装进证件袋。

林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爸,附近旅馆我看过了,先住两天。等小川考完,我们再商量。”

“考完是哪天?”

林芳顿了一下:“年轻人的事说不准。您先出去散散心,也挺好。”

孙子周小川的房门紧闭。昨晚门缝下还亮着光,此刻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周守成把降压药、两件换洗衣服和旧卷尺塞进包里,又从工具箱挑了凿子、刨刀和一把短锯。周海看见了,皱眉说路上安检麻烦。

“吃饭的家伙,不带齐,心里空。”周守成用布裹好刃口,放进背包最底层。

他最后环视一圈。阳台上是他修好的晾衣架,冰箱侧面贴着接送小川的时间表,水池下面还压着新买的密封圈。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写着他的名字,却样样留着他的手印。

周海把手伸到他面前:“钥匙。”

周守成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没有递过去,而是轻轻放在鞋柜上。金属碰到木面,声音很轻,门内三个人却都听见了。

他背起包,肩带勒住锁骨。林芳低头翻锅里的粥,周海侧身让出门,周小川始终没有出来。

电梯下到九楼时,手机震了一下。周守成盯着楼层数字,没有接。

直到走出小区,他才看见是周小川发来的消息:“爷爷,我昨晚睡太晚了。你先住几天,别生气。”

周守成回了一个“好”,又把手机揣回去。早市刚开,卖豆浆的人掀起蒸笼,白雾扑到他脸上,他才发现眼眶发涩。

附近的小旅馆离小区只有两站路。他上了公交,却在该下车时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老师傅,前面就是客运站了,您去哪儿?”

“先去车站。”

这句话出口,周守成自己也愣了一下。几分钟前,他还只想找张床,把这两天熬过去,等儿子消气;此刻,他却已经坐到了去客运站的车上。

客运站大厅的电子屏一行行翻动。省城、北城、青屿,最末一班沿海线路还有七张票,下午两点发车。

周守成站在屏幕下,想起老伴生前总说要去看海。那时他忙着给儿子带孩子,后来又忙着照料生病的她,一拖就是十几年。

售票员问了两遍目的地,他才把身份证推过去:“青屿,一张。”

票拿到手,他先去车站外的小店买了面包和水,又在药房补了一盒膏药。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候车厅长椅上,查青屿的住宿。

便宜旅馆大多藏在小巷里,图片拍得发暗。他翻到一家叫“潮生”的民宿,淡季单间价格不高,院子里有棵歪脖子石榴树。

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利落:“有房,住几晚都行。超过三天提前说,不包饭,也不接站。”

“我自己找得到。”

对方报了公交路线,末了又问:“您一个人?”

周守成握紧车票:“一个人。”

电话刚挂,周海的信息接连跳出来:“爸,门口快递你是不是忘了取?”“厨房水龙头还漏,垫圈放哪儿了?”

林芳也发来语音,说下午要去上班,问他能不能先回来接一下净水器安装工。她没有问他买了哪趟车票。

周守成打下一长段说明:快递柜密码在物业小程序里,垫圈压在水池下方蓝盒中,安装工来了要先关总阀。

他盯了片刻,把那段话逐字删掉,只回了一句:“我已经离开了,你们自己安排。”

周海很快拨来电话:“爸,就几件顺手的事,何必赌气?你住附近,回来一趟能费多少工夫?”

“我不住附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去哪儿了?”

“青屿。”

“跑那么远干什么?小川过几天还要人送培训班。再说,你年纪这么大,出点事谁负责?”

周守成看着检票口亮起绿灯:“我自己负责。小川十九岁了,培训班也认得路。”

周海提高声音:“你别跟我较这个真。家里现在一团乱,你先把水龙头——”

“我要检票了。”周守成第一次没等儿子说完,按掉了电话。

上车后,他把背包抱在膝上。手指一直抖,扣了两次都没扣上侧袋的搭扣。

车开出城区,高楼渐矮,熟悉的立交桥从车窗后退。周守成低头重新对准卡扣,用力一按,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傍晚,长途车在沿海公路的休息站停靠。司机招呼乘客二十分钟后集合,多数人直奔厕所和便利店。

周守成却闻到了风里的咸味。他顺着护栏旁的小路走下去,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浪推着白沫,一层层压向礁石。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背包沉沉坠在肩后,眼睛也被吹得发疼。

他没有拍照发给家里,也没有许愿,只在潮湿的石阶上坐了几分钟,把面包掰开,慢慢吃完。

司机在坡上喊人,周守成站起来,拍掉裤脚的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喘气,却不是因为赶路。

重新上车时,他把车票折好,夹进老伴照片背后。车门合拢,海从窗边向后滑去,他没有再打开家人的消息。

到青屿时天已经黑了。周守成照着许岚发来的路线换了两趟公交,又沿石板路走了十几分钟,才看见“潮生”那块木牌。

院门没锁,石榴树下挂着一盏黄灯。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床单,见他进来,只抬手指了指前台。

“周先生?身份证给我,住几晚先登记几晚。热水十一点前稳定,早饭街口有卖。”

周守成听出她就是电话里的许岚。他付了三晚房费,没讲自己为什么来,她也没有多问。

房间在二楼,窗户推开能听见潮声。床不宽,却是完完整整的一张床,不必天亮前折起,也不挡任何人的路。

第二天一早,周守成被楼下的响声惊醒。他抓起外套出来,看见两名住客扶着餐桌,许岚正蹲在地上捡摔碎的豆浆杯。

“桌腿又晃了?”许岚用纸巾拢住碎瓷,示意客人换到窗边的小桌。

周守成走近看了看,没有立刻伸手:“我能翻过来瞧瞧吗?”

许岚抬头:“您会修?”

“做了四十多年木工。先看榫口,修不修得另说。”

等客人吃完,许岚清空桌面。周守成和她一人扶一边,把桌子侧放在旧毯子上。

桌腿与横枨连接处已经松脱,缝里塞过纸片,还钉过一枚歪斜的铁钉。周守成拿指腹摸了摸木纹,问这桌子用了多久。

“我外婆留下的,少说三十年。找人修过两回,都说不值钱,让我换新的。”

“值不值钱看主人。能修,但得先把旧钉取出来。硬敲会裂。”

许岚看了一眼他带下来的小工具包:“需要什么材料,列给我。费用也先说清楚。”

周守成本想说举手之劳,话到嘴边停住了。他刚离开那个把所有劳动都当成顺手的家,不愿自己又先把手艺说轻。

“先试这一张。木楔和胶加起来几十块,工钱等修好再看。”

“工钱怎么能修好再看?”许岚把手机记事本递给他,“您开价,我决定做不做,这才省事。”

周守成多年没单独接过活,一时竟报不出数。他在木材店替人做过整套柜子,也替儿子家修过无数零碎,却很少有人当面问他的工价。

他迟疑片刻:“两百。”

许岚没有还价,只问:“多久?”

“半天。”

周守成先用钳子一点点退钉,再清理榫眼。旧木边缘已经发脆,他没有扩大孔位,而是削了一片同纹理的木楔,顺着受力方向嵌进去。

许岚几次经过,都只站在两步外看。直到他给接合处加压固定,她才问:“为什么不用长螺丝直接锁?”

“快是快,下一次松,木头也就烂透了。”

中午,许岚给他端来一碗海鲜面,说从房费里另算。周守成摆手,她把碗放下:“这是我请做工的人吃,不是给客人送温暖。”

他听出她把界线说得清楚,便没再推辞。

胶固化需要时间,他没有逞急,把桌子留在原处,下午只修整表面翘起的木刺。第二天早晨才拆掉夹具,让许岚亲自按住四角测试。

桌子稳稳落地,杯里的水只晃出一圈细纹。许岚又坐到桌边,把身体重量慢慢压上去。

“行,比前两回强。”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百元钞票,“说好的。”

周守成接过钱,掌心有点发热。这不是儿子偶尔塞给他的生活费,也不是替家里买菜后剩下的零钱。

许岚领他穿过后院,打开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面有六把旧椅、两只床头柜,还有一扇掉漆的百叶门。

“这些都是老房子留下的。原来想一口气修完,但您先别全答应。”

周守成逐件看过去,心里已经排出了步骤:“椅子三天,柜子两天,门一天,六天能做完。”

许岚用鞋尖点了点最靠里的圈椅:“您刚才修一张桌子用了大半天。六把椅子的损坏还不一样,六天怎么算出来的?”

“我可以早起,晚上也能做。”

“那不叫算工时,叫怕我换人。”许岚说得直接,“先做两把。做完看效果,也看您的身体,再决定后面的。”

周守成被戳中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低头检查椅脚,发现其中一把的榫头已经断在孔里,确实比桌子麻烦。

“两把四天。”他重新报了时间,“材料另算,工钱一共四百。”

许岚点头,又补了一句:“房费照付,工钱照结。您住在这里,不等于欠我的;我请您做,也不是请您帮。”

周守成抬起头。许岚已经去前台接电话,只留下储物间钥匙和一张登记材料的纸。

他把钥匙握在手里,忽然想起鞋柜上那串被留下的钥匙。两把钥匙都很轻,落在掌心里的分量却完全不同。

当天傍晚,他去木材铺挑了两块干燥榉木,又买了砂纸和胶。老板问他是不是民宿新请的师傅,他答:“先做两件,做成再说。”

回去时海风迎面而来,工具和木料压得背包沉重。他走得不快,却没有谁在电话里催他几点到家。

院灯亮起后,周守成在储物间门口摆好工具,逐件写下破损位置。第一次,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只给明天留下一张清楚的工序单。

到第二周,周守成已经修完四把椅子。许岚每次验收一件,再决定是否继续,既没有格外照顾,也没拿他当临时住客敷衍。

第五把是走廊尽头的长靠背椅,椅面塌陷,三处榫接同时松动。周守成拆开后才发现,内部比外观看上去更糟。

他把碎裂的榫头一一编号,伏在低矮的木凳上削配件。连续两天弯腰,旧腰伤从尾椎一路顶到后背。

傍晚起身时,他眼前猛地发黑,手掌撑到工作台边缘,碰落了一盒铜钉。

店员阿齐听见动静跑来:“周叔,您脸色不对,要不要叫许姐?”

“不用,蹲久了而已。”周守成扶着腰站直,“你忙你的,这点活今晚收尾。”

阿齐将信将疑地离开。周守成等脚下不再发飘,捡起铜钉,把门关了一半。

夜里十一点,院里的灯陆续熄了。他给腰贴上膏药,又回到储物间,打算趁安静把椅背装好。

锤子刚落两下,门被推开。许岚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他僵直的腰上,又看向桌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您白天让阿齐搬椅子,晚上又自己硬赶,是怕我扣工钱?”

“答应了明天交,总不能拖。”

“明天交的是能坐的椅子,不是一个直不起腰的人。”许岚关掉他头顶最刺眼的灯,“停工,去医院。”

“老毛病,贴药就行。”

许岚没有跟他争病情,只拿起那根尚未装稳的横档:“您现在手在抖。硬敲裂了,前几天的工也得重来。”

周守成看见凿刃在自己指间微微晃动,终于松开手。那一刻比疼更难受的,是承认自己做不到连夜撑完。

第二天检查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让他减少弯腰,间隔活动。回民宿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许岚也没安慰,只问:“还做不做?”

“做。”

“那就换做法。您要是只会拿身体补工时,我不能再把家具交给您。”

周守成回到储物间,把原先垫在地上的木板收起。他量了自己站立时肘部的高度,画出一张高工作台的草图。

民宿仓库里有两只闲置铁架,阿齐帮他抬出来。周守成加上横撑和厚木板,做成一张能站着操作的台子。

重椅搬上搬下也不再由他一个人来。阿齐负责抬,周守成负责固定和校准,两人第一次配合时慢了些,第三次便找到了节奏。

周守成把剩余家具重新排了顺序。先处理只需加固的床头柜,再做需要久等胶干的椅子,百叶门则拆成两段,避免一次抬整扇。

他把新工期写给许岚:“长椅晚两天,后面的总共多四天。要是耽误房间使用,工钱可以减。”

许岚看完,在纸上划掉最后一句:“工期是我们重新确认的,不是您单方面欠下的。做坏才扣,按新时间做好就照付。”

周守成收回纸,半晌才说:“以前在家,谁急我就先顾谁。接送、买菜、修东西,件件都算顺手。久了,我慢一点,倒成了给人添麻烦。”

“那是您替别人做主,认定他们只接受一个不会累的人。”许岚抬起眼,“您儿子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先问清楚。”

这话不算柔和,周守成却没有生气。他过去总觉得替人多做一步就是体贴,直到那些多做的事变成理所应当。

第三周周五,修好的长椅重新放回二楼走廊。深褐色木纹被擦亮,旧划痕仍在,却不再硌手。

一位住了七天的女客人坐下试了试,又站起来仔细看椅背:“这是您修的吧?我第一天坐它,差点往后翻。”

周守成笑道:“现在不会了。真要晃,您下来喊我,别拿自己试。”

女人晚饭时从外面带回一袋海蛎饼,特意在长桌边挪出一把椅子:“周师傅,一起吃吧。我们占了您修的桌子,总得给您留个座。”

周守成下意识望向厨房。他这些年吃饭总在最后,等儿子一家散了,再把剩菜热一热。

许岚端着汤出来,看见他站着不动:“座是客人留的,坐不坐您自己决定,别看我。”

他擦净手,在空位坐下。桌上没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只问榫卯为什么不用钉子、海边木器怎样防潮。

周守成用筷子蘸了点水,在桌面画榫头形状。说到顺手处,他拆开两根一次性筷子比划,几个年轻住客听得认真。

饭后,那位女客人把家中旧木箱的照片给他看,问能不能修。周守成没有立刻答应,先让她补拍合页和箱底。

“照片看不全,我不能先报死价。您回去量好尺寸,再商量寄不寄。”

许岚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总算不像第一天,恨不得六天包下全院子的活。”

四天后,最后两只床头柜验收完。许岚把工钱、材料票据逐项核过,将一只信封推给周守成。

里面一共一千二百元,是这批修缮的全部工钱。周守成数过一次,签下名字,没有把钱再推回去充房费。

他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拍了修好的长椅和高工作台。照片发到朋友圈时,他只配了六个字:“慢一点,也做成。”

周小川很快点了赞。隔了半小时,又私下发来一句:“爷爷,你真在那边干活了?”

周守成回道:“按件算工钱,不白做。”

周小川发来一个竖拇指的表情。当天夜里,周海也打来电话,语气比先前缓和,问他是不是认识了不少人。

“有老板,有店员,也有住客。”

“你那点木工活能挣多少?别让外人哄了。家里水龙头我找人修了,收了两百八,真够黑的。”

周守成听完,只说:“该问价就先问价。我的活也先问。”

周海沉默片刻,又提起小川最近不着家,说年轻人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

“他的事,你先问他。”周守成看着窗外的潮水,“我没在跟前,不能替他答。”

挂电话后,他按许岚的建议把次日空出来,不接新活。上午去市场买药,下午沿海堤走一段,腰酸便坐下休息。

傍晚回到民宿,院门外停着一辆长途大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对他站在石榴树下,脚边堆着行李箱和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周守成脚步一停。那人听见声音转过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倔强与小时候闯祸后如出一辙。

“爷爷。”周小川握紧行李箱拉杆,勉强笑了笑,“学校安排我来这边实习,我想着离你近,就先住几天。”

许岚站在前台门口,没有替任何人招呼,只看向周守成:“认识?”

“我孙子。”周守成走到行李旁,没有伸手去接,“学校哪位老师安排的?通知给我看看。”

周小川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慢慢从拉杆上滑下来。

院里刚摆好的长桌还留着一个空位,桌下却没有多余的房门钥匙。周守成看着孙子,没有赶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替他把谎圆上。

周小川垂着眼,半天没拿出所谓的实习通知。行李箱轮子陷在石板缝里,他用脚拨了两次,反而卡得更紧。

“先进来吧。”周守成侧过身,“行李自己提,别撞着门槛。”

许岚从前台登记簿后抬起头:“只剩一间阁楼房,按天收费。身份证有吗?”

周小川没想到爷爷没有直接把他领进房,愣了一下才掏出证件:“我是来找我爷爷的。”

“找人不等于有地方住。”许岚报出房价,“先住一晚,明天续不续,你们商量。”

周守成替他付钱的手刚抬起来,又落回裤缝边。周小川咬了咬牙,自己扫码付了一晚。

安顿好行李,祖孙俩坐到院角的小桌边。周守成把手机推过去:“学校通知给我看。”

“老师口头说的,没有通知。”

“哪个老师?”

“实训老师。”

“姓什么?”

周小川被问得烦了,声音骤然拔高:“我都十九了,来找你住几天也不行吗?非得审犯人一样?”

旁边住客朝这边看了一眼。周守成没有压低声音替他遮掩,只平静地说:“住几天可以,拿假话换房不行。”

周小川扭开脸,盯着石榴树下晃动的灯影。过了很久,他才说实训考核没过,老师让他下周补测。

“那你为什么跑到这里?”

“不想回去。”周小川用鞋尖磨着地面,“补测还不过,就要延迟结业。爸知道了肯定说我没用,妈也会一直念。”

周守成问:“你来之前,跟老师请假了吗?”

“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

“老师回了什么?”

周小川把聊天记录打开。老师连续问了两遍出了什么事,并提醒他第二天回校做针对训练,他一条也没回。

周守成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这不是学校安排的实习。”

“我知道。”周小川抓了抓头发,“反正我也不爱那个专业。你现在能接活,我跟你学木工不行吗?”

第二天早晨,周小川果然早早进了储物间。他见一把待修椅子拆到一半,拿起凿子便学着爷爷清理旧榫。

“先放下。”周守成走过去,“这把椅子是客人的,不是练习料。”

“不就是把里面的旧胶刮掉吗?我看你做过。”

“看过不等于会。凿口朝外,手别挡在前面。”

周小川嘴上应着,手腕却使错了方向。凿刃贴着榫眼滑过去,原本完整的边角顿时裂下一片。

他脸色一白,慌忙用手按住裂口:“能粘回去吧?你别告诉老板,我赔材料。”

“这不是赔一块木头的事。”周守成拿走凿子,“做错先停,别忙着藏。”

周小川站在原地,耳根涨红。许岚闻声进来,看到裂口,没有发火,只问这把椅子的修复由谁负责。

“我。”周守成说完,又指了指孙子,“损坏是他造成的。我重新做修复方案,增加的材料和工时由他承担。”

周小川小声问:“要多少钱?”

“先算清楚再告诉你。”许岚看向他,“还有,这里不是让你逃课试心情的地方。真想学,也得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完。”

午后,周守成找来一段废木,让孙子照着画榫线。周小川连基准边都分不清,锯了三次,做出的榫头依然歪斜。

他把废木往桌上一扔:“我手笨,不学了。”

“你不是因为手笨不学。”周守成把木料摆正,“你是发现这条路也要挨骂、返工,不能马上躲进去。”

周小川眼圈发红:“那你要我怎么办?回去让全班看我补测,让我爸骂我连个证都拿不到?”

“先给老师回电话。”

周守成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学校官网,又让周小川核对实训办公室的号码。他原本已经在心里组织好说辞,连家中突发情况都想好了。

号码拨到一半,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过去小川闯祸,他总是先去学校赔笑,把能挡的话全挡下来。

周小川伸手:“你帮我说吧。老师喜欢听家长解释。”

周守成看了他几秒,按掉号码,将手机递回去:“这通电话你自己打。”

“我不知道怎么说。”

“先说你没回消息是错的,再问还有没有补测机会。不会的地方可以问,做过的事不能让我替你认。”

周小川拿着手机,在院里转了两圈,始终不肯按下拨号键。周守成没有催,只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暮色落下来,民宿招牌亮了。周小川终于拨通电话,第一句话便打了结:“陈老师,我……我不是来实习的,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周小川从最初的含糊应付,到后来主动承认没有完成操作记录,声音越来越低,却没再挂断。

陈老师同意让他周一返校,先补齐缺漏的训练,再参加两周后的补测。如果继续无故缺席,学校将按放弃处理。

“谢谢老师,我周一会到。”周小川说完这句,像跑完一段长路,后背都湿了。

周守成接过手机,没有替他向老师追加保证,只问:“听清返校时间了?”

周小川点头:“听清了。”

他当晚给父母报了平安,也说了考核失败的事。林芳先问他有没有钱买票,周海却直接把电话打到周守成这里。

“爸,你把他送回来,路上看紧点。”周海语气急促,“正好你也一起回来,别再住外面了。”

“他十九岁,自己坐车。”

“他都敢逃学校,你还让他一个人?你当爷爷的就只管打个电话?”

周守成看向院里。周小川站在不远处,显然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嘴唇紧紧抿着。

周海继续说:“周一你把他交到老师手里,再回家住。你那点活先别做了,家里才是正事。”

周守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递向周小川:“你爸问谁送你回去,你自己告诉他。”

周小川没接,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刚刚对老师说出真话,只是第一步;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替他躲开父亲。

周小川最终接过手机,声音仍有些发虚:“爸,我自己回学校。爷爷不用送到老师那儿。”

周海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周小川的肩膀一下绷紧。他没有顶嘴,只重复了一遍:“是我逃出来的,我自己回去。”

挂断后,他把手机还给爷爷,低声问:“你真不陪我回学校?”

“我陪你去车站。”周守成说,“进校门、见老师,都得你自己来。”

接下来两天,周小川补齐了实训记录。遇到看不懂的工艺图,他先在网上查,再请爷爷讲尺寸误差,不再张口就说学不会。

那块被他锯歪的废木也没有丢。周守成教他重新找基准,避开裂痕,做成一个不算规整的小榫件。

周小川打磨到掌心发热,才让榫头勉强插进卯眼。接缝一边宽一边窄,却比第一天裂开的木料结实。

返校那天清晨,他把行李箱拖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许岚退还押金,只说损坏椅子的补料费用已列清楚。

周小川从剩余生活费里付了钱。扫码时他肉疼得皱眉,却没有看向爷爷求助。

去车站的公交很挤,周守成护着背包站在过道,周小川抱着练习件,始终没说话。

到了候车厅,离检票还有十分钟。周小川忽然拉住爷爷的衣袖,动作和小时候怕走丢时一模一样。

“爷爷,要不你送我到学校附近,不用见我爸。”

周守成把修补好的练习件装进他背包:“你不是找不到路。害怕也得自己回去,老师给你的机会,不能由我替你接。”

“我爸肯定在校门口等着。”

“那就把你对老师说的话,再对他说一遍。”周守成替他拉好背包拉链,“说不顺也没关系,别跑。”

广播响起,检票口排起长队。周守成只送到栏杆外,没有买同一班车的票。

周小川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什么时候回家?”

“等我有安排的时候。”

“那我补测过了,给你发照片。”

“没过也发。先弄明白差在哪儿。”

周小川点点头,跟着队伍往里走。这次他没再伸手拉人,直到转过闸口才举起那块练习件晃了一下。

半个月后,他发来补测合格的成绩截图。紧接着又发了一张练习件照片,裂缝旁多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期。

周守成回了句“收好”,没有把它夸成天分,也没有追问周海是否骂过他。

进入第二个月,民宿的修缮已告一段落。周守成不再整天守着储物间,挑了一个晴天,坐慢车去了北面的盐湾。

他在废弃盐田旁住了两夜,跟晒网的老人聊木船修补。返程前,他把车票和一张白色盐堆的照片发进家庭群。

林芳回了个笑脸,问他顺路能不能替周海带当地的干海货。周守成答:“不顺路。网上可以买。”

过去他会绕半座城去办这件事,这次一句话便结束了。林芳没有再劝,只自己找了店铺下单。

第三个月,他去了山里的石桥镇。客栈老板请他看一扇关不严的窗,他检查后只拧紧合页,没有收钱,也没有因此多住几天。

回青屿的车票照片发出后,周海问他何时回来修家中起翘的地板。周守成发了当地维修师傅的电话,并提醒先谈价。

周海没有回复。第二天却在朋友圈给他修好的木箱点了赞,那只箱子正是此前女住客寄来的活。

第四个月,周守成沿海往南走了三天。他第一次住青年旅舍的单人间,嫌夜里太吵,第二天便自己换到街尾的小客栈。

他把三段旅程的车票都夹在老伴照片背后。旧车票越来越多,电话里的求助却越来越少。

周小川偶尔发来课程照片,也开始问具体问题:“尺寸标错了该不该重做?”“面试要不要说补测的事?”

周守成只答自己知道的,不替他选答案。祖孙俩有时三天不联系,再开口也不用先解释为什么没回消息。

第五个月,周守成看中民宿后街一间小屋。屋子只有一室一厅,窗外能看见石榴树尖,厨房和卫生间却都是独立的。

房东原想按半年收租,周守成仔细算过。每月四千八百元退休金,除去房租、吃药和日常开销,不接活也能节制生活。

他签下一年租约,用自己的退休金交了押金和首月房租。许岚没有替他担保,只帮忙确认了漏水维修由房东负责。

搬家那天,周守成仍只有一个旧背包,另多了工具箱、两套床单和一口小锅。那张床白天不必折起,房门钥匙也只由他自己保管。

他给周小川发了新地址,又补了一句:“来之前先说,我这里不大,附近有旅馆。”

周小川回:“知道了,我不会再拖着箱子突然出现。”

民宿附近有几户老人舍不得扔坏凳子,常来问他能不能修。周守成不愿把小屋变成作坊,便和社区借了周末活动室。

第一次只来了三个人。他教大家辨认松动位置、用砂纸顺着木纹打磨,还反复提醒不会拆的别硬拆。

第二次来了七个人,阿齐帮他搬来高工作台。周守成按两小时结束,谁想多问,就约下周再来。

有人叫他周师傅,也有人带来一把自家晒的花生。能修的按材料收钱,不能修的说明原因,没有谁要求他全天候守着。

他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形状:周中接两三件活,周末教基础修补,每个月留几天空白,想走便买票。

第六个月末,周小川寄来一张作品照片。那是一只结构简单的小木凳,四条腿不算漂亮,却站得稳。

照片下方还有一句:“这次我没让同学替我收尾。爸看见后,才知道你在外面真的有活,也有认识的人。”

周守成看了许久,只回:“腿脚连接处再磨平。”随后锁上工作室,提着菜回到自己的小屋。

第七个月初,周海忽然频繁来电。前两次周守成正在做工,没有接,只按自己的空闲时间回过去。

第三通电话是在晚上。周海先问他腰还疼不疼,又说母亲忌日快到了,希望他回去一起去墓园。

“忌日我记得。”周守成翻开日历,“我提前一天回,住两晚。”

周海语气一松:“那就好。其实你多住些日子也行,家里房间都收拾好了。”

周守成握着笔,没有马上应声。儿子的房子从没有他的房间,只有一张每日收起的折叠床。

“小川现在还住原来的屋?”

“他快毕业了,总得有自己的空间。你还是睡客厅,跟以前一样,挺方便。”

周海说得越来越顺:“妈忌日过后,你先别走。林芳手腕腱鞘炎犯了,医生让她少用力,饭和家务没人做。”

“你可以做。”

“店里忙,我早出晚归。再说厨房那套东西你熟,买菜也会挑。小川马上找工作,早上来不及,你顺便给他准备点吃的。”

周守成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儿子早已列好了一张日程表。

周海继续说:“楼下邻居听说你会修家具,也有几个零活。你白天做完家务就接一接,退休金加工钱,日子不是更充实吗?”

“我的床白天放哪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还在阳台边。白天当然得收起来,不然客厅怎么走人?晚上再铺,也不麻烦。”

周守成看向自己卧室。床头放着老伴的照片,窗边挂着他洗好的外套,墙上还贴着下次短途出行的车次。

“我回去祭拜,住两晚。长期搬回去不行。”

周海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爸,我们都让你回来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不是端架子。我在这里有租约,有接好的活,也有自己的安排。”

“不就是给民宿修几把破椅子吗?人家哄着你干活,你还真把自己当师傅了。”

周守成没有争辩收入,也没有列举谁认可过他,只说:“我的时间已经排好了。”

周海压着火气:“林芳手都疼成那样,你是我爸,也是她公公。家里缺人,你在外面玩得安心?”

“她需要看病就看病,需要请人就请人。我可以回来探望,不能回来替全家过日子。”

“请人不要钱?你每月四千八退休金,住家里能省多少?拿一部分贴家用,总比在外面交房租强。”

话说到这里,周守成才听明白。这通以忌日开头的电话,后面塞满了做饭、家务、零活和生活费。

“我的退休金够我自己生活。”他说,“你们的开销,你和林芳商量。”

周海沉默几秒,冷笑一声:“你以前不是这样。是不是那个民宿老板跟你说了什么?一个外人,把你哄得连家都不认了。”

“决定是我做的。”

“你要真能自己做决定,就不会放着儿孙不管,跑去给陌生人干活。”

周守成把笔盖合上:“忌日那两天,我会回去。要是你只接受我长期搬回,那我自己去墓园。”

周海的呼吸变重:“不用你自己坐车。我周末亲自去接,也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让你连家都不要。”

“来可以,提前告诉我车次。接我就不用了。”

周海没应,直接挂断。屋里恢复安静,灶上的水壶恰好鸣响。

第二天,周守成去民宿给许岚送一只修好的抽屉。许岚核对榫口时,见他两次把同一把螺丝刀放错位置。

“家里来电话了?”她问。

“我儿子要来接我。”

“您答应回去?”

“忌日回去两天。其他时间,我这边有活。”

许岚放下抽屉:“您要是不想长期回,就直接说不想。别拿有活当挡箭牌。”

周守成皱眉:“我的确有安排。”

“有安排当然是真话。但哪天活做完了呢?他再问一次,您是不是还得找别的事把日程塞满?”

周守成没有回答。自从离家,他一直拿车票、工期和课程替自己的拒绝作证,仿佛只有忙着,才有资格把时间留给自己。

许岚把维修单签好:“房子是您租的,日子也是您的。空着、歇着、什么都不做,也不用经过别人批准。”

回到小屋后,周守成把忌日那两天圈出来,又把前后几天空白保留下来,没有故意增接工作。

他给周海发去消息:“我会按自己的计划回去祭拜。不会搬回家,也不接受你替我安排家务和零活。你若来青屿,可以住民宿。”

消息过了半小时才显示已读。周海没有回复,却在家庭群里问周小川周末能不能请假,又让林芳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周小川私下发来一句:“爷爷,我爸好像真要去。他这阵子脾气很差,店里也不太顺。”

周守成问:“怎么不顺?”

“他不让我多问,只说到了你那里再谈。妈的手也一直没好。”

周守成盯着屏幕,没有根据几句话替他们补出答案。他只回:“你若来,自己的课程先安排好。来不来,由你决定。”

周小川隔了很久才说:“我周末没有课。我想去,但不是为了把你押回去。”

周守成回了一个“好”,随后把民宿订房电话发给他。至于儿子所谓的“亲自来接”,他没有再追问。

周五傍晚,许岚告诉他,周海订了三人间,却只说住一晚。预订备注里写着“接老人回家”,像这件事已经决定。

周守成看完,没有要求她取消,也没有提前搬走。他把小屋钥匙放进自己口袋,照常给阳台的薄荷浇水。

第二天一早,儿子一家乘坐的长途车正开往青屿。周守成仍按原计划去了社区上修补课,没有因为那句“接老人回家”,先把自己的两个小时让出来。

社区活动室里,周守成正教人给松动的凳腿做标记。六把小凳排成两列,桌边放着砂纸、木胶和削好的木楔。

“先找哪一边晃,再动手。四条腿一块儿拆,最后连原来的位置都分不清。”

一位老人刚想抡锤子,周守成按住他的手:“不是越响越牢。轻敲,听声音变实就停。”

课程结束时已近中午。大家把工具逐件归位,有人拿着修稳的小凳笑道:“周师傅,下周还这个时间?”

“下周我要出门,停一次。再下周照旧。”

周守成没有为这堂课取消行程,也没因为儿子要来便提前结束。他锁好活动室,和阿齐把高工作台推回储藏角。

刚走到院门口,一辆网约车在路边停下。周海第一个下车,隔着几个拎凳子的人便高声喊:“爸!”

林芳随后钻出车门,右手腕戴着护具。周小川最后下来,肩上背着那只装过练习件的旧书包。

周守成停住脚:“房间已经留好了。先放行李,吃完饭再谈。”

周海快步迎上来,目光越过父亲,扫过活动室和陆续离开的学员:“你每天就在这儿教这些?”

“只教周末两小时。今天刚结束。”

刚才那位老人经过时,向周守成打了声招呼。周海立刻露出笑,伸手扶住父亲胳膊:“爸,我们开了几个小时车来接你,东西收拾一下,下午一起走。”

周守成抽回手:“我在消息里说过,不搬回去。你们既然来了,就到民宿坐下谈。”

“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周海提高了些音量,“妈的忌日快到了,你非要让我们空手回去?”

院门外还有几位没走的学员,听见争执,放慢了脚步。周守成往旁边让开:“别堵门,去里面。”

周海却没有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芳,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院门口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