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顾远在公司会议室里承认,他出轨了。

当着两个部门主管和人事经理的面。

他说,苏琴住院开刀后,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他要陪她,直到她恢复。至于我们的婚姻,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手里的笔停在离婚协议上,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团。

人事经理低头翻文件,像没听见。

顾远把一份资产清单推到我面前。

“房子你可以选一套,孩子你也可以选。你要孩子,抚养费我照付。你不要孩子,我也不会亏待你。”

“房子有几套?”

“你知道的。”

“我想再听一遍。”

顾远抿了抿嘴。

“城南那套,和学校旁边那套。还有公司名下的公寓,不能过户,但可以给你住。”

“孩子呢?”

“朵朵归谁都行。”

他说得很轻,像在谈两件可以随时调换的家具。

我看着协议上的名字。

顾远。

韩宁。

结婚七年。

女儿顾朵,六岁。

苏琴这个名字,已经在他手机里出现了三年。她住院开刀,他终于不打算藏了。

我把笔帽扣上。

“我马上签。”

顾远抬头看我。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把桌上的水杯摔到他脸上。过去几年,我确实很擅长维持体面。婆婆在亲戚面前说我不会生孩子,我只笑,说朵朵还小。顾远两天不回家,我也只问一句,饭在锅里,要不要热。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房子我要城南那套。”

顾远皱眉。

“孩子呢?”

“朵朵跟我。”

“你想清楚了,她不是你亲生的。”

“我知道。”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那句“她不是你亲生的”,顾远以前从来不说。朵朵出生时,他说她是上天送给我们的孩子。她发烧时,他让我整夜抱着。她第一次叫妈妈时,他在旁边笑了半天。

现在,他把这句话放在了离婚协议上。

像一张迟到的发票。

“苏琴是孩子的亲生母亲。”顾远说,“她现在想把孩子接回去。”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那正好。”

“什么?”

“正好让孩子得到母爱。”

顾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相信我会这么快答应。

我也不解释。

走出公司时,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是朵朵早上忘在办公室的东西。纸袋底部沾着一点奶油,袋口用蓝色胶带封过。

我撕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布兔子。

兔子脖子上系着一根旧红绳,红绳打的是死结。

我把纸袋放进包里。

顾远追出来。

“韩宁,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苏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

“她做过母亲,她有资格——”

“她做过什么,不用跟我汇报。”

他停在台阶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回头。

“知道什么?”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朵朵坐在地毯上写作业,数学题最后一道空着,橡皮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妈妈,爸爸说我们要搬家吗?”

“嗯。”

“搬去哪里?”

“城南。”

“那里有小卖部吗?”

“有。”

她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又问:“苏阿姨会一起去吗?”

我折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你见过她?”

朵朵把橡皮放回文具盒。

“爸爸手机里有她的照片。她说她是我妈妈。”

她说完,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是“妈”。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写这个字。

那天夜里,顾远没有回来。

我把朵朵的校服一件件叠进箱子,最下面压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有些人把房子和孩子摆在桌上,以为你会先挑一样舍不得的。”

02 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顾远第二天带律师来家里。

律师姓周,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提前在纸上排过。

“韩女士,顾先生的意思是,房屋归属可以按您的选择执行,但孩子的监护问题,最好尊重生物学事实。”

我给他们倒水。

周律师接过杯子,没喝。

顾远看了一眼厨房。

“家里还有没有咖啡?”

“没有。”

“你以前不是买了吗?”

“喝完了。”

“那算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按着眉心。苏琴的手术刚做完,照片里她脸色很白,头发散在枕头边。顾远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我早就见过。

是在朵朵的家长会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朵朵这几天先跟我住。”

“不行。”

“你马上要搬家,城南那套房子还要收拾。”

“我可以收拾。”

“韩宁,她需要母亲。”

这句话让周律师抬了下眼。

我把水杯放到顾远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现在想起她需要母亲了?”

顾远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琴是她亲生母亲。”

“她知道吗?”

顾远沉默。

我笑了笑。

“六岁孩子,已经知道自己有两个妈妈了。”

周律师插话:“韩女士,您如果坚持争取抚养权,后续会有评估。孩子长期由您照顾,这一点可以作为参考,但血缘关系确实——”

“她不是物品,不是验完血就自动归谁。”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重。

周律师低头翻材料。

顾远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房子,孩子,抚养费。你什么都要?”

“你说随便选。”

“你不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是你把自己放到这里的。”

他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抽烟。我们家阳台不许抽烟,朵朵以前会把他的烟灰缸藏到洗衣机后面。他找不到时,会站在阳台门口干咳,最后还是把烟灰弹进花盆。

今天他没找烟灰缸。

只是站在那里,摸了摸裤袋。

我去给朵朵收拾书包,她的语文书里夹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女人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中间是朵朵。

其中一个女人没有画脸。

我问:“这个是谁?”

朵朵正在找水彩笔,头也没抬。

“苏阿姨。”

“为什么没有脸?”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你不是看过照片吗?”

“照片里的人不会给我扎头发。”

她终于找到那支黄色的笔,笔帽上全是咬痕。

我把画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晚上,顾远把我叫到楼下。

他说苏琴想见我。

我没去。

“她说,她不想抢孩子。”顾远说。

“那她想要什么?”

“她只是想补偿朵朵。”

“补偿不是母亲。”

“韩宁,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他低头看着鞋尖。

“她当年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那时候她刚毕业,工作不稳定。”

“所以把孩子给你?”

“不是给我,是托我照顾。”

“然后你娶了我,让我替你们照顾了六年。”

顾远抬起头。

“我没想骗你。”

“你只是一直没说。”

他说不出话。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朵朵半夜发烧,我抱她去楼下买退烧贴。回来时,顾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他看见我,立刻把红绳塞进抽屉。

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朵朵出生时医院送的。

后来那只布兔子一直挂在朵朵床头,脖子上就是那根红绳。

我当时没多问。

顾远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苏琴写给朵朵的信。”

“你给我看干什么?”

“她想让你转交。”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现在不方便。”

我接过来,没拆。

纸张边缘有一点油渍,像是从医院饭盒下面压过。

顾远说:“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没想她是哪种人。”

“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别让孩子恨她。”

我把信放在鞋柜上。

“孩子恨不恨她,不由我决定。”

周末,朵朵突然问我:“妈妈,如果我跟爸爸住,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正在洗碗。

手里的碗洗了两遍,边缘已经没有油了。

“会。”

“如果我跟苏阿姨住呢?”

“也会。”

“如果她不让我见你呢?”

我关掉水龙头。

“她不会。”

朵朵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因为她想当你的妈妈。”

“孩子不是谁生下来就归谁,谁把她抱过发烧的夜,谁才知道母亲这两个字有多重。”

03 转

顾远把朵朵带去见苏琴,是在一个周三下午。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下班回家,鞋还没换,朵朵的书包已经不在门口。

桌上留了一张纸。

“带孩子去医院,晚上回。”

字是顾远写的,最后那个“回”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被谁打断。

我给他打电话。

“她要见我。”他说。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见到朵朵了吗?”

“见到了。”

“朵朵说什么?”

“她叫了她一声妈妈。”

我坐到玄关的小凳子上。

鞋带还没有解。

“顾远。”

“嗯。”

“她哭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谁?”

“苏琴。”

“没有。”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他又打回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是孩子的母亲。”

“我知道。”

“你不能这么冷静。”

“你希望我替你们哭?”

顾远没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朵朵压低的说话声。

“妈妈,我想回家。”

顾远立刻说:“她累了,我先挂。”

“让她接电话。”

“韩宁——”

“让她接。”

电话换了人。

朵朵小声喊我。

“妈妈。”

“嗯。”

“苏阿姨给我买了蛋糕。”

“好吃吗?”

“不太甜。”

“那你少吃一点。”

“她说她以后会接我放学。”

“你想让她接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听见朵朵吸鼻子。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她轻轻说了一声好。

电话又回到顾远手里。

“你满意了?”

“我没让你们去。”

“她需要时间。”

“朵朵也需要。”

“她们是母女。”

“母女见面,不是只有苏琴需要时间。”

顾远叹了口气。

“韩宁,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已经做完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你当着公司的人承认出轨时,也没觉得绝。”

他说:“那天我只是想尽快解决。”

“你解决的是婚姻,还是自己的麻烦?”

他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打火机响了一下。

“我戒烟了。”我说。

“我没抽。”

“你刚才按打火机了。”

“习惯。”

“你有很多习惯。”

“韩宁,别这样。”

“哪样?”

“像个旁观者。”

我看着玄关地砖上的一小块灰。

“我不是旁观者。我是那个把孩子养大的人。”

当天晚上,顾远把朵朵送回来。

朵朵一进门就脱鞋,鞋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她以前总把鞋摆得整整齐齐,我说过很多次,不必像商场样品。

她跑进房间,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我在厨房热饭。

顾远站在门边。

“她问你什么时候搬走。”

“你怎么回答?”

“我说快了。”

“她问我了吗?”

“没有。”

我关了火。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房子过户还要几天。”

“我问你。”

“韩宁,你别逼我。”

“我只是问日期。”

他把一份新协议放在餐桌上。

“抚养权先写共同。等苏琴身体好一点,再看朵朵的意愿。”

“共同抚养?”

“对她比较好。”

“对谁?”

“对所有人。”

我翻了两页。

协议里写着,朵朵每周一到周五由我照顾,周末由顾远接走。苏琴可以随时探视。

“你要的是共同抚养,还是让我继续带孩子,给你们腾出时间?”

“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谁想得坏。我只是在读字。”

顾远坐下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我问:“朵朵抓的?”

“她不小心。”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们去见苏琴,她为什么回来以后一句都不提?”

顾远端起水杯,发现是空的。

“她害怕。”

“怕谁?”

“怕你不要她。”

这句话轻轻落在桌上。

我看着顾远。

“她怕的是我,还是你们?”

顾远没有回答。

朵朵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校牌找不到了。”

我起身去找。

校牌在沙发缝里,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不是朵朵的字。

我展开,只看见一行:

“如果她问起红绳,不要说是我送的。”

落款没有名字。

纸边被撕得很齐。

顾远站在我身后。

“什么东西?”

我把纸折回去。

“广告单。”

“什么广告?”

“家政。”

他看了我几秒。

我把纸塞进围裙口袋。

朵朵又喊了一声。

我走进她房间,给她扣校牌。她的头发垂在脸颊边,我顺手替她别到耳后。

她忽然说:“妈妈,苏阿姨手腕上也有红绳。”

我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是我小时候给她的。”

“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

“她说她一直留着。”

朵朵低头看着自己的红绳。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没有回答。

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叶子已经蔫了。朵朵每天浇水,浇得太多,盆底总是湿的。

顾远在客厅里喊:“韩宁,协议你再考虑一下。”

我替朵朵把被角掖好。

“你先回去。”

“她想见你。”

“我不见。”

“她说有话要跟你说。”

“她已经说了很多年。”

顾远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那时候真的有苦衷。”

“你说过了。”

“她怕连累我。”

“你也说过了。”

“她怕孩子跟着她吃苦。”

“这个没说过。”

顾远低下头。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门框,一下一下,毫无规律。

“人一旦决定把真相说出来,最先想保住的,往往还是自己那点体面。”

04 再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是在医院门口见到苏琴的。

顾远给我打电话,说朵朵不见了。

我赶到时,他站在走廊尽头,脸色比墙还白。护士推着一张空轮椅从我身边过去,轮子卡在门槛上,护士低头踢了两下。

“孩子呢?”我问。

“在里面。”

“你不是说不见了吗?”

“她刚才跑出病房,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顾远没说完。

病房门开了,朵朵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只布兔子。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撞在我腿上。

我弯腰抱住她。

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妈妈,她不想要我。”

顾远转身对病房里说:“苏琴,你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

我抱着朵朵走进去。

苏琴靠在床头,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她比照片里瘦,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床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她看见我,先看朵朵。

“你来了。”

我把朵朵放下来。

“她说你不要她。”

苏琴的手抓紧床单。

“我没有。”

“那你解释。”

顾远关上门。

苏琴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只是跟她说,我没有资格做她妈妈。”

朵朵抬头看她。

“你明明是。”

“我生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回家?”

苏琴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折皱的画。是朵朵上周画的那张。两个女人站在房子旁边,其中一个没有脸。

“我看见这张画了。”苏琴说。

“爸爸给你的?”

“不是。你放在书包里的。”

朵朵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我没有脸。”苏琴说,“因为在她心里,我没有位置。”

顾远皱眉。

“你别说这些。”

“那该说什么?说我一直很爱她?说我当年只是迫不得已?说我现在做完手术就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妈妈?”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顾远,你最喜欢替我解释。”

顾远的脸沉下来。

“我是在帮你。”

“你帮我把孩子交给别人,帮我把她的出生证明改成你的名字,帮我把韩宁蒙在鼓里。你现在说是在帮我。”

朵朵听不懂,只抓住我的衣角。

“妈妈,出生证明是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先去门外等我。”

“我不要。”

“去找护士姐姐,问她有没有彩笔。”

“我不要离开你。”

苏琴闭了闭眼。

我蹲下来,对朵朵说:“五分钟。我会出来。”

她不肯动。

顾远蹲在她面前。

“朵朵,听妈妈的话。”

朵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琴,最后抓着兔子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

苏琴拿起文件袋。

“这是她当年的出生资料。那时候我没能力养她,顾远说他可以。他说等他结婚以后,孩子会有一个稳定的家。”

“他没告诉我孩子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见过你们结婚的照片。”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日期。照片上,顾远穿着西装,我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僵。朵朵被抱在顾远怀里,脸被红色气球挡住一半。

“你那天看见我了吗?”我问。

“看见了。”

“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去了。”

我看着她。

“去哪儿?”

“民政局门口。”

她用手指摩挲照片边缘。

“我站在对面,看见你给朵朵整理衣领。顾远在接电话,你替她把鞋带系好。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叫你妈妈了。”

病房里有机器发出规律的滴声。我没去看是什么。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

她低头笑了笑。

“是我没有勇气抢。”

我没说话。

顾远突然开口:“够了。”

苏琴看向他。

“你怕她知道什么?”

“我没怕。”

“你怕她知道,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娶她。你是因为她能照顾孩子,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顾远把拳头抵在唇边。

他没有反驳。

我转头看他。

“是这样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那时候太乱了。”

“你可以不娶我。”

“我以为我会慢慢爱上你。”

“后来呢?”

“后来我爱上了。”

我点点头。

“爱上了,还出轨?”

顾远低声说:“苏琴回来了。”

“她回来,你就可以把我从家里搬出去?”

“不是。”

“那你为什么公开承认?”

“她要做手术,她说如果醒不过来,至少想见朵朵。”

苏琴看着他。

“我没说过醒不过来。”

顾远转过头。

“你当时状态不好。”

“所以你就拿我的病吓她?”

他没说话。

苏琴看向我。

“他想让你主动放弃孩子。你签了字,他就能说,是你不要朵朵。”

病房外,朵朵在问护士有没有黄色的彩笔。

护士说没有,只有蓝色。

苏琴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顾远写的抚养安排。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韩宁自愿放弃朵朵抚养权,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孩子与生母共同生活。”

我抬头看顾远。

“你准备让我签这个?”

“只是草稿。”

“谁写的?”

“律师。”

“周律师知道孩子是苏琴的?”

顾远沉默。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韩宁。”

“从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她开刀之前。”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文件袋。

苏琴忽然说:“你走吧。”

我看向她。

“你不是想见我吗?”

“我见过了。”

“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是。”

她看了一眼门外。

“我想把她还给你。”

顾远猛地抬头。

“苏琴。”

“她不是我的。至少现在不是。”

她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手指因为用力发抖。红绳打的是一个死结,解了很久才解开。

她把红绳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她出生那天,我绑在她手上的。后来顾远把它拿走,说孩子戴着会被人认出来。”

我看着那根红绳。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不是给你。”

她看向门口。

“是给她。”

我把红绳拿起来,走到门边。

朵朵正在用蓝色彩笔画一只兔子,耳朵画得一长一短。

她抬头看见红绳。

“这是我的?”

“嗯。”

“谁给我的?”

我回头看苏琴。

她没有出声。

我蹲下,把红绳系回兔子的脖子。

朵朵问:“妈妈,苏阿姨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

“她是我妈妈吗?”

我把结打紧。

“她是生你的妈妈。”

“那你呢?”

我的手指停在兔子的耳朵上。

苏琴轻声说:“她是养你的妈妈。”

朵朵看着我们两个,像在认真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牵住我。另一只手,放在床沿。

苏琴没有动。

朵朵自己把她的手拉过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顾远站在旁边,忽然低声问:“那我呢?”

朵朵看了他一眼。

“你是爸爸。”

声音不大。

他转过脸,拿纸巾擦鼻子,擦完又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裤袋。

那是他从前在家里偷偷哭时的动作。

“一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女人把孩子养大,男人只是在两个名字之间挑选最方便的说法。”

05 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有签那份抚养安排。

我把它送到了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看完材料,先问:“这些资料,顾先生知道您拿到了吗?”

“他知道。”

“您准备主张什么?”

“孩子跟我。”

“您是继母。”

“我是法定监护人。”

周律师抬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是六年前的收养协议。

顾远签过字,我也签过。那时候我不能生育,顾远说,朵朵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可以成为她法律上的母亲。

他说得很郑重。

我签字的时候,朵朵正在旁边睡觉。她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着一根红绳。

后来那根红绳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孩子弄丢的。

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协议已经完成登记。顾先生为什么还要以生物学母亲为由重新变更?”

“他说苏琴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这不能直接推翻收养关系。”

“那就按法律走。”

周律师把文件合上。

“您可能会面对舆论。”

“什么舆论?”

“有人会说您抢了孩子。也会有人说,孩子应该跟亲生母亲生活。”

“他们说他们的。”

“您不怕孩子以后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

周律师点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纸被他揉得很皱,塞进了文件夹旁边。

“韩女士,我提醒您一句。争抚养权不只是为了赢。”

“我知道。”

“您真的知道?”

我看着窗外那排灰色的楼。

“我只是不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大人互相证明爱之前,先被推出门。”

周律师没再问。

顾远下午来找我。

他站在城南那套房子的门口,手里拿着过户材料。

“房子已经可以过户了。”

“放桌上。”

“你还要去争孩子?”

“不是争。”

“那是什么?”

“照顾她。”

“苏琴愿意让你照顾吗?”

“她愿意。”

顾远笑了一下,笑里有些疲惫。

“你们见过几次,就开始站在一起了。”

“她没有站在我这边。”

“那她站在谁那边?”

“朵朵。”

顾远低头翻材料。

“你以前不是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吗?”

“以前在意。”

“现在不在意了?”

“现在没空。”

他把过户文件递过来。

“你还是可以只要房子。孩子跟我和苏琴。这样大家都轻松。”

我没接。

“你说的大家,不包括朵朵。”

“她会适应。”

“孩子适应得很快。大人利用的就是这个。”

顾远皱眉。

“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

“我没有把你说得不堪。”

“你就是。”

“我只是在复述。”

他转身看向客厅。

朵朵的书桌还没搬走,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她在上面画了三颗星星,其中一颗涂成了黑色。

顾远看了很久。

“她以前每天都等我回家。”

“嗯。”

“后来她为什么不等了?”

“她问过我,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会回。”

“你为什么骗她?”

“我不想让她在六岁的时候学会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顾远抬手,碰了一下桌上的文具盒。

里面有一支断掉的铅笔,笔尖用胶带缠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写字总爱用这支。”

“她说这是你削的。”

“我削得不好。”

“她知道。”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像个父亲。

晚上,苏琴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我想见朵朵,不想带她走。”

我把手机递给顾远。

他看完,坐在沙发上很久。

“她变了。”

“她只是终于不用证明自己是母亲。”

“她会不会后悔?”

“会。”

“你怎么知道?”

“我也会。”

顾远看着我。

“你后悔嫁给我吗?”

我去厨房拿杯子。

“这种问题没有用。”

“我想知道。”

“后悔过。”

他接过我递来的水,没喝。

“那你还要孩子?”

“她不是你的奖品。”

“她也不是你的补偿。”

“我知道。”

“韩宁,你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我把桌上的文件按顺序叠好。

“有。”

他等着我继续。

我没说。

“是什么?”他问。

“留恋你没把朵朵教坏。”

他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退下去。

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讥讽我。可他只是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原处。

“她以后可以常去看苏琴。”

“可以。”

“她也可以叫她妈妈。”

“可以。”

“那你呢?”

“我还是妈妈。”

顾远看着我。

“你不怕她以后更爱她?”

“怕。”

“那你还让她见?”

“她不欠我一次完整的童年。”

顾远低头,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他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把杯子转来转去。结婚前他也这样。那时候我们在商场吃面,他说自己没房没车,问我要不要再想想。我说,先把面吃完。

后来房子有了,车也有了。

很多话却没吃完。

第二天,我们去办理离婚。

顾远签字时,笔尖断了。

他把断掉的笔放在桌上,重新拿了一支。

我签完字,工作人员问:“孩子抚养问题确定了吗?”

我说:“我抚养,生母探视,父亲共同承担。”

顾远说:“可以。”

他签下名字。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松一口气。

苏琴没来。

她让护士把一只纸袋交给朵朵。纸袋里是一条新围巾,还有一张画。

画上有四个人。

爸爸有脸。

苏琴有脸。

我也有脸。

朵朵自己站在最中间,手里牵着两根红绳。

她把画递给我。

“妈妈,苏阿姨说,等她好了,想学着给我扎头发。”

“你答应了吗?”

“我说可以,但她不能扎得太紧。”

“这是谁教你的?”

“你。”

她说完,低头从纸袋里拿出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围巾太长,拖到地上。

她踮着脚给我打结,打了三个死结。

苏琴在医院病房里,把一根红绳还给了孩子。

顾远把一段婚姻交了出来。

我没有把谁从朵朵的生命里删掉。

我只是把自己的位置,重新写清楚。

“真正的母亲不是把孩子留在身边,而是允许她拥有更多爱,再也不拿离开去吓她。”

06 尾声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城南的房子还没完全收拾好。

朵朵把自己的书搬过去,搬了三次。

第一次带走课本。

第二次带走布兔子。

第三次只带走一盒彩笔,回来时又忘在了旧家。

顾远每周六来接她。

他现在会提前十分钟到,不再站在楼下按喇叭。苏琴恢复得慢一点,不能长时间陪她,顾远便带着朵朵去医院附近的小店吃面。

朵朵回来后,会把面汤溅在围巾上。

我说:“你吃饭能不能慢一点?”

她说:“爸爸说慢了面就坨了。”

“他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

“我没说你,我说围巾。”

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了两下。

纸巾被她擦破了。

苏琴第一次来城南,是个周日。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蛋糕。蛋糕不太甜,朵朵吃了一口,说比上次好吃。

苏琴笑了。

她还是不会扎头发。

朵朵坐在沙发前,背对着她,指挥她把头发分成三股。苏琴弄错了两次,最后扎出来的辫子一边高一边低。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

“你别动。”朵朵说,“妈妈扎的时候也不许我动。”

苏琴的手停了。

她看向我。

我把橡皮筋递过去。

“再来一次。”

“我可以吗?”

“她说不许动。”

朵朵认真补充:“但可以慢一点。”

苏琴重新把头发拆开。

她手指不灵活,绕到最后总会打结。朵朵忍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去摸。

“疼吗?”苏琴问。

“不疼。”

“你刚才皱眉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我转身去倒水。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滴一声,停一会儿,又滴一声。物业说过两天来修,已经说了两次。

顾远在门口换鞋。

他没有进来,只把一个纸袋放到鞋柜上。

“学校让交手工作业。”

“什么作业?”

“做一个家庭树。”

朵朵从客厅跑出来。

“我已经做好了。”

她把一张纸举给我们看。

纸上画了四个大人,下面各写着名字。

顾远问:“为什么我旁边还有一只兔子?”

“因为兔子也住在家里。”

“那为什么苏阿姨旁边没有?”

“她还没搬过来。”

顾远脸色变了一下。

我看着朵朵。

“她不会搬过来。”

“那她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吗?”

“会。”

“那她可以来我们家吃饭吗?”

“可以。”

顾远低声说:“不用每次都问我。”

朵朵转头看他。

“我没问你。”

他弯下腰,系鞋带。

还是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忽然发现,顾远已经很久没有把鞋摆整齐了。

晚饭后,朵朵在桌边写作业。

她先写错了一个字,用橡皮擦了很久,把纸擦出一个毛边。她不肯换纸,拿铅笔重新写了一遍。

苏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

我洗完碗,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朵朵忽然问:“妈妈,我明天还可以叫你妈妈吗?”

我回头。

“你今天叫过了。”

“明天也可以吗?”

“可以。”

“后天呢?”

“也可以。”

她低头继续写。

苏琴的手放在桌边,离朵朵的手很近,没有碰上去。

我擦干手,把那根红绳从布兔子的脖子上解下来,重新打了一个不太紧的结。

朵朵抬头看我。

“这样不会掉吗?”

“不会。”

“你以前为什么打死结?”

“怕掉。”

“现在不怕了吗?”

我把多出来的绳头剪短。

“现在知道掉了也能找回来。”

她点点头,低头写字。

顾远在门外喊,说车停久了要挪一下。苏琴起身去送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朵朵。

朵朵没有抬头。

她正用蓝色彩笔给那棵家庭树添叶子,一片一片,画得很慢。

我把剪下来的红绳头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放在窗台的小碟子里。

后来朵朵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把那只布兔子塞进我怀里,说妈妈你先替我抱一下,我去拿蓝色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