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还没收桌,周建成把一张售房中介的名片推到周守义碗边。名片沾了一点菜汤,“老屋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正好给店里加晚市。”
周守义停下筷子,把名片擦干净,推回儿子面前:“那房子不卖。你要扩店,先算清自己能不能撑住。”
“机会等人吗?”周建成嗓门高了,“隔壁铺子下个月就出租,盘下来,早中晚三拨客,半年就能把钱挣回来。”
赵琴低头给周小满挑鱼刺。丈夫已经跟房东谈过,她知道;可直到这张名片被推上饭桌,她才明白,公公的老屋也被算进了本钱。
“你去年换招牌,前年添设备,我都搭过手。”周守义夹起的青菜又落回碗里,“退休金每月三千二,我能顾住自己,顾不住你的窟窿。”
周建成猛地起身,从柜顶拽下那只旧旅行包。灰尘扑下来,他也没拍,直接把包扔到门口。
“说到底就是不肯帮。”他指着门外,“不肯出钱,就别在这里白吃白住。你守着那套破房子过吧。”
周小满吓得放下筷子,看看父亲,又看看爷爷。赵琴刚说了一句“有话慢慢说”,周建成已经重新坐下,像是认定父亲迟早会服软。
周守义望着门口的包,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把药盒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来,又进房拿了身份证、存折和两件换洗衣服。
柜里还挂着冬天的棉衣,他没动。床头那只搪瓷杯是老伴留下的,他伸手摸了一下,也没有装进行李。
赵琴追到卧室门边:“爸,建成说的是气话。您先吃饭,屋子的事以后再谈。”
“屋子可以以后谈,赶人这句话不能当没说过。”周守义拉上旅行包,“我今晚回老屋。”
周建成冷笑一声:“那地方断水断电多少年了,你住得了几天?别明早又让我关店去接你。”
周守义拎起包,肩膀被重量往下一坠。他站稳后看着儿子:“嫌我不肯帮忙,你就当这些年没人帮过你。”
这句话说完,他没等谁回答,推门走了。周小满从椅子上跳下来追了两步,被周建成喝住,只能扶着餐桌看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降时,周守义听见门外没有脚步声。周建成仍坐在饭桌边,等着他在一楼按下返回键。
出了小区,天已经擦黑。周守义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才从钱包夹层摸出老屋钥匙,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是不是搬家,他看了看膝上的旅行包:“回家。”
老屋在机械厂旧家属院,一栋五层砖楼的二层。院墙裂了缝,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周守义借着手机微光摸到门前。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把旅行包放在脚边,试了三次,才发现锁芯被锈卡住了。
对门的刘桂兰听见响动,提着手电出来。认出他后,她愣了愣:“守义?这么晚回来,建成没跟着?”
“我回来住几天。”周守义避开后一句,接过她递来的半瓶机油,用钥匙蘸着往锁芯里一点点送。
刘桂兰没追问,只把手电稳稳照在他手上。周守义左右轻晃钥匙,听见弹子松动的细响,手腕一沉,门终于开了。
一股潮霉味迎面扑来。客厅窗缝漏过雨,墙皮鼓起一片,卧室床板湿得发黑,手指按上去能沾一层凉水。
周守义按了两下开关,屋里没有亮。他检查电箱,发现总闸早已跳下,可推上去仍旧无电,只好先去楼下看电表。
电表箱外盖歪着,入户线接头被潮气蚀绿。周守义没有硬送电,记下位置,打算第二天找供电维修。
更急的是窗户。卧室窗框裂了一道口,雨水沿墙流到床边,地上摆着的旧脸盆早已接满,水又漫了出来。
刘桂兰拿来塑料布、铁丝和一盏充电灯。周守义踩上矮凳,把塑料布压在窗外侧,再用铁丝绕住窗框,来回拧紧。
第一遍刚固定好,风一灌,右下角又掀了起来。他下来找出一截旧木条,削薄两端,重新顶进窗槽,塑料布这才贴牢。
“先去我家睡吧。”刘桂兰看着那张湿床,“你这屋今晚怎么住?”
“能住。”周守义把矮凳搬下来,“你借我灯就够了,明天我修电,再换锁。”
他说得平静,刘桂兰便没有替他拿主意。她回家抱来一床旧棉被,又塞给他一个装满热水的暖壶。
周守义掀开被角摸了摸,棉花干爽。他没有推辞,只说洗晒干净后再送回去。
刘桂兰走后,屋里只剩充电灯的一圈白光。周守义用旧毛巾吸掉地上的水,把湿床板竖到墙边,又拆下客厅那扇尚且结实的门板。
他把门板平放在两只木箱上,垫了几层旧报纸。旅行包里的两件衣服叠在床头,药盒和证件则放进唯一没有返潮的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小满发来的语音:“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背景里有人叫孩子去洗澡,随后语音被匆匆掐断。
周守义听了两遍,没有拨回去,只打字说自己已经到家,让小满早点睡。发送以后,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夜风刮过塑料布,发出断断续续的拍击声。屋里没有饭菜香,也没有人催他明早六点去店里帮着熬粥。
他坐在门板边吃了半包饼干,按时吞下药。胃里空得发紧,他却第一次不用盘算明天谁开店、谁送孩子。
充电灯渐渐暗下来。周守义把刘桂兰借来的被褥铺在门板上,四角认真抻平,只给漏雨的墙边留出半尺空隙。
躺下前,他起身试了试刚修过的门锁。门从里面扣住,锁舌稳稳弹进槽里,那一声轻响在空屋中格外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守义先联系供电维修,又去五金店买了锁芯和防水胶。到傍晚,老屋重新亮起灯,窗缝也封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清掉霉坏的床板,刷净墙角,把能晒的被褥全搬到院里。刘桂兰偶尔搭把手,从不问他准备住多久。
第二周,社区在旧厂食堂办便民活动。刘桂兰来敲门,说有几把椅子和两辆买菜车坏了,问他愿不愿意过去看看。
周守义原想把厨房的水龙头换掉,听见楼下有人喊车轮又卡死了,便拎上工具箱跟她下楼。
旧食堂门口摆着桌椅,修伞、磨刀、量血压的摊子挤在一起。靠墙处放着一辆红色买菜车,右轮歪斜,推起来一顿一顿。
车主是住后楼的吴婶。她说儿子换过轴承,轮子还是拖地,买菜走一趟,半袋米能颠出去两回。
周守义蹲下转了转轮子,没有急着拆。他先捏住车架横杆往里一压,左轮立刻抬离地面,问题并不只在轴承。
“车架受过撞,右边往外张了。”他拿卷尺量了两侧间距,又用粉笔在弯折处画了记号。
他卸下轮子,把车架夹在旧台钳上,一点点往回校。怕薄管一次压裂,他每收紧半圈就松开测量,直到两边只差不到两毫米。
重新装轮时,他发现新轴承外圈太厚,螺帽拧到底仍留着空隙。有人递来垫片,他摇头:“垫外边只能暂时不晃,受力还在偏。”
周守义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段废铜管,锯下一小圈,锉平毛刺,套在轴承内侧。轮子装回去后不再左右摆动,转起来也轻快。
吴婶推了两步,车轮却在转弯时发出细细的刮响。旁边的人都说已经够用了,周守义又把车叫停。
他趴低一看,变了角度的刹车片在校正车架后反而贴住轮缘。车能推了,却还不能放心交出去,这一步必须返工。
他拆下固定脚,用钳子调回角度,再垫上一片薄胶。第二次装好后,他让吴婶装进两袋沙,在食堂门前的坡道上来回试推。
车子直行不偏,转弯没有刮响,松手后刹车也能稳稳停住。吴婶这才笑起来,推着车绕了两圈。
“下周我把隔壁老陈那辆也带来。”她拍拍车把,“他的扶手老往下掉,你可得还在。”
周守义擦去手上的机油,没有立刻应下。工具摊前又有人放来一只坏水壶,他先检查电线,确认漏电后贴上停用纸条。
半天下来,他修好三把椅子、一辆买菜车,只留下那只烧坏发热盘的水壶。不能修的东西,他把原因写在纸上,没有勉强通电。
人散得差不多时,刘桂兰递给他一杯温水:“社区每周二、周五开半天。你要愿意,就固定来一个上午,工具缺什么我去登记。”
周守义拿出手机,没有马上答应。他翻开日历,先看复诊日期,又看自己记下的修窗、买药和缴费时间。
“周五吧。”他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不来,我要去医院。活多了也别全堆着,能修多少算多少。”
刘桂兰点头,把“周五上午”写在值班表上,旁边没有加他的电话号码,只说临时取消会提前去家里告诉他。
回家的路上,周守义买了一小把青菜和两块豆腐。过去他买菜总按四个人的量估算,如今只挑够吃两顿的,塑料袋轻得几乎没分量。
他刚把豆腐下锅,周建成的电话打了进来。父子俩自那晚后只发过两条信息,一条问药放在哪儿,一条问老屋水费户号。
周守义关小火,接通电话。周建成那边油烟机轰响,还有碗碟碰撞声,开口便问:“老屋到小满学校坐几路车?”
“转一次公交,四十分钟左右。”
“那也不远。”周建成像松了口气,“我和赵琴最近都忙,晚市已经试着开了。以后周五你接一下小满,正好你不是也闲着吗?”
周守义握着锅铲,没有立即回答。他等了几秒,以为儿子至少会问一句房子能不能住、夜里冷不冷。
电话里只有周建成催促的声音:“爸,听见没有?放学四点半,别让孩子在门卫室等。”
“周五上午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以前你下午不也接吗?换个地方住,又不是搬到外省。”
锅里的豆腐粘了底,发出焦香。周守义把锅端离火,才说:“我每周五去社区修东西。接送的事,你和赵琴先商量好,别替我答应。”
周建成停了一下:“修那些破烂能挣几个钱?小满可是你亲孙子。”
“亲孙子需要人接,你就提前问我。能接,我会说能;不能接,你们找别的办法。”
“行,你现在有自己的日程了。”周建成冷冷丢下一句,“我回头再说。”
电话挂得很快。周守义看着熄下去的屏幕,里面没有一句关于他住得怎样的话,仿佛那晚拎包离开只改变了一条接送路线。
他把粘底的豆腐盛出来,焦掉的部分切去,剩下的照样配青菜煮汤。吃饭时,窗外有人推着修好的红车经过,车轮安静地碾过砖缝。
第三周的周五,吴婶果然带来两位邻居。周守义把日历上的那半天圈了起来,出门前锁好屋门,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
楼下晨光正亮,刘桂兰已经把待修物件分开放好。有人看见他便把松动的车把递来,没有谁问他是不是临时帮忙。
周守义戴上老花镜,先检查裂口,再决定从哪儿下手。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衣袋里,直到活动结束也没有响。
周守义的日子渐渐有了次序。周一买菜,周三去医院配药,周五上午到旧食堂,空下来的时候便修理老屋里积攒多年的小毛病。
这天周四,他正在窗边给一台旧收音机换电容。第二天活动要用它放通知,他已经和刘桂兰约好,早上八点带去试音。
下午五点刚过,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周守义以为是邻居,开门却看见周小满背着书包,脚边还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孩子额头都是汗,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爷爷,我爸说让我先住你这儿。他晚上忙,没空送我上来。”
周守义往楼道看了一眼,没有周建成的影子。楼下传来电动车离开的声音,不知是送孩子来的店员,还是临时叫的跑腿。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放学才说。”周小满小声答,“他说你知道。”
周守义没有让孩子站在门外。他先把书包拎进屋,又提起行李袋,重量坠得手臂一沉,绝不像只住一晚。
“先洗手。”他把疑问压下去,“晚饭吃过没有?”
周小满摇头,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爷爷,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来?”
“你来了就先吃饭。大人的安排,大人来说清楚。”周守义把门关上,却没有替周建成把这次突然送人说成理所应当。
冰箱里只有一小块肉和半把青菜。他和了面,切肉末煮成汤,又卧了两个鸡蛋,给孩子盛了满满一碗。
周小满吃得急,嘴角沾着汤。周守义提醒他慢些,转身把客厅的小桌擦出来,腾出写作业的位置。
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页,孩子找不到尺子。周守义拉开书包夹层,先摸出一盒彩笔,随后碰到一只卷紧的袜子。
他把书包整个打开,里面除了课本,还有牙刷、毛巾、睡衣和三套叠好的衣裤。侧袋塞着一板感冒药,药盒上贴了赵琴写的用量。
这些东西不是孩子临时抓进去的。每件都分袋装好,连周末穿的运动鞋也用塑料袋套着,显然有人准备过。
周守义没有当着孩子继续翻。他把尺子递过去,等周小满写完作业,才指着行李袋问:“你爸说住几天?”
“他说先住着。”孩子低头涂改一道题,“等店里不忙了再接我。”
“先住着是几天?”
周小满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爸爸说,爷爷以前每天都接我,换到这里也一样。他还说我住下了,你就不会不管。”
周守义胸口像被钝东西顶了一下。他没再问孩子,起身去厨房洗碗,把水声开得很小,生怕孩子把他的沉默也当成责怪。
碗洗净后,他先给刘桂兰打电话,说明早可能晚到半小时。刘桂兰只问要不要替他把收音机带过去,没有打听孩子为什么突然住来。
“不用,我送完小满去学校再过去。”周守义说,“明天的活照常,后面几天我还得重新安排。”
随后他拨通周建成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刚响两声便被按掉,直到第三遍,周建成才在嘈杂声里接起。
“爸,店里正忙,你有事快说。”
“小满在我这里。谁送来的?”
“我让送菜的小徐绕了一趟。到家就行,你别操心这个。”周建成提高声音招呼客人,像在同时算账。
周守义看了一眼伏在桌边的孩子:“行李里装了整月的换洗衣服,你不是让他临时住两晚。”
电话那边停顿片刻,周建成才说:“晚市刚开,赵琴仓库又盘点,我们实在顾不上。你那儿反正有地方,让小满住到月底再看。”
“学校那边呢?”
“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以后放学由你接。紧急联系人也改成你的号码,省得每次找我。”
周守义这才知道,儿子不只送来了孩子,还在他毫不知情时改了日常接送安排。他握紧手机:“你替我答应之前,问过我吗?”
“你是他爷爷,这还用问?再说小满跟你亲,住你那儿总比一个人在店后面写作业强。”
“孩子今晚可以住,明晚、后晚也可以,三晚之后你来接。”周守义一字一句说,“这三天你和赵琴把后面的照料安排好。”
周建成像没听明白:“什么三晚?月底也就几个星期,你非要跟自己孙子算这么清?”
“我不是跟孩子算,是跟你算清责任。周五我有活动,周三要复诊,我能帮到哪一步,由我自己定。”
周建成压低声音:“爸,我忙成这样,你就不能体谅一下?等晚市稳了,大家不都轻松?”
“开晚市是你的决定,不能拿小满来替你通知我。”周守义看着桌上那排改错题,“第三天晚上七点,你来接。来不了,就提前找好人。”
“我这边来客了,回头再说。”周建成匆匆说完,不等父亲回应便挂断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周守义没有再拨,因为该说的期限已经说清,再追着电话争,只会让孩子坐在旁边听见更多。
周小满果然一直竖着耳朵。见爷爷放下手机,他捏着橡皮问:“三天以后,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不是。”周守义在他对面坐下,“你爸妈要管店,我可以帮三晚。但住多久、谁接送,要先商量,不能把你往门口一放就算安排好了。”
“可爸爸说,你不让卖房,也不肯接我,是因为你生他的气。”
周守义沉默片刻,把孩子写歪的作业本扶正:“我和你爸的事,不该让你来证明谁对谁错。你在这里的三晚,我会照顾好你。”
“那第四晚呢?”
“第四晚也该有人照顾你,但不能永远靠别人临时顶上。”周守义没有许下做不到的保证,“明天放学前,我会再问清楚。”
孩子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他没有哭,只把橡皮屑一粒粒捏在掌心,像是怕多占一点地方也会被送走。
周守义把收音机和工具挪到柜顶,在客厅铺开折叠床。他原想让小满睡里屋,孩子却抱着枕头跟出来,坚持要睡在能看见爷爷的位置。
关灯后,周小满翻了几次身,小声问:“爷爷,你那天走,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
“跟你没关系。”周守义望着天花板,“是大人说了伤人的话,又以为别人总会回头。”
“那你还回去吗?”
“现在不回。”他答得清楚,“但你想来,可以提前给我打电话。提前说,和被送过来,不是一回事。”
屋里安静了很久。周小满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折叠床边缘,确认爷爷还在,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周守义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坐到窗边。桌上的行李袋还敞着,最底下压着两套秋衣和一张写满接送时间的纸,日期排到了整整一个月后。
他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撕,也没有照着执行。三晚是他答应孩子的照料,也是留给儿子重新安排责任的期限。
夜深后,旧收音机的指示灯在柜顶微微发亮。明早的活动不会取消,孩子也不会被推出门外;这两件事,他都要按自己的办法办。
第二天早上,周守义比平时早起半小时。他煮了小米粥,又把昨晚剩下的面团烙成两张薄饼,装进干净饭盒。
周小满穿好校服,背起书包时,看见那个大行李袋还在墙边,神情顿时紧张起来:“爷爷,今天就送我走吗?”
“今天先上学,放学我来接。”周守义把饭盒放进他书包,“说好的三晚,一晚都不会少。”
孩子低头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松开。周守义蹲下来替他重新打结,却没有趁机说父母的不是。
“小满,你记住一件事。”他把两只鞋带收紧,“大人决定开店、上班,就该先安排好谁照顾你,不能让你替他们求人。”
周小满抬起脸:“可我要是不来,爸爸的店就忙不过来了。”
“店忙不过来,是开店的大人想办法。你按时吃饭、上学、写作业,就是你该做的。”
“那我想爷爷了呢?”
“你可以自己给我打电话。”周守义拍了拍他的书包,“想来住一晚,也可以提前跟我约。那叫探望,不叫把你送来顶难处。”
送完孩子,周守义提着修好的收音机赶到旧食堂,只晚了十分钟。他接好电源,通知声清楚传到院门口,没有半点杂音。
刘桂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问昨夜出了什么事,只把一只坏掉的保温壶推到他手边:“这个不急,你先喘口气。”
三天里,周守义照常接送小满,晚上查作业,早上按时做饭。除此之外,他没有去早餐店帮一次忙,也没有替周建成向学校承诺长期接送。
周建成只发来两条语音,一条说店里客多,一条让他再体谅几天。周守义回复的始终只有一句:“第三晚七点,来接孩子。”
第三天下午,周守义接到班主任电话。老师问下周是否仍由他接送,他把情况说清,只留下自己作为备用联系人,没有接下整月安排。
放学后,周小满一路都很安静。走到老屋楼下,他才问:“爸爸今晚会来吗?”
“我不知道。”周守义没有哄他,“如果七点没人来,我带你去找他。”
“是不是我住得不好?”
“你每天自己收书包,作业也做完了,跟你好不好没关系。”周守义停下脚步,“是谁答应来接,谁就该出现。”
回到家,他让孩子把三天穿过的衣服分开放,脏衣服装进布袋,干净衣服重新叠好。行李仍是原来的行李,却不再像默认留下的家当。
七点整,门外没有脚步声。周守义把热好的饭菜装进保温盒,又等了十分钟,便拎起行李袋。
“走吧。”他替周小满穿上外套,“去你爸妈店里吃。”
早餐店离老屋不近,祖孙俩换了一趟公交。周小满抱着书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晚上八点,早餐店里正是最乱的时候。新增的几张折叠桌占了过道,门口排着外卖骑手,后厨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建成站在灶前炒饭,看见父亲和孩子进来,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不是让你再带几天吗?怎么这时候过来?”
“三晚到了。”周守义把行李放在收银台旁,“你没有来接,我就送过来。”
“店里这么多客,你非挑最忙的时候?”周建成压低声音,“小满先跟你回去,等周末我再安排。”
周守义没有争吵,只把保温盒交给孙子:“你先坐里面吃饭。我和你爸把话说清。”
赵琴正从后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仓库的灰色工装。她原本答应这晚替丈夫守收银台,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看见儿子的行李,她皱起眉:“怎么把这些又带回来了?不是说爸愿意让小满在老屋住一阵吗?”
周建成抢先说:“爸临时又变卦。就三五天的事,他非要现在把孩子送过来。”
赵琴转向公公:“爸,您是不是住不惯?要不我明天跟仓库请假,先把小满带回去。”
“我住得惯。”周守义看着她,“那晚我为什么搬走,建成怎么跟你说的?”
赵琴怔了一下:“他说您嫌城里吵,想回老屋清静几天。你们为卖房拌了两句嘴,可搬家是您自己提的。”
周守义沉默片刻,才说:“晚饭没吃完,他把旅行包扔到门口,让我不肯出钱就别在那里白吃白住。”
收银机旁骤然没人说话,后厨油锅的爆响一下下扎进沉默。赵琴盯着丈夫,像在等他解释,又像在确认自己究竟被瞒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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