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川顺朗：参与反战运动五十年，我目睹了日本社会最深刻的变化|东京|反战运动|日本政府|日本防卫省|泷川顺朗|熊本|美国

10月13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表示，针对驻冲绳美军海军陆战队员涉嫌强盗杀人事件，日美已于上周启动协商，讨论如何采取有效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日本外相茂木敏充称，协商将涉及美军人员教育、巡查监督，以及军人在非公务时间离开基地的行为管理制度是否有效。

这起发生于10月初的案件，再次引发日本社会对美军基地问题的关注，冲绳和东京相继出现抗议活动。日本政府向美方提出强烈抗议后，美军宣布暂停部分军事行动、禁止饮酒，并实施为期一个月的宵禁。然而，从“整肃纪律”到“防止再犯”，类似措施为何始终未能阻止悲剧重演？

泷川顺朗（Takigawa Nobuo），日本“亚洲共同行动日本联络会议”共同代表，长期参与日本反战、反基地运动，持续关注美军基地扩张、日本军事力量强化及日美安保体制带来的影响。在他看来，类似事件反复发生的根源在于日美安保体制及《日美地位协定》长期未得到根本性改变；而日本社会对周边国家的“威胁”叙事的日益接受，也为持续扩军提供了社会基础。

近期，观察者网与泷川顺朗展开对话，结合冲绳美军涉嫌杀人事件及日本军事部署的最新动向，探讨日本反基地运动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高市早苗政府推动扩军、修改宪法可能带来的影响。

【对话/观察者网郑乐欢】

观察者网：今年10月初，驻冲绳一名美军海军陆战队员涉嫌强盗杀人案，引发日本社会对美军基地问题的再次关注。日本政府已向美方提出抗议，美军方面也宣布暂停部分行动，并实施宵禁等措施。泷川老师长期参与反战、反基地运动，您如何看待这起事件？为什么类似事件会一再发生？

泷川顺朗：这起事件令人非常愤怒。这样的问题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战后以来，类似事件就一直存在。1995年发生少女遭美军人员暴行的事件后，冲绳社会曾掀起强烈抗议。2016年前后，也发生过女性遭杀害的类似事件。如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每次事件发生后，美军都会表示将整顿纪律，日本方面也会提出抗议，但事情往往到最后就不了了之。

1995年，冲绳有8.5万人走上街头，举行县民抗议大会。此后，冲绳也多次举行类似集会。尽管如此，日本政府仍然承认美军在冲绳设立基地的必要性，相关基地的根本性调整、缩减乃至撤除，几乎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日美地位协定》长期存在，赋予美军在日本驻扎和使用基地的特殊地位，美军基地的选址和运作也因此受到日美安保体制的支撑。与此同时，美军人员在日本国内法律适用方面享有特殊待遇的情况也一直存在。

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日美地位协定》，或者说，不改变其背后的日美安保体制，那么类似问题就会继续发生。

10月9日，冲绳县议会通过了对美国政府和美军的抗议决议、以及给日本政府的意见书。共同社

观察者网：与此同时，日本的安全政策正在发生非常具体的变化。近期美国计划把“堤丰”中程导弹系统带到冲绳嘉手纳基地；10月下旬举行的日美“利剑”联合军演，又将在西南诸岛进行包括两栖登陆、防空反导、反舰作战等在内的大规模演练。

在您看来，日本人应该如何理解这些变化？这是传统意义上的“日美同盟”，还是日本正在逐渐成为美国印太军事体系的一部分？

泷川顺朗：首先，无论是“堤丰”系统部署到嘉手纳，还是在“利剑”演习期间举行日美联合军事演习，日本民众都没有获得充分的信息，绝大多数人甚至不了解相关情况。

“堤丰”系统的部署本身就意味着日本获得了相应的远程打击能力，包括攻击敌方基地的能力。这涉及使用远程导弹打击对方军事设施，甚至可能包括先发制人的攻击。例如，如果“堤丰”系统部署在嘉手纳基地，那么理论上，“战斧”巡航导弹的打击范围甚至可能覆盖中国部分地区。这样一来，日本宪法所体现的和平立场就会受到进一步冲击。

从目前的趋势来看，日本正越来越明确地被纳入美国对华政策之中，成为美国构建对华包围网的一部分。

观察者网：近期，有关美军在与那国岛进行先进反舰导弹系统演练的报道，再次引发外界对“台湾有事”与日本西南诸岛军事化之间关系的关注。您认为，日本政府如今是在为可能发生的台海冲突进行军事准备吗？

泷川顺朗：我认为，情况确实如此。

从军事部署来看，我认为，日本西南诸岛的军事化，是为了阻止中国舰船等力量进入太平洋。这是美国乃至日本所设定的战略目标之一。在这一背景下，日本政府正以“台湾有事”可能发生为前提开展军事训练，并逐步建立相应的应对机制。

不过，所谓“台湾有事”是否真的会发生，我们对此持有很大怀疑。

观察者网：与您年轻时相比，今天的日本社会发生了哪些最显著的变化？尤其是在民众反基地、反战争的意识和态度方面，这些变化体现在哪里？能否结合您多年来亲身参与社会运动的经历，谈谈您的观察？

泷川顺朗：如果回到大约50年前，也就是我们年轻的时候，日本距离战败还不算太久。当时，民众乃至整个社会对于战争的记忆都十分深刻，“绝不能再次发动战争”的意识根深蒂固。

那一时期，日本出现了反对越南战争的运动。日本全国性的工会组织之一“总评”，也曾号召每年10月21日举行国际反战斗争。类似活动年复一年地开展。从这个意义上说，反战意识在当时占据了压倒性的主流地位。

那么，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首先，工会的力量发生了变化。当时，共产党、社会党等政治力量，以及工会组织，是反战运动的重要支柱。但到了20世纪80年代，在外部力量的推动下，日本工会运动进行了右翼化重组。“总评”逐渐走向解体，新的全国性工会组织“联合”成立。在我看来，“联合”并没有真正站在劳动者一边，反而往往主动配合资本的政策，甚至成为资本的代言人。随着工会力量的转变，日本的反战与和平运动也不断衰退。

尽管我们的人数不多，但仍然认为必须坚持下去，因此一直努力开展相关活动。

那么，如今日本民众的意识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一方面，日本政府持续推动扩军、增加军费，近几年的速度尤其惊人。在此过程中，无论是新建基地还是扩建现有设施，政府和防卫省都很少向当地居民充分说明情况，甚至可以说，有些信息被刻意隐瞒。

另一方面，过去十多年来，日本大众媒体不断渲染朝鲜、中国、俄罗斯等国带来的威胁。受此影响，很多人逐渐认为，日本有必要扩充军备、增强军事威慑能力。

此外，越来越多的人对政治缺乏兴趣，日本选举的投票率也经常低于50%。与此同时，日本劳动者群体的结构发生了变化。过去积极参与反战运动的劳动者阶层逐渐瓦解，人们被分化到不同的社会阶层之中。如今，非正规雇用劳动者已接近劳动者总数的40%。他们的工资水平和生活状况普遍面临压力，每天忙于维持生计，很难再有精力关注政治和社会问题。

还有一个重要变化是信息获取方式的转变。如今，人们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越来越多的人主要通过手机获取信息，不再看电视，也很少阅读报纸。这使得日本民众更难持续关注基地、军备和反战等议题。

在我看来，日本政府恰恰利用了这种社会状况，认为即使不断推进扩军、强化基地，也不会引起民众强烈反对。这大致就是今天日本社会的现实。

当然，如果今后能够更深入地揭示问题，并把分散的民众组织起来，情况仍然可能发生变化。但就目前而言，日本社会大体处于这样的状态。

观察者网：那么，日本社会对日美同盟的认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今天日本的安全保障讨论，尤其是对美国角色的认识，是否仍然停留在过去那种“美国保护日本”的模式之中？

泷川顺朗：我们一直在开展反对美军基地的运动。例如，京都就有一处美军X波段雷达基地。它位于京都最北端，规模不大，因此很多京都市民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这一基地，我们每个月会在京都市内人流密集的地方开展两次街头宣传活动、发放传单。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对此一无所知。

在与路人交流时，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战争当然不好，但美军基地还是有必要的吧。”

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日本社会的普遍心态。对于日本政府如今推动的对美关系，大多数日本人可以说是选择了容忍，或者默认接受。

不过，特别是从2025年，也就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情况又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变化。

去年，特朗普总统对世界各国发起关税攻势。今年年初，美国又采取行动，将委内瑞拉总统夫妇掳到美国；2月底，美国还与以色列一道对伊朗发动了攻击。

与此同时，在气候变化等国际问题上，世界各国普遍认为有必要采取行动，但美国却持续反对相关举措。这些情况不断累积，使我最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美国的霸权地位正在逐渐失去支持。

美国的经济实力在相对下降，其外交政策同样越来越难以获得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

此外，美国联邦政府面临沉重的利息支出压力。目前，美国政府年度利息支出已经超过1万亿美元，甚至超过年度国防预算。换句话说，仅仅偿还债务利息，就已经成为美国政府的一项巨大负担。如果未来利率进一步上升，美国的财政空间将受到更大挤压，其军事行动能力也可能因此受到限制。

尤其是在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时，美国没有经过充分的多国协商，而是单方面采取行动。我认为，这进一步削弱了美国在国际社会中的支持基础。

综合来看，我认为，美国的综合实力今后将出现相当程度的衰退。

观察者网：您认为，当下日本反基地运动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泷川顺朗：困难确实很多。刚才也提到，日本民众普遍对基地问题缺乏关注，或者受到政府宣传的影响，因此很难充分认识到基地扩张所带来的风险。这是当前反基地运动面临的普遍问题。

但与此同时，一些地方也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变化。

例如，在九州熊本，健军驻屯地原本就设有自卫队基地，如今当地已经部署导弹部队，并计划进一步部署导弹。熊本传统上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地区，但随着导弹部署计划推进，当地居民开始担心，一旦发生冲突，这些设施会不会招致对方的反击。他们认为，在人口密集、生活气息浓厚的城区部署这类武器并不合适。因此，当地已经出现了全市规模的反对集会。

与此同时，各地反对军事扩张的力量也在逐渐建立联系。您可能听说过，前年成立了“冲绳·西日本网络”，不同地区的反基地团体开始尝试联合行动，加强彼此之间的合作。

10月10日，全国组织“停止战争！冲绳·西日本网络”在东京和线上举行全国交流集会，约270人参加，确认共同阻止新战争体制，并交流与那国岛、熊本、吴市等地军事据点化问题。

不过，正如您所说，这些运动目前还没有发展到足以改变日本整体政策的程度。

过去一两年间，各地都在加速强化美军基地和自卫队基地，新增或扩建弹药库，并频繁开展日美联合演习以及自卫队训练。面对这些变化，全国各地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反对声音。虽然参与者人数有限，但相关运动已经遍布各地。

我们目前努力的方向，就是如何把这些分散的力量连接起来，使其逐渐形成一股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发挥影响的力量。但就现阶段而言，我们还没有做到这一点。

此外，运动本身也面临着代际传承的问题。

目前，参与反基地运动的人大多在60多岁后半段至70多岁之间，也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我今年78岁，参与者中与我年龄相近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因此，如何吸引年轻人参与进来，让他们对反战、反基地问题产生兴趣，是我们面临的一项重大课题。我们也需要不断探索新的运动方式，作出更多努力。这些都是日本反基地运动当前必须面对的现实。

观察者网：今年东京陆续举行了多场示威活动，抗议高市早苗政府的扩军政策，以及外界所担忧的日本新军国主义倾向。参与者达到数万人，其中还有不少年轻人。或许，当日本民众意识到战争可能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他们也会开始采取行动。您如何看待这些示威活动？它们是否意味着日本社会的反战意识正在发生变化？

泷川顺朗：我认为，这些示威活动是非常积极的现象。

如今，日本政府，特别是高市政权，正在推动军备扩张，并试图修改宪法。面对这些动向，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危机感，并因此聚集起来表达反对，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不过，这些参与者此前是否参加过我们长期开展的反战、反基地运动？实际上，大多数人并没有参与过。

他们更多是带着各自的想法，自发制作标语牌，表达自己的反对立场，然后出现在国会前以及其他各种集会上。这种自发参与的现象本身非常值得肯定。

但在我看来，目前这些活动仍处于一种自发形成、自然发展的阶段。如何把这些人的力量吸纳进来？我们现有的运动应该以什么方式与他们建立联系？这些问题一直令我们感到困扰。

坦率地说，我们还没有充分做到与这些新参与者一起行动，也还没有找到有效整合这些力量的方式。

观察者网：对于像您这样长期从事社会运动、反基地运动的人来说，当下是一个怎样的时期？去年11月，高市早苗发表错误涉台言论后，中日关系出现恶化。与此同时，高市上台后推动的一系列政策，包括修改宪法、扩大军事力量等，也呈现出加速推进的趋势。您认为，这些举措会不会反过来激发日本民众反对战争、追求和平的力量？这些力量是否有可能逐渐向反战、反基地运动靠拢？

泷川顺朗：在我看来，各地还会不断出现反对运动。

目前，反基地运动的整体力量仍然比较弱小，但相关活动正在日本各地陆续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必须努力让这些运动持续发展壮大，并把分散在各地的力量连接起来，最终形成更大的政治力量。

观察者网：当今日本社会最需要重新思考的是什么？如果请您对日本社会，特别是日本年轻一代说几句话，您最希望传达什么？

泷川顺朗：日本战败至今已经过去81年。从这个意义上说，战后81年过去了，但日本始终没有真正、认真地完成战后的历史清算。甚至在某些时期，日本还曾试图把战后赔偿问题作为推动经济扩张的工具。

因此，在处理与亚洲各国人民的关系时，日本首先必须认真面对历史，向亚洲人民道歉，并切实履行补偿和赔偿责任。

可能有人会认为，已经过去81年了，为什么还要谈这些事情？但我们认为，这些问题至今仍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即使我们向年轻一代讲述这些历史，他们也可能会反问：“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认真学习日本过去所做的一切，思考日本在未来的国际社会中究竟应该处于什么位置。

日本宪法被称为“和平宪法”。当然，这部宪法本身也并非毫无问题，但它至少承载着日本向亚洲人民作出的承诺：放弃战争，不再发动战争。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是一部包含反省历史、表达歉意并作出和平承诺的宪法。

然而，如今这部宪法正面临被进一步削弱乃至改变的风险。无论是从历史认识的角度，还是从今后绝不再次发动战争的立场出发，我都希望能够认真地把这些问题传递下去，并建立起能够持续传承相关历史记忆的机制。

此外，我认为，当今日本社会还存在一个突出的问题，那就是过度依附美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僵化的思维模式。只要一提到美国，很多人就不再继续思考，仿佛美国的立场就是唯一的选择。

但日本周边的亚洲国家有着丰富多样的社会形态、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各国人民也有各自的历史经验。日本应该主动与这些国家和人民展开交流。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们刚才谈到的历史问题。如果不与亚洲各国人民进行更多现实中的接触和交流，日本社会就很难真正理解彼此之间的历史、文化与现实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