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端上桌,许航搁在手边的手机便亮了第三次。房产中介发来一行红字:首付款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确认,否则房源不再保留。
他把手机扣过去,勉强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却一直落在母亲身上。周秀兰知道他在等她开口,便把压在果盘下的户型图抽出来,推到陈建明手边。
“总价和贷款都算过了,小航自己能负担月供,就是首付还差八十八万。”她没有绕弯,“我想先看看家里的存款,再商量怎么帮。”
陈建明连户型图都没展开,只盯着那个红色楼盘章。半晌,他放下筷子,起身拉开身后的五斗柜。
抽屉撞得砰一声响。他从里面抽出一本存折,转身砸在汤碗边,滚热的汤汁溅起,正落在许航的衬衫袖口。
“八十八万,你说得倒轻巧。”陈建明黑着脸,手掌按住存折,“少做白日梦。”
许航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不给就不给,砸给谁看?妈,我走了。”
秀兰没有去拉他的胳膊,只按住被风掀起一角的户型图。“坐下。今天话没说完,谁也别替谁收场。”
许航看了她一眼,又看见袖口上往下淌的汤,咬着牙坐回去。陈建明也没再动,像是在等秀兰照往常那样赔笑、盛汤,再说一句孩子不懂事。
秀兰抽了两张纸,先替儿子擦去袖口的油渍,又把桌面和存折封皮一点点擦净。她动作不快,屋里只有纸巾摩擦塑料桌布的沙沙声。
擦完后,她把存折推回陈建明面前,却没有翻开。“这些年店里的钱,为什么到了家里,就只能由你开口?”
陈建明的眉头立刻拧紧。“钱在我这里,少过你一口吃,还是少过你一件衣裳?家里大事小事,哪回没花钱?”
“我问的不是花没花。”秀兰看着他,“我问的是店里每天收进来的钱、到期转存的钱,现在分别在哪里,一共有多少。”
许航低声接了一句:“妈,你早该问清楚。”
陈建明猛地转向他。“果然是你教的。房子还没拿到,就先教你妈查账分家,你算盘打得比中介都快。”
“这跟他教不教没关系。”秀兰把户型图折起来,收进自己围裙口袋,“我在后厨站了十五年,家里买一台冰柜都得告诉你用途,我连存款明细都没见过。”
陈建明拍了拍存折。“想看?这上面就有。可你先说清楚,看完是不是要拿八十八万给他,是不是还要把店关了,搬去给他带孩子?”
许航一怔,急忙看向母亲。秀兰同样停了片刻,随后问:“谁说我要关店?谁又说我要搬过去?”
陈建明没有回答,只把存折重新塞回抽屉。“你们娘俩都把新家安排好了,现在来问我的钱,别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家里的积蓄有我十五年的劳动,不是你一个人的钱。”秀兰说,“小航的八十八万可以另谈,今天我先要完整记录。”
陈建明冷笑一声。“后厨炒几碗浇头,就算会管钱了?定期怎么配、利息怎么算,你弄得明白吗?”
秀兰没有争自己懂不懂,只伸出手。“银行卡、存单、手机账户,列一张明细。你婚前有什么,也单独写清楚。”
这句话像戳中了什么,陈建明脸色更沉。他霍然起身,走到店里与住家相连的小门旁,从墙钩上摘走了收款抽屉的钥匙。
钥匙被他攥在手心,金属齿露出一截。“从明天起,店里收款和支出都归我。你既然不信我,就别再碰钱。”
许航又要站起来,秀兰抬手制止了他。“你别替我吵。你今天来求的是八十八万,不是来替我做主。”
许航嘴唇动了动,终于把话咽了回去。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着急,还多了一点陌生。
陈建明以为她服了软,把钥匙塞进口袋,重新坐下。“一家人过日子,非得学外人查来查去,最后伤的是谁?”
秀兰端起已经凉了的汤,倒进厨房水槽。“不查清楚,伤的是我。查清楚以后伤不伤人,要看账,不看你脸色。”
这顿饭到底没有吃完。许航临走前跟到门口,小声问:“妈,那套房真等不了多久,你能不能再劝劝他?”
“我会处理家里的钱。”秀兰看着儿子,“但你别催我替你低头。明天中午来店里,我还有话问你。”
许航皱起眉,似乎想说自己要上班。对上母亲的目光后,他只答应了一声,拎着沾了汤味的外套走了。
陈建明洗漱后早早躺下,背朝外侧,一句话也没说。秀兰关掉卧室灯,却没有上床,转身进了堆杂物的小房间。
旧纸箱压在折叠桌下,里面塞着面馆刚开张时的菜单、进货票和缴费单。她蹲得腿麻,才从最底下抽出几本封皮起毛的账本。
那些账本原本不是为了防谁。小摊扩成门面时,她怕算不清成本,每晚把面粉、肉菜、燃气一笔笔记下,后来忙起来,才交给陈建明管总账。
她翻到十五年前的一页。那年新店急着换排烟机,账户周转不开,她从自己卖旧房家具的钱里垫了三万六,旁边还写着:建明说月底补。
月底那一栏空着,下一页却记着她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省下两百元运费。再往后,是她娘家借来的五万元装修款,归还记录同样没有落在这本账里。
秀兰用指腹抚过褪色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替陈建明补上理由。她把相关页面拍进手机,又挑出进货最完整的三本,用布袋装好。
卧室里传来陈建明翻身的声音。他扬声问:“半夜不睡,找什么?”
“找我做过的事。”秀兰合上纸箱,“免得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以为,只是在后厨炒了几碗浇头。”
那边再没有回应。秀兰坐在折叠桌旁,把第二天的采购单写完,却没有像过去一样替缺货、备料、找零和临时工排出全部补救办法。
她只在纸上标明谁负责什么,然后把笔扣上。明天缺口还会在那里,但她决定不再赶在所有人发现之前,自动把它们一一补齐。
凌晨四点半,秀兰照常到了早市。她挑完当天必须用的青菜和鲜肉,只买了早班够用的量,没有顺手替午市补齐冻品和调料。
六点刚过,她把两只菜筐搬进后厨。陈建明守在收银台旁,看见她空着的手,立刻问:“豆皮和牛腩呢?”
“清单上写了,下一班采购由你联系供应商。”秀兰把围裙系好,“钥匙和支出都归你,我不能一边没有决定权,一边继续替你决定。”
陈建明以为她只是赌气,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备注为老赵送货的号码。电话接通,他先问豆皮,对方却说自己只送面粉。
第二通电话打给肉铺,第三通又拨到卖干货的老孙那里。几个供应商轮番追问规格、斤数和送货时间,他答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高。
“牛腩平时要多少?”他捂住话筒问秀兰。
“工作日四十斤,周末五十五斤。今天附近工地结算,午市可能多十斤。”秀兰答完便转身切姜,没有替他接过电话。
陈建明报完数量,对方又问要前胸还是肋条、切不切块。他再次看向秀兰,她便逐项告诉他,却仍让他自己把话说明白。
“你明知道这些,非让我一个个问,是不是存心看我出丑?”挂断电话后,陈建明把手机拍在台面上。
秀兰把切好的姜装盆。“我每天问过你银行到期日、账户余额,你嫌我不懂。现在你问我后厨的事,我都回答了。真正耽误生意的是分工只有责任,没有知情。”
早班员工陆续进门,陈建明压低声音。“别在店里闹。昨晚为了你儿子,今天连生意都不顾了?”
“我已经完成早市。”秀兰递给他两张纸,“这张是午市备料,这张是明天采购。缺货怎么补,你照着联系。钱既然只许你批,货也该由你确认。”
陈建明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品名,脸上浮起恼意。“你走了,谁盯出餐?真准备把店扔下,搬去你儿子的新房?”
秀兰正在分装高汤,闻言把勺子放回桶边。“我昨晚问过一遍,现在再问一次:谁告诉你我要关店搬家?”
“还用谁告诉?”陈建明避开她的目光,“人家房子都给你留好房间了,说以后接你过去享福。八十八万一拿,你还能留在这里?”
秀兰盯着他。“这话不是你猜出来的。小航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陈建明沉默片刻,见她没有退让,只得说:“上个星期。他来取你做的酱牛肉,顺口说新房离单位近,三室有一间给你,以后不用起早贪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年纪大了,店迟早要关。等他结婚有孩子,你正好过去,一家人互相照应。”陈建明越说越硬,“这不就是把你安排走了?”
秀兰解下沾水的手套。“他这样说,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陈建明反问:“问你有什么用?他开口要钱,你不是马上把户型图推过来了?十五年夫妻,还抵不过亲儿子一套房。”
“我推户型图,是想商量能不能帮他,不是答应搬走。”秀兰擦干手,拿起手机,“你不问我,却先把我当成要走的人,再拿钥匙惩罚我。”
陈建明伸手想拦。“开门做生意了,你给谁打电话?”
“给消息的源头。”秀兰拨通许航的号码,打开免提,“既然你们都替我安排过,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听清楚。”
许航那边有键盘声,接起后便问:“妈,他松口了吗?中介十点还要确认意向。”
“先不谈钱。”秀兰问,“你是不是跟陈叔说,买房后给我留一间,让我关店搬过去?”
电话里静了两秒。许航才说:“我是说您以后可以来住。店这么累,关了不是好事吗?我还不是心疼您。”
“我有没有答应?”
“您没明确答应,可您以前总说等我安定了就放心了。三室本来就比两室贵,我特意给您留房间,怎么成坏事了?”
秀兰看着灶台上冒起的白汽。“留房间不是坏事。但你没问我想不想住,也没问店怎么办,就先拿我的以后去说服陈叔。”
许航的声音急起来。“我也只是把计划告诉他。再说,将来我和晓琳有孩子,您住得近,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你说的互相照应,具体是谁照应谁?”秀兰问。
许航顿住,随后含糊道:“一家人还分那么清干什么?您帮我们搭把手,我们也能照顾您。”
陈建明发出一声冷笑,像终于找到了证据。“听见没有?房子还没买,就等着你去当免费保姆。”
“你先别借他的话替自己开脱。”秀兰转向陈建明,“他擅自安排我,不等于你有权藏着所有账,砸下存折让我闭嘴。”
她又对电话那头说:“小航,今天午市到店里来。你请半天假,接一次我的班。八十八万不是一句心疼我就能换来的,你先看看你安排出去的日子是什么样。”
许航明显不情愿。“妈,我下午还有会,能不能晚上再说?”
“首付款明天下午五点到期,你都能催我今天拿出八十八万,就该拿得出半天时间。”秀兰说,“来不来由你,但我不会隔着电话继续谈钱。”
电话挂断后,陈建明把进货清单揉出一道折痕。“你让他来店里,是准备当着员工逼我掏钱?”
“我让他来做我的活,也让你当着他的面说清楚我在这家店算什么。”秀兰从他手里抽回清单,重新铺平,“别把每件事都绕回你肯不肯掏钱。”
八点后客人渐多,豆皮因为陈建明报错送货时间,直到早市结束才送到。秀兰调整了两份套餐,没让客人久等,却把改动记在交班纸上。
陈建明几次想把收款钥匙交给她,让她先把忙时撑过去。秀兰都只收现金票据,不碰上锁的抽屉,找零不足便让他亲自过来开。
来回三次后,他终于不耐烦地把钥匙往她掌心一塞。“拿着,别因为家里的事影响生意。”
秀兰没有攥住,钥匙从她掌边落在台面上,叮的一声。“这是店里的交班,还是你暂时赏给我的方便?”
陈建明脸色一僵,伸手把钥匙捞了回去。“你非要每句话都挑刺?”
“我只是要一句清楚的话。”秀兰转身继续出餐,“说不清就先由你保管。午市小航来了,我们一起说。”
她不再追着解释自己从未答应搬家。儿子替她留好卧室,丈夫收走店里的钥匙——一个说是好意,一个说是防备,却都没问她愿不愿意。
十一点四十分,许航匆匆出现在店门口,衬衫换过了,脸上却仍带着被耽误工作的焦躁。秀兰把一条干净围裙递到他面前。
“手机先收起来。”她说,“午市四十分钟,你站我平时的位置。做完以后,我们再谈那间房,也谈八十八万。”
许航接过围裙,没有立刻系上。“妈,我不会炒浇头。您让我来,是想证明自己多辛苦吗?”
“浇头早班已经备好,你负责看单、装面、报桌号。”秀兰指了指出餐口,“我在旁边看着,真出问题会接手。但你做错的,自己留下处理。”
陈建明站在收款台后,沉着脸说:“午市不是给你们娘俩演戏的地方。他不会就别添乱。”
秀兰没有退开。“他能替我决定关店,就先学会接一次班。你若觉得我的位置谁都能顶,更该让他试试。”
十二点刚过,附近写字楼的人一起涌进来。小票从打印机里连续吐出,许航盯着桌号和加料备注,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
第一处错是把十二桌的微辣牛肉面送给了二十一桌。客人吃了两口才发现口味不对,许航连声道歉,又慌忙去找原来的两碗。
紧接着,八桌催面,外卖骑手催单,窗口又有人喊不要香菜。许航转身时碰翻半盒葱花,脚下一滑,差点把整盘面扣在地上。
秀兰一手扶住托盘,一手关小汤锅的火。“先别跑。按小票时间排,堂食左边,外卖右边,错单重新做,不要拿回来换桌。”
她接过最乱的四张单,快速报给煮面师傅,又让服务员先给久等的客人送小菜。不到五分钟,堵在出餐口的人便重新流动起来。
许航以为母亲会顺势把围裙拿回去,手已经伸向腰间。秀兰却把重新打印的小票递给他:“这三桌是你弄错的,你去解释,赔付记清楚。”
“现在这么忙,您先处理不是更快吗?”
“我已经替你接住场面,残局归你。”秀兰看着他,“买房也一样。别人可以帮你一段,后面的月供和生活不能全交给别人补。”
许航抿紧嘴,端着小菜逐桌道歉。遇到一位赶时间的客人,他被数落得脸发红,却没有像在家里那样起身就走。
陈建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人少了一点,才低声对秀兰说:“教儿子可以,别拿店里的客人给他交学费。”
“他错的三单一共赔了八十六元,比让他误以为八十八万只要开口就来,便宜得多。”秀兰把赔付单放到收银台前。
一点以后,客流渐渐散去。许航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靠着墙喘气,第一次没有再提中介催款。
店里的老员工刘姐收拾完桌面,拿着下月排班表走过来。“老板娘,刚才听说您以后不管店了?那后厨和排班交给谁,我得提前知道。”
秀兰没有回答传言,只看向陈建明。“你昨天说我只是炒几碗浇头。刘姐现在问的是实际问题,你来回答,我在这家店是什么人。”
陈建明脸色难看。“夫妻店,还能是什么人?家里的事,没必要当着员工说。”
刘姐有些尴尬,想把排班表收回去。“要不你们先商量,我晚点再来。”
“不用走。”秀兰按住表格一角,“你只问今后听谁安排,这会影响你们干活和工资,当然该说清楚。”
许航也站直了。他刚在母亲的位置上忙了一个中午,目光从沾着汤汁的围裙移到陈建明脸上,没有像昨晚那样抢着替母亲说话。
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轰鸣。陈建明沉默许久,终于说:“她是共同经营者。后厨、采购和人员一直归她管,以后也归她管,不存在她不管店了。”
刘姐松了口气,把排班表交给秀兰。“那我明白了。下周小赵请假的事,我还是跟您报。”
“报给我,调整后我会同步收银。”秀兰在表上签了当天日期,没有借机数落陈建明,只把接下来的交班方式写在空白处。
刘姐离开后,陈建明立刻补了一句:“共同经营归共同经营,家里的大额存款不能谁想动就动。你儿子的八十八万,必须我批准。”
许航皱起眉。“陈叔,店是我妈跟你一起做起来的,怎么她自己的钱还得你批准?”
“你刚做了一个中午,就敢算十五年的账?”陈建明冷声道,“你知道店赔过几次、换门面花了多少?没有我存钱,现在能有六百八十万?”
这是他第一次把总数当着母子二人说出来。许航愣住了,秀兰却没有被那个数字带着走,只问:“六百八十万分别存在哪里?”
陈建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抿住唇。“有定期也有活期,不是一本存折上的余额。总之钱没少,你不用像审犯人一样问。”
“我从来没说六百八十万都能给小航。”秀兰摘下许航身上的围裙,挂回原位,“我说的是先分清你的婚前财产、婚后积累和店里的周转款,再决定八十八万从哪里来。”
陈建明从口袋里掏出收款钥匙,扔在桌上。“店里的钥匙给你,这总行了吧?别再把家里的存款跟营业款混在一起。”
秀兰拿起钥匙,没有像早上那样拒绝。“我收下,因为这是我本来就该有的工作权限,不是拿它换我放弃查账。”
许航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说:“妈,房子那边真只剩一天。要是家里不能拿,我再想办法,但您能不能今天给我一个准话?”
“今天会给你准话,但不是给你现钱。”秀兰说,“你先把收入、现有欠款、月供和装修预算列出来。那间给我留的房,不算你对我的还款,也不能换我去替你带孩子。”
许航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我回公司把流水和贷款方案打印出来。房间怎么用,以后您自己决定。”
“还有,”秀兰叫住他,“下午别让中介只联系我。买房的是你,延期还是放弃,由你自己去谈。”
许航没有再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他走到门外才拨通中介电话,一边解释资金还未确认,一边询问最晚保留时间。
收市后,陈建明照旧抱着账袋走向收银台里侧。那把椅子是他多年固定的位置,秀兰过去谈支出时总站在柜台外,等他抬头。
这一次,她先拉开椅子坐下,把旧账本放在左手边,又将当天的采购、赔付和营业单据排成一列。陈建明只得停在柜台另一侧。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坐着谈共同经营。”秀兰翻开那页三万六的垫付款,“这是开店时我补进来的钱。后面还有装修借款和多年进货记录,你可以核对。”
陈建明扫到自己当年写下的那句月底补,神色微微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夫妻之间还翻这个?”
“不是为了讨三万六。”秀兰说,“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要完整记录,不是儿子教我分家,也不是临时为了八十八万。”
她把空白纸推到他面前。“今晚列出所有账户、存单和到期时间。你的婚前本金也写出来,有凭证就一起拿。明早我们逐项核实。”
陈建明没有接笔。“如果我不同意给许航钱呢?”
“你可以对借款方案说不同意,也可以说理由。”秀兰抬眼看他,“但你不能再用藏住全部存款,让我连提出方案的资格都没有。”
“钱一直是我管,十五年都没出过事。”
“昨天已经出事了。”她指了指被汤汁染出浅印的存折封套,“你以为砸下一本存折就能结束谈话,我却连那本存折占六百八十万中的多少都不知道。”
陈建明握着账袋,指节一点点收紧。“你把权拿到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给儿子八十八万?”
秀兰把笔放在他面前。“下一步是把六百八十万说清楚。至于帮多少、怎么还、谁承担后果,等三个人都停止替我安排以后再谈。”
店外的卷帘门落到一半,夕阳从缝隙照进来,正落在收款台中央。陈建明仍站着,秀兰却没有起身请求,也没有替他的沉默找台阶。
过了许久,他终于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将账袋放到台面上。手还压着袋口,没有打开。
秀兰也没有催,只翻到旧账本下一页。抽屉钥匙拿回来了,“共同经营者”也当众说出口了,可六百八十万究竟在哪里、她能不能参与决定,还压在陈建明没有打开的账袋里。
陈建明的手在账袋口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他没有先拿存单,而是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推到秀兰面前。
纸上是他的字,标题写着家庭安排。第一条是借给许航八十八万元,第二条却写着秀兰五年内不得退出面馆经营,也不得搬去许航家长期居住。
后面还有两条:许航不得以照顾老人、帮忙带孩子为由要求母亲离店;若违反约定,八十八万元立即归还。
秀兰从头看到尾,没有碰桌上的笔。“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陈建明说,“他不是急着要钱吗?可以给,但要把话提前说死。省得钱一出去,你也跟着出去。”
“所以你现在愿意拿八十八万,条件是我继续守店?”
陈建明避开她的视线。“店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你留在店里有什么不对?我又没让你去外面受苦。”
卷帘门外传来许航说话的声音。他刚跟中介通完电话,听见母亲叫他,便从半落的门下弯腰钻了回来。
“房子最多保留到明天下午四点。”许航把手机放下,“中介说只要四点前确认款项,就按原价走。”
陈建明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你来得正好。八十八万我不是不能出,你把这份保证签了。”
许航快速看完,先是一喜,随后在第三条上停住。“长期居住怎么界定?我妈偶尔去住几个月,难道也算违约?”
陈建明冷声道:“几个月还叫偶尔?她在店里管着后厨,走几个月,谁顶她?”
“等我们以后有孩子,晓琳产假结束,总得有人搭把手。”许航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我妈可以白天帮我们,晚上回来,或者一周住三四天。”
“不行。”陈建明把纸往回拽了一寸,“拿了钱,就不能再打她的主意。店里早市四点多开始,她哪有精力两头跑?”
许航也按住纸角。“那您把五年改成两年。等房贷稳定了,我们请人。我妈又不是以后一天都不能去我家。”
“两年以后你们孩子正难带,她一去还能回来?”陈建明说,“要么五年,要么这钱一分没有。”
两个人隔着收款台讨价还价,从五年谈到三年,又从每周住几天谈到只帮晚饭。那张安排秀兰往后日子的纸被推来推去,唯独没人抬头问她愿不愿意。
秀兰听到最后,伸手抽走那张纸。许航的笔尖划过纸面,在空白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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