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怀我爸七个月的时候,被我爷爷赶回了娘家。一辆借来的驴车,一床旧被,一个木箱,天没亮送去的,赶车的人喝了口水就走了,我爷爷连车都没下。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

我爸的事,多半是奶奶晚年纳着鞋底讲给我听的。他自己一个字不提,问急了就说:都过去了。

奶奶的娘家也不宽裕,正屋住着舅舅一家,她被安置在后院的草棚里。棚子矮,直不起腰,土坯墙裂着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夏天下大雨,她拿脸盆接水,一夜起来倒三回。我爸是腊月生的,那晚下了场大雪,接生婆深一脚浅一脚赶来,屋里烧了一整夜柴火。天亮孩子落地,姥姥端进去一碗红糖水,出来时站在院子里抹眼泪。我爷爷那边捎回来一句话:生下来是你们的事,别找我。

我爸五岁那年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人家骂他没爹,他捡起半块砖,把领头那孩子的额头开了个口子。对方大人闹上门来,奶奶抱着家里那窝还没下蛋的鸡上门赔了罪。夜里她让我爸跪在炕沿前,笤帚举得老高,半天没落下去。我爸仰着脸问:别人都有爹,我的爹呢?奶奶的胳膊慢慢垂下来,说:你没有爹。

我爸十三岁那年赶集卖瓜,蹲在集口数钱。我爷爷推着自行车从他跟前过,后座绑着新买的铁皮炉子,前杠上坐着个穿新棉袄的男孩。我爷爷认出他了,撑着脚停了几秒,摸出一张五块钱递下来。我爸盯着那张钱看了一会儿,接过来,当面撕了,纸片撒了一地。后座的女人催了一句,自行车吱吱呀呀走远了。我爸蹲回原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湿的。

我爸十七岁跟人下了广东。头两年在鞋厂刷胶水,车间里全是刺鼻的味儿,一天站十四个小时,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他往家汇了两百块,附言栏里就写了四个字:妈,保重。奶奶把那张汇款单压在炕席底下,逢人就掏出来看,看一回抹一回眼泪。后来他熬成了组长,又跟人合伙开了个小作坊做鞋底,再后来作坊变成了厂子,他在县城起了楼。我爸和我妈结婚那天,按我妈的说法,他一桌一桌敬酒,敬到奶奶跟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满院子人跟着掉泪。喜帖印了两百份,他亲手撕了一份——那份原本是要往北边送的。

前年冬天,奶奶查出病,在医院撑了两个月。我爸把厂子撂给合伙人,赶回来守在床前。奶奶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你爹前些年托人来求过,说想回来。我爸说:你回得对。奶奶又说:听说他这几年身边没个人了。我爸说:嗯,我知道。奶奶最后问:你心里还记恨吗?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恨了。奶奶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就合上了,再没睁开。

去年腊月,我爷爷病重,托了三层关系捎话,说想见我爸一面。我爸在电话里只回了两个字:不去。今年开春,那个跟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先走了。他们生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后事都是花钱雇人操办的。我爷爷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中风过一回,腿不听使唤,整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从早坐到晚,一句话没有。

上个月,我开车陪我爸回去了一趟。车到村口桥头就停了,他熄了火,隔着挡风玻璃朝那院老房子望。院门歪着,漆掉了半边。过了一会儿,我爷爷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步从屋里挪出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老得脱了相,头顶只剩一圈白发,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就那么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了。我爸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拧钥匙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开口:你奶奶当年睡的那个草棚,冬天的雪能飘进被窝。我说:嗯。他说:她坟前那块碑旧了,字都浅了,我想重立一块,把她的名字刻得深一点,大一点。我说:好。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他望着前头的路,看了很久,说:她这一辈子,苦都是自己咽的,福是一天没享过。

你家有没有一个,到走都没等来一句对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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