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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在今天充斥屏幕的小说、网剧与电影里,
我们目之所及,几乎全是男女情爱的纠缠与歌颂。
这本无可厚非,但放眼古今,总让人心生落寞:
古人有伯牙子期、管鲍之交、刎颈之义、桃园结盟,
一纸誓言便是一生托付,传唱数千年;
而在物质丰盈的现代文明中,
我们似乎再难找到这样纯粹而宏大的知己范本。
男女之爱,多半始于吸引、止于欲望,
在肉体与荷尔蒙退潮之后,
能抵达灵魂共振者寥寥无几。
不得不说,这或许是人类精神世界的一种退化。
世俗越喧嚣,至情至性之人便越稀缺。
清词之中,若论撼人心魄之最,
我永远会选顾贞观为吴兆骞写下的两首《金缕曲》。
前人常叹此词如杜鹃啼血,
但若抽丝剥茧地还原整场长达二十余年的营救始末,
你会发现——《金缕曲》绝不仅仅是文人雅士的文字游戏,
而是一场耗尽半生心血、步步为营、在皇权与绞架边缘行走的人间绝唱。
唯有斯人,方有斯词。
一、兄生辛未吾丁丑:少年意气的生死之交
顺治十一年(1654),江南草长莺飞。
十八岁的顾贞观,遇见了二十四岁的吴兆骞。
两人甫一照面,便如撞见平生所愿,歃血倾心,结为生死之交。
彼时的顾贞观(初名华文)是东林党魁顾宪成的玄孙,
名门底蕴,性情敏感内敛,多情善感,下笔皆是空灵愁致:
“不是图中是梦中,非花非雾隔帘栊。窄衫低髻正相同。
清脆铃声檐鸽夜,悠扬灯影纸鸢风。此时携手月溟濛。”
——顾贞观《浣溪沙》
而年长六岁的吴兆骞(字汉槎),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九岁作《胆赋》,十岁作《京都赋》,恃才傲物,张扬跋扈。
少时顽劣,曾将同窗帽子当便器,
狂言“让蠢人戴着不如拿来给我用”;
及至弱冠,他在文坛开大合大阖之风,主盟“慎交社”,
席间与盟主吴梅村(吴伟业)唱和,甚至气势凌越其上。
一个内敛如水,一个狂傲如火。
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天才,却在乱世风云初定之时,
一眼认出了彼此骨子里的清白与才情。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快活的年岁。
吴兆骞如长兄般罩着内向的顾贞观,
顾贞观则全心仰望着这位光芒万丈的兄长。
也就是在这一年,遥远的紫禁城里,
权相纳兰明珠的府邸诞下了一个男婴,取名纳兰性德。
命运早早埋下了草蛇灰线,二十二年后,
他将成为这段绝唱中不可或缺的解铃人。
二、黯然魂销别而已:丁酉案发与绝塞长路
吴兆骞的桀骜不驯,成全了他的才名,
也成了推他坠入深渊的祸根。
顺治十四年(1657),震撼朝野的“丁酉科场案”爆发。
这是科举史上最惨烈的文字与权谋大狱。
年轻的顺治帝下旨严惩,考官二十人全部斩立决;
江南所有中举士子尽数被戴上镣铐押解北上,
在清兵的长枪钢刀环伺下现场复试。
在冰冷的刀光与肃杀的杀气面前,
不知是惊恐过度还是傲骨发作,吴兆骞在考卷上交了一片空白。
素日积怨的小人趁机落井下石,案定除名,家产抄没,
吴兆骞被判充军宁古塔。
顺治十六年(1659)三月,吴兆骞启程出关。
江南文坛一片缟素,文人领袖吴伟业老泪纵横,
写下了痛彻心扉的《悲歌赠吴季子》: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消魂别而已!
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
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
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
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
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吴梅村的绝望是有理由的。
当时的关外宁古塔,被称为“人间地狱”,
天寒地裂,披枷带锁者达百余万,
数十年间,活着踏回关内者,几乎为零。
在那场震动江南的送别中,唯独找不到顾贞观的只言片语。
二十三岁的顾贞观,在兄长披枷带锁北去的那天,
什么宏大的诗词都没有写。
他做了一件近乎笨拙的事——向吴家求娶吴兆骞的次女作为长媳。
没有权倾朝野的家世,没有只手回天的神通,
年轻的顾贞观用最朴素的姻亲契约对绝塞的兄长说:
你且去,家里有我。
三、蹉跎十载的“A计划”:一介微官的徒劳
顾贞观不是生来的救世主。
面对清廷的大狱,他也曾茫然如孤儿。
转机出现在康熙元年(1662)。
与吴兆骞同批流放的桐城方拱乾,因家族斥巨资认修京师前门城楼,侥幸获赦南归。这道裂缝中的微光,点燃了顾贞观的心。
他给绝塞写信:“我决定明年参加顺天府童子试,倘若有机会,以后我就可以把你救回来了。”末了,谨慎的他又补了一句:“但不敢必耳。”
为了救汉槎,一向淡泊的书生踏上了仕途——这是顾贞观的“A计划”:考取功名,跻身朝堂,求得天子垂青,亲手特赦兄长。
凭着卓绝才华与手抄小楷,他赢得了清流名臣魏裔介的激赏,甚至获得皇帝召见。康熙三年任中书舍人,五年中顺天乡试“南元”(南人榜首),六年随天子东巡……
看似平步青云,内中却是无尽的荒诞与绝望。
康熙幼冲,朝政全操于鳌拜等权臣之手。顾贞观苦苦熬了数年,始终在七品微官上原地打转。眼见年过三十,营救之事毫无寸进,他在《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中发出无力悲鸣:
“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
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惊伏枥,壮心起。
直须姑妄言之耳,会遭逢、致君事了,拂衣归里。”
康熙九年(1670),顾贞观在朝中唯一的依仗魏裔介遭政敌弹劾乞休。次年,心灰意冷的顾贞观递交辞呈,挥别京华:“自此不复梦入春明矣。”
“A计划”彻底破产。一介书生想靠个人仕途撼动先帝钦定的铁案,无异于蜉蝣撼树。
四、暗度陈仓的“B计划”:江南血泪与纳兰
离开官场的顾贞观,并未放弃营救。
他游历北方数省,暗中构建他的“B计划”——借力打力,寻找能直通天听的青云梯。
此时的大清帝国,江南文士阶层正遭受着血腥压制:“丁酉案”之后,又有“奏销案”(因欠粮一厘便被削夺功名达万人)、“哭庙案”(金圣叹被斩)。清廷的高压政策让江南士族战战兢兢,但也让他们前所未有地抱团互助。
这批士绅名流中,有顾贞观的至交吴兴祚(在地方步步高升,背靠索额图家族),更有康熙九年的探花徐乾学(顾炎武之甥,吴兆骞慎交社旧友)。
而徐乾学门下,收了一个极其特殊、却痴迷汉家文史的满洲贵公子——保和殿大学士纳兰明珠的长子,纳兰容若。
康熙十五年(1676),在徐乾学、严绳孙等名士的大力举荐下,四十岁的顾贞观受聘入明珠相府,做了二十二岁纳兰容若的授业师席。
这一见,便是一场惊动词史的知己相契。
纳兰虽生于烈火烹油的钟鸣鼎食之家,骨子里却极重性灵、厌倦权谋,天生一腔悲悯赤诚。初见顾贞观,便叹相见恨晚,当即为顾贞观的画像题下惊艳绝伦的《贺新凉》(题顾梁汾侧帽投壶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淄尘京国”的落拓江南布衣,与“乌衣门第”的天生富贵词客,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看见了彼此灵魂里的同一份孤绝。
五、泣血千佛寺:二十万清词压卷之作
容若敬重顾贞观,但当顾贞观初次试探着提起宁古塔的吴兆骞时,纳兰沉默了。
那是顺治帝钦定的铁案,翻案涉及“子推父定”之嫌,更牵扯满汉权力倾轧;相府虽大,明珠亦身处权力漩涡,若为一个关外流犯奔走,极易被政敌扣上“私结江南逆党”的死罪。
这绝非凭一时意气、凭权相一句话就能化解的死局。
康熙十五年(1676)深冬,燕京飞雪,天寒地冻。顾贞观寓居在相府附近的千佛寺(今北京拈花寺)。他为了保持清节,不愿久居相府软红尘里,常年清苦自持。
面对古佛青灯、漫天朔风,二十年来的前尘往事骤然决堤——汉槎在绝塞冰雪中老去,自己两鬓成霜依然无能为力,愧疚、剧痛、苍凉喷涌而出。
他以血泪研墨,写下了两首名垂千古的赎命词《金缕曲》:
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其二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词成之后,顾贞观手抄一份递与纳兰容若。
这位年轻的公子读罢,当场失声痛哭,“泣下数行”。词里那句“留取心魂相守”,彻底击穿了纳兰纯净的心防。
纳兰抹去热泪,当即写下和词,掷地有声许下死诺:
“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
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
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面对顾贞观的跪谢,纳兰定下了十年之期,在顾贞观的哀求下,斩钉截铁地缩为五年:“五年之内,必使汉槎南归!”
六、绝塞还生:权谋与金石的五年精织
文学的传奇在此处极尽绚烂,但历史的真实却是由细密凶险的政治棋局铺就的。
千佛寺那间幽闭的藏经阁,成了这支跨越满汉的“秘密营救小组”的大本营。为了避开相府耳目,纳兰屡次微服过访,携新酿与顾贞观在寺中密谋;营救受阻绝望时,顾贞观甚至咬破指尖,血书《金刚经》祈求天道转机。
这五年,每一步都在走钢丝:
康熙十六年(1677):朝廷遣官祭祀长白山,纳兰暗嘱吴兆骞抓住机会献上万言《长白山赋》,惊动康熙,虽遭刑部驳回,却在年轻皇帝心中留下了才子之名;
康熙十八年(1679):徐乾学在江南刻印吴兆骞的《秋笳集》,发动朝野清流名士造势;
康熙二十年(1681):三藩平定,局势大定。二十八岁、日益成熟的康熙帝急需怀柔江南士人、消弭满汉隔阂。深谙帝王心术的明珠顺水推舟,以“怀柔文人”为由力请特旨,最终康熙降旨:准许吴兆骞认领内务府工役,交二千两白银赎归。
二千两白银,在当时可置京城数所豪宅四合院。
江南名流闻讯,奔走相告:徐乾学、顾贞观募得一千五百两(内含扬州盐商的重金解囊),纳兰与明珠私下补足五百两。一笔在权势、人情与血泪交织下的巨款,迅速解送内务府。
康熙二十年(1681)九月,宁古塔大雪纷飞,将军巴海派车马郑重相送;十一月,白发苍苍、瘦削如柴的吴兆骞,踏进了阔别二十三年的北京城。
“廿年辞赋穷边老,万里冰霜匹马还。”
整座京城为之轰动。名公巨卿纷纷赋诗相迎,明珠在渌水亭亲自摆下盛宴,抚摸着吴兆骞嶙峋的脊背,长叹一声:“汉槎,大瘦生!”
而那个奔走呼号了整整二十三年、熬白了青丝的顾贞观,却缺席了这场狂欢。
这年盛夏,顾贞观突遭母丧,不得不披麻戴孝匆匆南奔。行前,他在信中对吴兆骞细细叮嘱:抵京后径去寻容若,他会照顾好你的一切。纳兰果然将吴兆骞一家迎入府中,奉若上宾,聘为西席。
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塞生还”,终于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七、尾声:三十载不复填词,古井不生波澜
重逢是盛大的,但现实的终局却短促得令人心碎。
关外的苦寒早早榨干了吴兆骞的生命。南归仅仅三年后,康熙二十三年(1684),五十四岁的吴兆骞因腹疾暴卒于相府。
次年(1685)暮春,年仅三十一岁的纳兰容若突染风寒,溘然长逝。
两位生命中最重的人,在短短一年内相继撒手人寰。
那一年的顾贞观,整整四十九岁。站在喧嚣落幕的京城废墟上,他写下了词集《弹指词》的最后一阕小注:
“容若已矣,吾何忍复拈长短句乎?”
自此之后,顾贞观退隐无锡惠山,在曾祖顾宪成的祠堂旁筑“积书岩”,深居简出。
在纳兰死后的整整三十年岁月里,这位曾被誉为“清词三大家”的一代词宗,终身不复填词。
他不再谈诗论词,转而潜心钻研朴素的家传理学;他晚年清贫到亲自为人灌园种菜谋生,却恬淡自得,不起波澜。他用三十年的漫长沉默,为吴兆骞和纳兰守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大丧。
康熙五十三年(1714),七十八岁的顾贞观在贫寒与平静中合上了双眼。
他这一生最惊心动魄的谋划与热血,全给了吴兆骞;
又把后半生所有的诗情与思念,全葬给了纳兰容若。
结 语
在欲望泛滥、真心稀薄的现代社会,重温顾贞观、吴兆骞与纳兰容若的故事,依然能让人的灵魂感受到那种重逾千钧的震颤。
那是超越了利害、跨越了满汉界限、穿透了生死的绝对纯粹。
古人讲:“士为知己者死。”世人以为那是神话,可总有那么几颗干净的灵魂,用一生二十年的匍匐与三十年的沉默,把神话硬生生地刻进了历史的青石板上。
男女之爱,或可求得人间欢悦;
而至情至性的知己之义,又何尝不是暗夜长河中,照彻人神两界的那一抹不灭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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