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转半圈,周叙便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句:“水放你右手边,别又忘了吃药。”
那语气熟稔得像在这个家里说过无数遍。周叙停住手,隔着门听见男人应了一声,声音竟也刻意压得和他有几分相似。
他猛地推门,行李箱却卡在门槛。客厅里的男人穿着他的旧家居服,正背对门拆风扇后罩,左腕上还戴着一块与他常用款式相同的手表。
男人闻声回头。相似的眉骨、鼻梁和侧脸撞进视线,周叙有一瞬甚至以为自己正面对一面拙劣却恶意的镜子。
行李箱被他硬拽进门,夹层里的文件袋随之落地。几页离婚协议滑出半截,许知夏从厨房出来,目光先落在纸上,又移到他脸上。
“你不是三天后才回来吗?”她手里还拿着一只刚洗过的玻璃杯,指尖沾着水。
周叙没有回答。他跨过散落的纸,揪住男人衣领,将人从风扇旁拽起来:“先从我家出去。”
男人被勒得呛了一声,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侧身挣开。站稳后,他没还手,只先摘下左腕的手表,连同搭在沙发上的旧外套一起放回茶几。
“衣服是许老师让我临时换的,表是道具。”他揉着领口,脸色也沉了,“动手之前最好先问清楚。我叫陈亦,是来工作的。”
周叙还要上前,许知夏伸手拦在两人之间:“周叙,把话听完。”
“穿我的衣服,用我的脸,在我的家里工作?”周叙盯着她身后的第二只杯子,“你打算让我听哪一部分?”
陈亦弯腰扶正被碰倒的手机支架,又从沙发缝里抽出一叠提词卡。最上面写着天气、吃药和工坊近况,句尾还标了停顿。
他把工作证放到桌上,照片与姓名都清清楚楚,任职单位是一家巡演剧团。“今天原定录两段家庭问候,每段三分钟。一次六百,按次结。”
周叙扫过支架上的补光夹,又拿起那只杯子。杯底贴着剧团排练厅常用的黄色姓名贴,写的正是陈亦,杯里只有冷透的白水。
所有东西都能对上,婚外情的猜测也随之崩塌。
周叙却没有松一口气:一个拿钱工作的陌生人,竟坐在他的家里,照着提词卡扮演“周叙”——这答案比婚外情更荒诞,也更像一记专门留给他的耳光。
陈亦看向许知夏:“下一段还录吗?不录的话,麻烦把今天这一场结清。我不想继续夹在你们夫妻中间。”
许知夏拿起手机,当面转了六百元。到账提示响起后,她把支架收拢:“今天结束,以后也不用来了。”
她停了一下,望着提前三天站在门口的周叙,疲惫压过惊讶,脱口而出:“你终于回来了,那他就没用了。”
客厅忽然静下来。陈亦的脸色难看,周叙则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连脚边那份原本准备先递出去的协议都忘了捡。
许知夏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把一个活人说成了物件。她转向陈亦,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你完成的是约定好的工作,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
陈亦没有立刻缓和,只把提词卡拢齐:“我接受道歉,但台词册我不会替你保管了。还有,之前说好的事,该由你们自己收尾。”
他换回自己的夹克,将旧家居服叠好放在椅背上。
经过周叙身边时,他没有避让,只说:“我从没住在这里,也没碰过你妻子。门口有快递记录,拍摄日期也都能查。”
门合上后,许知夏把手机相册递给周叙。每段素材都只有固定机位,陈亦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按照提词卡问候镜头,录完便停。
付款记录也整齐得刺眼,十八个月里并不频繁,每次六百元,款项全从许知夏的个人账户转出。没有暧昧称呼,没有深夜闲聊,只有时间、台词和确认收款。
周叙翻了几页便把手机扣回桌面:“这些发给谁?”
“你爸。”许知夏蹲下捡起离婚协议,看到首页乙方处自己的名字,动作只顿了一秒,“他以为你工作涉密,不方便直接视频,所以平时只收我转过去的短片。”
周叙准备了一路的开场原本是“我们把手续办了”。此刻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再说出口,便像故意绕过屋里这个长着他面孔的谜。
他把协议抽回来,重新塞进文件袋,没有递给她。“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脸?”
许知夏没有回答,只将另一把椅子拉开:“你既然提前回来了,就坐下问。问完之后,那份东西该怎么处理,我们再谈。”
周叙坐下时,看见茶几角落还贴着一张未用的提示条,上面写着“爸,周年会我尽量回来”。那笔迹属于许知夏,而承诺的人写的是他。
许知夏刚把水杯收进厨房,茶几上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爸”的名字,下面备注着今晚七点录问候。
周叙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七点零二分。许知夏伸手去拿手机,他先一步按住:“不用录,我来接。”
“他不知道你提前回来。”
“现在知道也不迟。”周叙接通视频,将镜头对准自己,“爸,是我。”
屏幕那端停了几秒。周怀山坐在康养院的窗边,身后摆着一排药盒,第一句话却不是问他何时回国,而是皱眉责备:“怎么直接接了?知夏不是说你那边信号不稳吗?”
周叙下意识道:“项目已经结束了,我今天到家。”
周怀山脸上掠过喜色,很快又摆出惯常的严厉:“回来正好。下周工坊周年会,你代表工坊讲几句,别让外人总以为周家没人管事。”
“我刚回来,工坊的事还不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去年库房漏雨,你和知夏连夜把那批蟒袍挪到二楼,不是还拍视频给我看了?”周怀山语气笃定,“你当时说,老料子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周叙望向许知夏。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示意,也没有替他补一句话。
那场大雨发生时,他正在柏林参加项目验收。记忆里,那天许知夏只问他旧库房的保险单放在哪里,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复文件柜编号。
“我不记得了。”周叙只能这样说。
周怀山脸上的笑意淡去:“你怎么连这都忘?还有知夏做的那套《锁麟囊》,周年会要摆主位。展板已经按你的名头做好了,到时你讲讲改版思路。”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她跟着我学手艺,又是你妻子,外头自然认周家的传承。”
周怀山顿了顿,“你别刚回来就钻牛角尖,知夏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你在台上替她把场面稳住。”
周叙还想追问,许知夏忽然走过来,将镜头转向桌面:“师父,时间不早了,您先休息。周年会的事我们去工坊再说。”
周怀山看见她,语气立刻缓下来:“还是你顾全大局。让小叙好好准备,别像以前一样说走就走。”
视频挂断后,周叙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去年搬衣服的人是谁?”
“我、秦师傅和两个学徒。”
“视频里的我呢?”
“陈亦坐在这里,照着我写的内容说了一遍。我剪进去几张搬库房的照片,再转给师父。”
许知夏把手机放下,“他只看短片,不和陈亦实时通话。今天原本也是录给他的。”
周叙想起自己刚才接视频时,父亲那一瞬间的迟疑。十八个月的表演并没有让父亲真正熟悉另一个人,只替所有人维持了他仍在参与的假象。
门铃在这时响起。陈亦站在门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这个落我包里了。”他没有进门,只把册子递给许知夏,“里面有你们家的事,我不适合再拿着。”
周叙接过册子。前几页是普通问候,往后却越来越具体:父亲复查后的指标、工坊接到的新单、屋顶补漏的进度,甚至还有一页标着医院病房号。
他抬头:“谁住院?”
许知夏没有抢回册子:“我。去年十二月急性阑尾炎,住了四天。”
对应日期的台词写得很轻松——“爸,知夏这两天陪剧团去外地量尺寸,手机可能接不到。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末尾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录制时语速慢一点,像熬夜后刚醒。那晚许知夏独自在医院过夜,第二天还远程安排工坊交货。
周叙翻出两人的聊天记录。那天她发过一句“医院押金临时差一点”,他正在开会,没有问病因,只转了一笔钱。
聊天框里,银行到账提示之后,是他补发的两个字:“收到?”许知夏回了“收到了”,那次对话便到此为止。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话一出口,周叙便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写了“医院押金”,是他只看见押金,没问医院;
转完钱,他便把她的处境当成了一笔已经处理完的费用。
许知夏平静地说:“前一天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后来医生让我签字,我忽然不想再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你回来。”
“所以你找个人替我说会照顾你?”
“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师父听。”她指了指台词册,“他刚去康养时每天问你什么时候接工坊。我说你忙,他就骂你不孝,接着要我关掉工坊去照顾他。陈亦出现后,那些视频让他相信你至少还惦记这个家。”
陈亦站在门外补了一句:“最初只说录一次。后来许老师发现,只要‘你’在视频里表态支持她继续做工坊,周师傅就不会催她停业。”
周叙攥紧册子:“你明知道这是假的,还接着演?”
“每次六百,这是我的工作。”陈亦直视他,“可台词里的丈夫做过什么,不该由我替你回答。”
他说完转身离开。这次楼道里的脚步声真正远去,许知夏也没有再留人。
周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正是今晚未录的内容:请父亲按时吃药,承诺周年会尽量到场,最后问一句他最近睡得好不好。
他把那页撕下来,许知夏立刻皱眉:“别拿毁东西当解决。”
周叙将纸折起放进自己口袋:“这一段不录了。周年会我去,话也由我自己说。但展板上的名字,我明天先去看清楚。”
“你去可以。”许知夏拿起离婚协议的文件袋,放到柜子最高一层,“不过别以为接了一次视频,就能接上四年的事。”
周叙没有反驳。他第一次把父亲的号码存进快捷联系人,又给康养院前台发去确认探视时间的信息。
做完这些,他仍然不知道周年会上该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让另一个人替他开口。
第二天上午,周叙跟着许知夏进了工坊。门内蒸汽混着浆糊和旧木头的气味,几个师傅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赶制周年会要用的戏服。
正厅已经立起宣传展板。最大的一幅照片是改制后的《锁麟囊》旦角戏服,署名栏赫然写着“设计指导:周叙,执行制作:许知夏”。
周叙停在展板前:“这是你让他们写的?”
许知夏正检查一处脱线的水袖,没有回头:“先把你认定的语气收一收。展板不是我做的。”
“爸昨晚说按我的名头安排。你每天都在这里,不可能没看见。”
“看见和同意是两回事。”她把戏服翻到内侧,剪掉已经发毛的旧线,“你如果只想找一个人负责,师父已经替你选好我了。”
秦师傅从裁床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卷旧展布:“小叙,别冲知夏嚷。她交上去的原版在这里,是你爸让人退回来的。”
旧展布展开后,照片没有变化,署名却清清楚楚:设计许知夏,制版秦守义,刺绣及制作由六名师傅共同完成。
最下方只写工坊提供史料支持,没有周叙的名字。
秦师傅指着退回意见:“老周说,儿媳妇的本事也是周家教的,单挂她的名不好看。后来宣传公司照他的意思重排,我们谁劝都没用。”
周叙望向许知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将针重新穿过布料:“两年前我发过设计册给你,问能不能借周年会把个人署名固定下来。你回复,让我听爸的,他不会亏待自己人。”
周叙记起那封邮件。附件太大,他没有下载,只看了她写在正文里的请求,随后在机场回了那句自以为稳妥的话。
他走到宣传人员面前,指着新展板:“撤下来,按原版重做。我的名字不能留在任何一件我没参与的作品上。”
负责物料的小姑娘为难地看向秦师傅:“可周老师那边已经确认了,下午还要送会场。现在重印,费用和时间都……”
“费用我出,来不及重印就先撤空,现场放作品说明卡。”周叙拿起手机,“如果我爸问,让他直接找我。”
许知夏终于抬头:“别把改署名变成你和师父较劲的新办法。名字改回来,是因为作品本来就不属于你。”
“我知道。”周叙看着那块展板,“也不属于所谓的周家,它属于真正做它的人。”
宣传人员在群里确认完修改方案,当场拆下展板。秦师傅把原版名单交过去,要求六名师傅一个不少,许知夏的名字排在设计栏,不再附任何家属身份。
事情落定后,许知夏没有道谢。她只是把手边那件急用戏服铺平,继续修补腋下裂开的暗口,仿佛那场迟到的更正只是一项本该完成的工作。
周叙站了一会儿:“还有什么要我做?”
“没有。”
“周年会发言总要准备材料。”
“资料柜第三层,经营数据可以看,别碰客户量体记录。”许知夏低头落针,“至于设计理念,你没有参与,不需要替我讲。”
周叙依言去翻资料。四年前工坊还有十九名师傅,三年前只剩七名;许知夏接手后停掉亏损严重的廉价租赁,转做剧团定制,才把人慢慢请回来。
账目里没有他的远程指导,只有她一次次签下的交期和垫付款。父亲口中被儿子稳住的工坊,实际上连他海外账户汇来的生活费都没有动用。
中午过后,师傅们陆续去吃饭,许知夏仍守着那件戏服。剧团下午四点来取,旧布经不起反复拆线,她每一针都走得很慢。
周叙把买来的盒饭放到她手边。她没动,他也没再劝,只拉过一张矮凳,照秦师傅的指点替她托住沉重的下摆,免得珠片拖在地上。
两人隔着衣料坐了许久。蒸汽机响过几轮,谁也没有提那份离婚协议,更没有把眼前的安静误认成和好。
许知夏打结收针时,手指已经僵硬。她把衣服举到灯下检查,周叙顺势接过衣架,将修好的成衣挂上高处横杆。
他挂得太靠里,水袖碰到旁边的盔箱。许知夏示意他往左移半尺,他照做,直到整件衣服能自然垂下。
“这件是谁设计的?”周叙问。
“秦师傅制版,我改了袖口,绣样是小孟画的。”
周叙拿来空白说明卡,把三个人的姓名逐一写下,夹在衣架上。他没再问能否加上工坊或父亲的名字。
取衣的人到后,许知夏完成最后一次检查,在交接单上签了自己的姓名。周叙只负责把衣箱搬到门口,没有替她介绍,也没有抢着解释修补方法。
傍晚,重做的小尺寸展板样稿发来。署名已经按原版恢复,许知夏逐字核对后回复确认,群里所有人也第一次看见她以设计者身份单独列在首位。
秦师傅笑着说:“周年会那天,你自己站作品旁边讲。做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人知道是谁的手。”
许知夏从包里取出一张出席证,却没有戴上。她把证件放到周叙面前:“这个给你,主办方原本按夫妻席做了两张。”
周叙看清上面的名字:“你的呢?”
“我不参加台上的合影。”她将针线盒锁进抽屉,“作品说明我已经录好,现场需要时会播放。周年会结束后,我就离开工坊。”
周叙猛地抬头:“因为展板?”
“不是。名字改回来,只是把欠我的东西还回来,不是让我继续留下的条件。”
许知夏看向墙上一排用了多年的纸样,“巡演剧团缺服装设计,我三个月前通过了试做,周年会后跟组出发。”
周叙这才明白,陈亦来借演出服并不只是替身故事的起点,也让她看见了另一条不必依附周家姓氏的路。
“我刚决定接手爸的事,你就要走?”这句话出口时,他没有质问,只剩迟来的茫然。
许知夏背起包:“你接手的是本来就属于你的责任,不是为我留下支付的筹码。今天我们一起挂好一件衣服,也只说明那件衣服按时交了。”
她关掉裁床上方的灯,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她又停下:“周年会上你若真要发言,就讲你确认过的事实。别替我原谅谁,也别替我决定去留。”
周叙留在渐暗的工坊里。出席证还在手边,正确署名也已经贴上墙,可许知夏要离开工坊,那份离婚协议仍在柜顶。
他这才看清:改回一个名字,只够纠正一块展板,换不回被他缺席掉的四年。
许知夏离开工坊不到十分钟,秦师傅便从里面追出来,把一个装作品册的硬壳箱塞进她怀里:“明早那班车别误了,工坊这边有我们。”
周叙听见“车”字,从台阶上站起。许知夏昨晚只说周年会后跟组出发,没有说正式录用前还要去邻市见剧团的总设计。
“原定下周去。”她检查箱扣,“对方临时把终审提前到明天下午,要求带实物和作品册。”
周叙看了一眼她手机上的行程。高铁上午九点发车,而康养中心刚发来通知,周怀山结束阶段康养,也在明天上午十点半抵达。
许知夏显然早已看见那条通知。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改签晚上的车,先去接师父。”
“终审几点?”
“三点。晚上过去赶不上。”她说得平静,手却始终按着箱扣,像已经准备把那封邮件删掉。
周叙把自己的车钥匙放到她作品箱上:“你按原计划走,我去接爸。”
许知夏没有拿钥匙:“接回来以后呢?他的药怎么分,午饭忌什么,哪条腿不能久站,你知道吗?”
周叙确实不知道。过去三年,这些事项都被压缩成许知夏偶尔发来的费用清单,他看过金额,却没有记过药名。
“今晚我学。”他将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把必须知道的交给我,剩下的我自己问康养中心。”
“不是照着一张纸就能学会。”
“那也不能因为我不会,就继续让你放弃自己的车。”周叙顿了顿,“这次由我承担不会的后果,不拿你的机会补空缺。”
许知夏盯了他几秒,最终收起钥匙:“我不用你的车,早班地铁能到车站。师父的资料在家里蓝色文件夹,别到了明天再问我放在哪儿。”
回家后,她只用十五分钟列出用药时间和复诊日期。写到饮食偏好时,周叙伸手按住纸:“这些我可以直接问他。”
“他会说什么都能吃,夜里胃疼了再怪饭做得硬。”
“那就让他怪我。”周叙拿出手机,拍下药盒标签,“你只写医生明确要求的,别把照顾他情绪也列成你的任务。”
许知夏的笔尖停在纸上。她划掉原本写了一半的“饭后陪他聊工坊”,只留下“晚药后观察血压”。
夜里,周叙独自对照文件夹整理药盒。康养期间换过两次降压药,他分不清旧药是否还能继续吃,聊天框里几次打出“这个白色药片是哪一种”。
光标闪了片刻,他又把消息删掉。许知夏正在房间里给作品补标签,箱盖开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她不该一边赶自己的路,一边远程替他接手。
周叙拨通康养中心值班电话,把药盒上的批准文号逐个念给护士。确认旧药停用后,他用红笔在袋子上标明日期,又预约了周怀山两周后的复诊。
第二天清晨,许知夏拖着作品箱走出卧室。餐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和打印好的车次信息,旁边没有叮嘱,只有她昨晚列出的那张纸。
周叙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我会去南站接爸。你到了以后发一句平安,别发流程。”
“如果他不肯跟你回来呢?”
“我去解决。”
许知夏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他习惯把血压低说成没事。你别只听他说,自己看记录。”
周叙点头,没有顺势要求她继续交代。门关上后,他给康养中心确认了接送点,又去超市买了低钠食品和防滑垫。
上午九点零七分,许知夏发来一张车窗照片,只写“发车了”。周叙回了“好”,没有追问终审结果,也没有说家里正缺她。
十点二十八分,康养中心的车停在南站接送区。周怀山拄着手杖下来,看见只有儿子,第一反应便是越过他往后找。
“知夏呢?她不是答应来接我?”
“她去见巡演剧团的总设计,今天终审。”周叙接过行李,“往后您的复诊、用药和日常安排由我负责。”
周怀山脸色一沉:“她马上要办周年会,这时候跑什么剧团?你回来也不先拦着她。”
“她有自己的工作,我没有理由拦。”
“你是她丈夫,怎么没有理由?”周怀山用手杖点了点地,“家里的事分不清轻重,你在国外待几年,连人情都不会讲了。”
周叙没有在停车区争辩,只扶他上车。安全带扣好后,周怀山习惯性地问:“知夏给我炖汤没有?”
“没有。午饭我订了康养中心推荐的餐,盐量已经确认。”
周怀山嫌菜没滋味,吃了几口便推开。下午量血压时,他又不肯把手臂伸进袖带,认定许知夏回来后自然会处理。
周叙没有给她打电话。他等父亲发完脾气,重新加热饭菜,按照护士教的方式记录血压,直到周怀山自己把晚药咽下去。
傍晚,周怀山看见桌上的周年会出席证,忽然问:“你们夫妻席的位置定了吗?”
“她不参加台上合影。”
“胡闹。”周怀山把出席证压在掌下,“周年会那么多人看着,你们必须一起出现。工坊能有今天,外面认的是周家和睦,不是她一个人的本事。”
周叙把证件从父亲手下抽出来:“展板已经恢复真实署名。周年会介绍经营和设计贡献,不拿我们的婚姻当证明。”
“知夏想走,是你没把人留住。”周怀山压低声音,“这个家交给你了,你就得保住。她要是跟剧团跑了,工坊怎么办?”
晚上九点,许知夏拖着箱子回来。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脸上却没有赶车后的疲态,进门第一句是:“他们录用了我。”
她拿出电子通知给周叙看。职位是巡演服装设计,首期合同一年,需要长期随团,在不同城市完成改衣、复原和新戏设计。
她谈到第一站的舞台尺寸、服装仓和可以署本名的设计册,语速比平时快。整段未来里,没有师父的允许,没有周家的名头,也没有先问谁能否接受。
周怀山从卧室出来,正好听见“长期随团”四个字:“周年会没办完,你就替自己定了一年?”
许知夏收起手机:“我会完成周年会前已经答应的交接。之后的决定,不需要再挂在周家后面。”
周怀山转向儿子:“你就看着她走?”
周叙把父亲今晚的血压记录放到药盒旁,又在日历上圈出复诊日期:“我会看着她按自己的计划走。您这边的安排,我已经接下来了。”
周怀山当晚没有再说话,第二天却把自己关进书房,连早饭也不肯出来吃。周叙按时把药放在门口,没有叫许知夏去劝。
临近中午,门终于开了。周怀山拿着那张夫妻席出席证,命令似的说:“你陪我去工坊,发言稿今天必须定。”
许知夏已经去办理剧团要求的体检。周叙替父亲拿上手杖,两人抵达工坊时,新展板刚送到,许知夏的名字列在设计栏首位。
周怀山站在展板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谁让你们改的?”
“我。”周叙说,“旧版把没有参与设计的我写成指导,不能继续挂。”
“你以为让出一个名字,她就会感激你?”周怀山冷笑,“夫妻过日子不是算这点小账。她的手艺是谁教的,工坊是谁留下的?”
秦师傅听见争执,放下剪刀:“老周,今天先核周年会流程。家里的话别在师傅们面前说。”
周怀山环顾四周,发现没人附和,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好,家里的话回家说。”
下午,周叙带父亲去康养医院复诊。回程途中,周怀山让司机先绕去旧宅,说有周年会的印章必须取。
旧宅书房多年没有重新整理,柜中还堆着工坊早期账册。周怀山从最下层抽屉取出印章时,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带落在地。
周叙弯腰捡起,信封正面写着许知夏的全名,寄件方是一家国家级戏曲服装研修中心。邮戳日期在八个月前,封口却已经拆过。
“这是什么?”
周怀山伸手来拿:“工坊的信,与你没关系。”
周叙避开他的手,抽出里面的原件。那是一封外出驻场邀请,邀请许知夏以独立设计师身份参加半年巡演改制项目,并附有后续合作考察名额。
回执期限早在七个月前结束。信件末尾还特别注明,名额属于受邀者本人,不以工坊或师承单位名义替代。
“她看过吗?”周叙问。
周怀山没有回答,只去抢信。周叙把原件收回信封,站到书桌另一侧:“您拆了她的信,还把它扣在这里。”
“她那时走了,工坊谁管?”周怀山终于承认,“你不回来,她再跑半年,剩下几个师傅都得散。”
“所以您替她拒绝?”
“我没回信,过了期限自然作废。”周怀山说得理直气壮,“我教她手艺,给她地方做东西,她替我守几年工坊,不算亏欠。”
周叙望着父亲。扣下邀请、任期限作废,是父亲刚刚亲口承认的选择;
那么十八个月的家庭问候里,他究竟只是被蒙在鼓里,还是也在借那场表演把许知夏留下?周叙不能再默认他毫不知情。
“陈亦的事,您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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