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和老周聊了两年零三个月，住在同一座城，相隔不到九公里。没约过饭，没开过房，连手都没碰过，最接近的一次，两个人隔着医院门诊楼的一层玻璃。
陈静四十五岁，在商场卖女鞋，老周比她大三岁，给一家单位开班车。他们是在短视频评论区认识的，老周问她鞋柜后面那盆绿萝怎么养，她回了一句少浇水，后来就加上了微信。
每天聊的都是碎事。陈静说中午盒饭涨到了十八块，土豆丝里只有三根肉；老周拍方向盘套上磨掉皮的裂纹，说班车又该保养了，财务还压着单子不给签。
谁也没问对方婚姻过得好不好，这种话一开口，味道就变了。陈静只知道老周晚上十点以后很少回消息，老周也知道她周日下午固定消失，因为女儿从寄宿学校回来，要拿走她的手机刷题。
有一回陈静重感冒，半夜咳得睡不着，老周发来语音，让她把药盒拍给他看。她撕锡箔纸时手上没劲，窸窸窣窣折腾半天，老周在那头说：“那个白片一次一粒，你别又当成两粒吃。”
陈静问：“你怎么还没睡？”老周停了几秒，说刚把班车洗完，裤腿全湿了，其实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响声，还有一个女人问他酱油放哪儿。
陈静听见了，没追问，只回了一个“嗯”。老周也没解释，过了十分钟，问她水烧开没有。
就这么聊，能聊多久呢？陈静以前也想过，可能聊到谁先换手机，谁先觉得没意思，或者哪天另一半翻到聊天记录，连解释都嫌麻烦。
真正差点见面，是去年冬天。陈静母亲做胆囊手术，她在住院部走廊守到凌晨，塑料椅中间凸起一块，坐久了尾椎骨疼，电梯门一开，全是膏药味和外卖袋里的羊汤味。
她给老周发了一句：“老太太进去了。”老周立刻打来电话，陈静怕吵到旁边陪床的人，把音量按到最小，手机紧贴耳朵，只能听见他压着嗓子问：“押金够不够？”
“够，还差两千多，明早交。”陈静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一句，“我卡里有，就是取款机一天有限额。”
老周没再说话，微信转账很快跳出来，两千五百块。陈静盯着那个橙色方框看了半天，没有收，最后从零钱里提了三千，手续费扣了两毛，她还特意截了图发过去。
老周回：“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陈静把手机扣在腿上，护士正好推着空床经过，轮子有一个不太灵，咯噔咯噔响，她等声音过去才回：“不分清，还能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老周说他送单位的人来这家医院体检，车就停在门诊楼外。陈静当时正拿着缴费单下楼，羽绒服里面还是昨天那件毛衣，领口沾了一点早餐豆浆，她问他：“那，要不要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老周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三分钟后，他回：“今天人多，别让你家里看见，等阿姨出院再说。”
陈静站在自动门里面，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班车。驾驶座旁边挂着红色平安结，一个男人低头擦挡风玻璃，灰夹克后背皱成一团，她认得那件衣服，老周前几天拍过，说拉链坏了，换一条要三十五块，舍不得。
她没有出去。老周也没往门诊楼里看，擦完玻璃就坐回驾驶座，车开走前，给她发了一句：“外面冷，你别下来。”
母亲出院以后，两个人还是照常聊天，只是都没再提见面。早上问血压，晚上问吃没吃饭，偶尔有两三天谁也不说话，另一个人就发张超市打折的照片，把话接回来。
直到上个月，老周忽然说，以后别发语音了。他老婆在副驾驶捡到一只蓝牙耳机，随手戴上，正好听见陈静说：“你胃不好，别老拿冷馒头对付。”
陈静问：“她说什么了？”老周回：“没说，把耳机放回去了，晚上给我热了一碗剩粥。”
那天他们聊到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句是老周发的：“其实咱俩也没干什么。”陈静看了很久，打了“是”，又删掉，打了“本来就没什么”，还是删掉。
第二天，老周没发班车出门的照片，第三天也没有。陈静照常去商场开门，把一双标价三百九十九的短靴擦了两遍，中午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天气提醒，她点开，又退了出去。
下班时卷帘门卡在半截，陈静踮脚拽了两下，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上还停着两个人的聊天框，她弯腰捡起手机，把没发出去的那句“降温了，你穿厚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随后蹲下去，重新系紧了松开的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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