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年我三十一,跳跳才五岁。老周搬走那天,只带了一个蛇皮袋,连我给他织的那条蓝格子围巾都落在了衣柜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被傍晚的暮色吞没,心里空落落的。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这个人就跟我没关系了。可谁又能想到,一年之后,他会每个星期都来看儿子,留下住一晚,再后来,居然又睡回了我的身边。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老周下岗后迷上打牌,厂里发不出工资,他还偷偷把攒了几年的存款拿去赌了。我跟他吵,他嫌我烦,有一回动手推了我一把,我额头撞在门框上,肿了三天才消。第二天我就抱着跳跳去了民政局。他站在门口,哑着嗓子问:“你真要离?”我点头。他长叹一口气:“行,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离婚后,老周倒像换了个人。他在修理厂找了份活,工资按月打到我卡上,备注栏永远写着“给跳跳”。每个星期天,他雷打不动地来看儿子,带跳跳在楼下沙坑挖沙子,或者骑在他脖子上满小区溜达。跳跳咯咯地笑,老周也笑,我在楼上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留宿是那年冬天。跳跳半夜咳嗽喘不上气,我一个人吓得腿软,哭着给老周打电话。他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披着棉袄,头发被雨打得贴在脑门上,二话不说抱起跳跳就往医院跑。挂号、抽血、输液,一晚上他没合眼。天亮时跳跳退烧了,他蹲在走廊里,嘴里哈着白气,说:“孩子没事就好。”我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心软了一角,说:“你回家睡会儿吧。”他摇摇头:“我再陪陪他。”那天晚饭,跳跳拉着他的衣角不让走。窗外雪越下越大,我只好说:“不然你住一晚吧。”他愣住,然后点了点头。沙发太短,他一米七六的个子蜷成一团,夜里睡得直哼哼。我起来给跳跳掖被子,路过客厅,听见他的鼾声,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周他再来,手里多了一张折叠床,放在跳跳的小床边。跳跳兴奋得在床上蹦:“爸爸跟我睡!爸爸跟我睡!”他咧嘴笑着,偷偷瞟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他来看儿子,留下住一晚。跳跳半夜总是滚到爸爸那边,他怕压着孩子,就把跳跳抱到我的大床上。后半夜跳跳醒了要爸爸,他就坐在床边拍着他,拍着拍着,自己也困得直点头,索性歪倒在跳跳旁边。于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睡最外边,我在中间,跳跳靠着墙。我半夜翻身,偶尔碰见他搭过来的手,心里怦怦直跳,却假装无意地缩回。第二天早上,他搓着脖子解释:“昨晚实在困蒙了……”我板起脸:“下次注意。”可心里,竟隐隐盼着下一次。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跳跳的咳嗽总是反复,县医院查不出根由。老周不知道从哪打听来老中医,星期六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要带跳跳去隔壁市看。我本来不打算去,可跳跳搂着我的脖子:“妈妈一起去。”只好去了。路上跳跳在后座睡着了,老周开得又慢又稳。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鬓角冒出两根白头发,心里微微一颤——他今年也才三十三。老中医开了十副药,说吃一冬保准断根。回来的路上,老周说:“药钱我来,你工资不高,别硬撑。”他以前最爱喝酒打牌,离婚后竟再没听他提过。我问:“你现在还喝吗?”他嘿嘿一笑:“喝啥,跳跳还小,我得省着。”我转过头看窗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年冬天,我打工的超市烧了线路,老板跑路,我们全下了岗。我瞒着没说,每天照常出门,其实是在人才市场转悠。转了一个星期,工作没着落,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冻得直跺脚。老周不知从哪得了信,晚上带着跳跳来了,拎着一兜子菜。他什么也没问,进厨房叮当一通响,端出来三菜一汤。跳跳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妈妈,爸爸说你辛苦了。”我端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里。老周递过纸巾,说:“天塌不下来,有我呢。”那晚跳跳睡了,他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低头搓着手,好半天才说:“小惠,我知道以前混账。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个男人该扛什么。你要是信我,就让我帮你扛。”我鼻子发酸,嘴上却硬:“你说得轻巧。”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不逼你。”然后进了次卧,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门里的咳嗽声,一直坐到天亮。

后来我进了服装厂,工资高些,但要加班。老周便每个星期天下午提前来,接跳跳放学,做好饭等我。我进门,看见他系着围裙在油烟里颠锅,跳跳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心里热热的。可我还是不许自己松口。邻居王大妈好几次跟我妈念叨:“你看人家老周,离婚了还往那边跑,图啥?”我妈听了,回来问我,我只说:“他看儿子。”其实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真正闹起来的是他母亲。有一回他来看跳跳,刚在厨房里洗上碗,他妈就踹开门进来了,指着我的鼻子骂:“小惠,你们离都离了,还把我儿子当长工使唤?他欠你的?”跳跳吓得哇哇大哭。老周把围裙一扔,挡在我前面:“妈!她是我儿子的妈!我乐意伺候她,你别在这儿闹!”他母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把抓住跳跳的手:“走,跟奶奶走!”跳跳哭着不肯,老周上前抱住孩子,声音也硬了:“妈,你要是疼你孙子,就别搅和。”他妈气得直哆嗦,指着他:“你……你被这个女人灌了迷魂汤!”说完摔门而去。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满池子的碗,心乱如麻。老周蹲下来给跳跳擦眼泪,又抬头看我:“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让谁这么跟你说话。”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之后他母亲没再来,但跳跳每周还是能见到奶奶,是老周自己送过去。我问他:“你妈不生气了?”他叹口气:“生气归生气,孙子她还是要认的。”我说:“要不以后你别来了,免得她心里不痛快。”他突然急了:“那不行!”声音很大,把跳跳吓一跳。他压低声音,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小惠,我每个星期来,一半看跳跳,一半是想看看你。你要是让我别来,我这星期都不知道怎么过。”我愣住了,原来他都摊开了。那天晚上,他又睡次卧。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的动静,他也一直在翻身。

转眼到了跳跳六岁生日。老周订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6”的数字蜡烛。跳跳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大声喊:“我许的愿望是——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我和老周都愣住了,跳跳吹灭蜡烛,拍着手笑。我装作去厨房拿刀,老周跟进来,低声说:“孩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没回头,说:“你先出去吧。”晚上跳跳睡了,老周坐在客厅里,频道换了又换,一看就是有心事。我坐在餐桌边叠衣服,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红盒子放在桌上:“今天在夜市看见的,觉得你戴肯定好看。你以前跟我受苦,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这个不贵,算是补上的。”我打开,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心。我嗓子像堵了棉花,半天才说:“谁要你补。”他挠挠头:“你不要我就退了。”我说:“退了多麻烦。”然后我套在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他嘿嘿笑了一声,又低下头,说:“那我……今晚还能睡次卧吗?”我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睡你的次卧去!”他立刻蔫了,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有点抖:“小惠,我是真想回来。你让我住一辈子次卧也行,只要你们娘儿俩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看着也高兴。”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背对着他,说:“你先把次卧的床收了吧。”他愣了几秒,然后大步走回来,从背后抱住我,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谢谢。”我说:“谢什么,我是怕跳跳失望。”他笑了,胸口的震动震得我后背发麻。

第二天早上,跳跳推门进来,看见爸爸和妈妈睡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个小炮弹一样跳上床,大叫:“我爸爸回来喽!我爸爸回来喽!”老周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我也跟着笑。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三张笑脸上。

后来老周把修理厂的工作辞了,换到离家近的一家公司做司机,每天接送跳跳上下学,回家买菜做饭。他母亲那边,经过我一段时间的探望和照顾,也慢慢软了心。有一次我妈住院,老周比我跑得还勤,同病房的人都说:“你女婿可真孝顺。”我妈偷偷抹着泪说:“这孩子,是真心改好了。”

如今每个星期天,老周还是带着跳跳去楼下沙坑玩。只是到了晚上,不再说“留下住一晚”,而是说“回家吃饭”。跳跳有时候还会趴在他背上问:“爸爸,你以后再也不走了吧?”老周认真地点头:“不走了,爸爸的家就在这儿。”跳跳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朵花。我站在门口,看见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觉得,生活绕了一大圈,又把我们推回了彼此身边。以前我总觉得,爱是轰轰烈烈的,后来才明白,爱其实就是一个人改了脾气,每个星期来看你,在沙发和折叠床之间来回挪,最后在一个平淡的夜里,悄悄睡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