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勃莱(Robert Bly,1926—2021),美国诗人、作家、翻译家。生于明尼苏达州,毕业于哈佛大学,对美国诗坛有极大影响。2008年,勃莱被任命为明尼苏达州第一位桂冠诗人。
罗伯特·勃莱的诗仿佛来自不同语言板块相撞的地质运动,从一开始就抵达了某种凛冽而澄彻的高度,往后不过是继续这一理路,不断调试一套带有他指纹的词语系统,不断让其短诗本来的完成度变得更加坚实。
在他的诗歌写作中,潜伏着一组悖论:看似是最地方性的——从美国中西部旷野中生长出来的自然书写,是爱默生神秘主义的当代残响——却也是最普适、最混杂、最切近“世界文学”想象的诗歌。勃莱的诗学养分来源丰富,从北欧诗歌、“二七一代”西语诗歌,到斯蒂芬·马拉美的元诗,从里尔克到李白,从聂鲁达到马丁松。勃莱在其创办的季刊《五十年代》(后更名《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中向美国诗坛大力推荐这些诗人。这本杂志展现出反艾略特式学院派的野心,很快成为一个后来被命名为“新超现实主义”或“深度意象派”的松散诗人联盟的主阵地。
这位早熟诗人以全盘否定的批判姿势开启诗歌生涯,在上世纪60年代,透过将自己所发掘的某些异质欧陆传统移栽到美国诗歌的土壤,勃莱既反对弥尔顿以降的经典英国诗,也反对艾略特、庞德等人开辟的现代美国诗。首部诗集《雪地里的宁静》(1962)出版翌年发表的诗论《美国诗歌的误入歧途》(1963)曾引发广泛争议,后又随着“深度意象”的流行备受追捧。它清晰描绘出勃莱诗中词语晶体所依凭的语言矿脉,其毕生诗学信条在这篇论战文章中被归纳为一组二元对立,以内省的、富于感情的诗歌,反对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诗人征用了欧陆诗歌的传统,将以洛尔迦为代表的现代西班牙语诗人视作典范,又推重里尔克的诗歌观,在后者成熟期的《致俄尔甫斯十四行诗》中,诗人对物的凝视构成一种转化,物不再是寄存着某种深刻思想的符号,而是充满情感褶皱的斑驳肌肤。
撰文|谈炯程
《身体周围的光:勃莱诗精选》
作者:[美]罗伯特·勃莱
译者:董继平
版本: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6月
对美国诗歌传统的重新校准
但事实上,勃莱对经典现代主义的反叛,同时也是对庞德等现代派先驱求索过程的复现。有感于乔治时代富于装饰性的华丽诗风,庞德透过转向东方诗歌和晚期中世纪欧洲俗语诗歌,创造了一种燧石般坚硬锋利的新风格,去除语言中的杂质,仅仅留下齿轮般精密运转、紧紧咬合的节奏本身。由此奠定的英语现代派范式,几经演变,在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中臻于化境。这首长诗的成功为学院派诗歌树立了一个坚实的临摹样本,它乞录于智识、间接经验和词语碰撞时的些许火花,只不过在艾略特结合了诗才和辩才的诗行中如经幡般拂动的大词,往往被模仿者们劣化为钻木取火般的笨拙说教。
庞德、艾略特等一众先驱曾经从内部啄破这学院传统的硬壳,如今他们却被其冻结为一块块语言化石。勃莱的挪威血统,则让他得以自英语学院传统的黏腻滞重脱离,看到另一个多语混杂的美国。他正是在这新大陆之外发现了重建美国诗歌的可能,1956年,勃莱获富布赖特奖学金资助,前往挪威,开启一项挪威诗歌翻译工作,在此期间涉猎挪威语、法语、西语及德语的诗学成就。时间短促,他自然没有逐一深入各个欧陆语言的诗学传统,而是以写作者的直觉提炼出几组高度概括性的二元对立:外在性对内在性,物质性对精神性。
虽远在欧陆,但勃莱反学院、反现代派诗学方法的形成恰逢其时,那个年代,美国诗人已在重新沽定经典英语现代主义的遗产,彻底转向内在世界的自白派应运而生。艾略特曾在写于1919年的《传统与个人才能》一文表示,“诗人没有什么个性可以表现,只有一个特殊的工具,只是工具,不是个性,使印象和经验在这个工具里用种种特别的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相互结合。”到洛威尔与普拉斯那里,诗人摘下了自己的悲剧面具,向整个世界展示他/她的血肉模糊:诗人的身体和脏器本身即成为艾略特口中的语言工具。以勃莱、赖特为代表的新超现实主义者虽然同样强调潜意识的重要性,但他们并不赞同自白派的激烈。勃莱曾评价:“当作家们因为想象力的匮乏和情感力的耗竭而歇斯底里地谈论人性;当他们除了人性之外别无其他令人兴奋的事物,当他们被简化为人性本身时——那么人性本身就变得贫瘠了。我并非提倡自然诗,而是提倡一种深入人性、远超自我、同时又能感知树木和天使的诗歌。”
图源/unsplash
希冀着向内在开掘以抵达某种精神性的同时,勃莱也强调在文学空间内部发生的超越与神圣。此番体验并非通过意象齿轮的无意识空转而达到,而是在意象被采拮之初便已孕育:它依赖对自然经验的重新发掘。《雪地里的宁静》与詹姆斯·赖特的《树枝不会折断》两部诗集,采取相似的路数来抵达超越性,他们都把诗歌从学院派语言、俏皮话和关于某个罗马广场或希腊岛屿的旅游诗中拉回,重新聚焦于美国中西部乡镇的风光。
由此,《雪地里的宁静》不提供一个具体的舞台布景,不像埃德加·李·马斯特斯的《匙河集》一样,以一个个镇民的生与死勾勒美国小镇生活的丧失感。勃莱这部早期诗集中的动作,仅限于梦与醒、漫步、游猎及阅读,它是高度个人化的,其与自然的连接,亦疏离于经典美国文学所提供的范例。凯瑟琳·祖克特在《自然权利与美国想象》一书中提到,美国作家们深知,“当文明的外壳被剥去,自然状态就成了凸显人性本身的某些真理的场景,而这些真理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在市民社会中生活。”美国政治体制的哲学基础,便是诸如《福谷传奇》《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白鲸》所关切的核心命题:自然和习俗之间的关系。自然被理解为某种无束缚的原始自由状态,透过重新与自然缔结契约,文学想象着某种秩序的生成。
但勃莱在诗中如此描述:
初雪之夜。
我背靠木板栅栏而伫立。
枞树躯干黑黝黝,边缘白皑皑。
大地团团围绕我的双脚而平衡。
(《初雪之夜》)
需要注意到的是诗行中意象被看见的速度,董继平的译本在处理这些句子时,给每个句子都装配了涟漪一般收紧的句号。声音在行末迅速消失,又在下一行行首得到重建:先是给出标示整个环境的提示词,而后近境、中景、远景的推移,仿佛正被一台在滑轨上精确移动的镜头捕捉。语言本身即在催促某种秩序在自然之中如火成岩般形成,它不主动进入大地,而是大地迎向它,与它分享自己内在的韵律。
年轻时的勃莱。
精心构筑的无意识图景
《雪地里的宁静》奠定了此后勃莱短诗写作的基本音色与曲式,许多后来被频繁选入选本的诗都出自该诗集,如《入夜的惊悸》《苏醒》和《反对英国人的诗》。前两首浓缩了早期勃莱诗歌中的典型场景及技法,它们被放置在一个半梦半醒的昏暝空间,皆是从某一类比出发,一点点漫漶开来,亦聚焦极细小、寻常来看几乎了无新意的主题。《入夜的惊悸》中入夜与捕鱼类比,于是星空成为渔网,草丛的细胞组织也被放大,让人留意其网状结构。《苏醒》则用“静脉里有舰队起航出发”起兴,身体的、日常的意象由此而来,航海意象也被这首句引出,两套意象系统的混沌互渗,自然而然抵达了“血液的港口”这般奇崛比喻。《反对英国人的诗》同样给出一个极为关键的并置,即乔治·华盛顿的独立战争与诗人本身对英国诗歌传统的“战争”。
这几首诗的危险之处正在于此,初读之下,它们带有浓重的工作坊痕迹,对诗歌想象力的演绎精彩得太过正确,超现实主义式的自动书写仿佛被勃莱溶解为弈棋一般的智力游戏。我们可以用“新超现实主义”或“深度意象”命名此一写法,但这都是不尽然的描述。早在该写法于上世纪70年代成为主流前,1961年,美国诗人杰罗姆·罗森伯格和罗伯特·凯利在《吟游诗人》杂志第二期上提出这一概念,灵感源自“深歌”(cante jondo),尤其是洛尔迦早期的《深歌集》。概念的命名实际上先于勃莱的创作实践,但若非《雪地里的寂静》等诗集的成功,“深度意象”便会沦为又一个在美国诗歌里嫁接欧陆诗学术语的尝试。勃莱透过对洛尔迦的翻译与转化,回应了深歌所蕴含的“接近鸟鸣的节奏、黑杨树的自然乐章以及海浪的拍打声”,同时也接近这一诗歌形式动荡不安的内在张力,不过其作品并非在英语中复现洛尔迦诗歌的意象与结构,而是以精密的意象对照法回到英语现代诗歌的起始,意象派奠定的现代诗的基本构型法依然适用,只不过作为后辈,勃莱可以依照手中语言材料,因地制宜地调度不同阶段的意象派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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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周围的光:勃莱诗精选》里不乏纯粹依靠意象的运动来推进的短诗,而当诗行缩短到四行上下时,勃莱使用的修辞技巧,其实更接近原始的意象派,如这首《又一首无为的诗》:
有一只穿过水而飞翔的鸟儿。
它像一头十英里高的鲸鱼!
进入海洋前,
它只是来自我床下的一点尘土。
诗意直接来自语言层面的愉悦,意象极为精简,层层叠合,大与小互相对照,彼此渗透,但动作仅限于水鸟的飞翔和“我”的观看。诗行没有直接聚焦飞翔,而是透过视线由上而下的扫动,由自然全景到被压缩到极致的私人室内景的转换,唤醒水鸟的动态感。
再如短诗《死亡的一些影像》的最后两行,几乎让人想起庞德那首广为流传的《刘彻》:“猛犸象感到自己空洞的腿中有风。/我们上方的树叶簌簌作响。”诗行的超现实效果出自诗人精心构筑的对照,而无意识层面的语言自转。这是他与布勒东一代法语诗人所开启的语言实验区分开来的地方,“深度意象”或“新超现实主义”并非超现实主义的直接续集或其在美洲大陆的副本,它综合了意象派和超现实主义的修辞效果,透过对集体无意识的开掘,抵达语言的神话根源。
从铁约翰到“厄扎尔”
勃莱曾如此概述20世纪的文化进程:“有些世纪蕴含着深刻的精神变革;当诗歌蓬勃发展时,它总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知道,我们所处的世纪是一个痴迷于技术、商业至上、人类的努力被分散于各种事物、不断扩张、向外扩张的时代。然而,也存在着一股相反的、更为强大的力量⋯⋯内省的诗歌能够深化周围的一切生活。”
《身体周围的光:勃莱诗精选》涵盖诗人自上世纪50年代至21世纪初长达50余年的创作精华,其最核心的意念,便是对诗歌能够在生活中创造某种意义褶皱的确信。
勃莱的确做到了,并不仅仅是透过他在反越战运动中的政治参与,那些反战诗很大程度上是时代性的,我们从中看到诗人的鲜明态度,看到他密集鼓点般节奏中蕴藏的愤怒,除此之外,这些诗并不求助于勃莱短诗所包含的精神性,而是如同纪录片般有着扎实的镜头感。他侧重造境的写法的确可以驾驭政治,但仅限于提供图解。
《铁约翰》英文版封面。
真正让勃莱在美国国内变得炙手可热的是,1990年,诗人成为一个文化事件的主角,他的著作《铁约翰:一本关于男人的书》连续62周位列《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勃莱从此被视作神话诗学男性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书中写道:“自工业革命开始以来,男性的悲痛一直在稳步加剧,如今这种悲痛已经达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为了治愈这根本性的悲痛,勃莱呼吁重建某种男性共同体,以借用自美洲原住民的击鼓、吟唱、汗蒸等荒野静修仪式,恢复现代男性正不断陷入流沙中的深层身份认同。他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便深度参与这一运动,同期创作的诗歌,如《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由此超克一般意义上的爱情诗,成为一本关于如何建立最小意义上的共同体的诗体指南。收在卷首的《五十个男子同坐》仿佛勃莱主持的一次疗愈工作坊的记录,甚至爱人的剪影也在其中被缩减到最小,他书写的不是异性个体间的激情,而是现代男性本质意义上的疲倦:“当他年届四十,他离工作的人多远!/离所有的人多远!男子们/远在外面/在那搁浅于下沉的影子中的水上吟唱。”这无疑是诗人在主题层面的深化与突破,该运动奠定了诗人在流行文化地层中的位置。
但之于诗人勃莱,他真正关切的,是如何在半个多世纪的写作过程维持新鲜感。诗人面临选择:彻底更新词语的武库,抑或重新开掘某一此前曾出现过,但未得到充分重视的形式及主题?诗精选呈现的路径,显然是后者,勃莱在自由诗、散文诗及半格律诗间穿梭,进入荣格集体无意识理论的畛域,并以此理论重新整理自己过去的创作,但他没有在技巧上的断裂重组,没有惊心动魄的晚年变法,只是深描一套深度意象的写法,越来越纯熟,越来越擅于藏锋。不论是《雪地里的宁静》中的短诗,还是《牙齿母亲终于赤裸了》之类的反越战政治长诗,早期诗歌中清晰可见的修辞骨架,到2001年的诗集《亚伯拉罕呼唤星星的夜晚》里时,早已消融在诗歌特殊的诗节形式中:21世纪初,勃莱在翻译鲁米、哈菲兹等伊斯兰作家时发现了“厄扎尔”这一诗歌形式,它的每一个诗节都可以被单独阅读,组合起来则可呈现多种风景、主题和情感。
《亚伯拉罕呼唤星星的夜晚》中的诗,大多以欧陆及近东文化史某一关键人物为主题,如亚伯拉罕、摩西、布鲁诺、莫奈、卡尔德隆等。这之中,《卡尔德隆》一诗可以作为早期诗歌的镜像,它回到早期短诗的梦幻主题,因这位17世纪西班牙剧作家的代表作乃是《人生如梦》,而该诗在推进和收尾时,调用了两段排比以塑造音乐性和结构感,先是在第二节以“不要”为行首构句:“不要把花朵摆在我的屋里来安慰我。/不要为我摘录卡尔德隆的秘密的诗。/不要在行刑室里提到自由。”到结尾处,在“一个住在卢克莱修房子附近的罗马将军”的对比手法后,读者又看到这样的诗句:“有那么多不同的雪花图案。/有那么多漏网的大比目鱼。/有那么多在黑暗中相触的鲑鱼尾巴。”构成这首诗歌内在张力的,依然是词语质感的对照,是以保龄球般的句号主宰的迅疾节奏。但早期诗歌那坦露在外的意象脚手架,可以让你清晰看到词语经纬被编织的过程,此处却消失无形。
图源/unsplash
勃莱的诗歌也许会让人想起莫兰迪,在其艺术生涯中,莫兰迪不断重复同样的画面,他所留下的稿纸上,密密麻麻记录静物的点位,艺术家通过这些点位回溯到多年前画过的一帧静物,并尝试新的排列组合,新的光线形式,或其中引入一些微妙的不平衡。勃莱也在用他的一生调试语言的景深,他的诗如同琥珀般剔透,足以包裹一整个在雪中漫步的下午。
几首勃莱的诗
想起杜甫的诗
我起床晚了,自问今天得干什么。
不必干什么,因此农庄看起来倍加美好。
飘动的枫叶和移动的草丛如此相配,
生长的树旁,我写作棚的影子显得矮小。
绝不要与你的孩子在一起,让他们像小萝卜一样细长!
让你的妻子担心没钱!
你整整一生都像醉汉的梦!
你整整一个月都没梳理头发!
沉睡的脸
今夜,第一场秋雨洗刷掉我诡秘的距离。
我决定我的生活不怪任何人。
雨水落下,像一场巨大的私秘。
信件沉没在书桌里,
书桌沉下去,留下一种心智
慢慢学着诉说自己的苦难。
雷霆的咕哝是一件礼物
回荡在口腔顶部。
另一件礼物是黑屋中一张儿童的脸,
我在暴雨期间检查房子时看见。
我的生活是一次祝福,一场凯旋,一辆穿雨疾驰的车。
一首无为的诗
整个下午到处赤脚行走
之后,在棚屋里,
我已变长,变得透明......
就像那
无为而独自生活了
一万八千年的海麒麟。
饮马
想起要完全放弃雄心多么奇怪!
我突然用如此明澈的眼睛看见
刚刚飘落在
马鬃上的那片白色的雪花!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谈炯程;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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