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合同压在枕头底下,我躺在病床上,连咳嗽都带着血腥味。

护士说主治大夫来了。

白大褂,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他翻我的病历,手指停在“王义山”三个字上,停了好几秒。

我盯着他眉骨那道旧疤,心口猛地一缩。

不可能。

我儿子在国外,十几年没回来。

他慢慢抬手,捏住口罩边沿。

我浑身发抖,想喊,喉咙像被棉花堵死。

他摘下口罩。

那张脸,我梦里见过无数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护士第三次来催家属签字,我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数着掉下来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护士走了。

肝上长了个东西。

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建议尽快复查。

我没告诉李宝山,也没告诉任何人。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

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好久没来。

我说身体不舒服。

她说你脸色是不太好。

我笑了笑,把汤喝干净了。

晚上翻通讯录,翻了三遍。

王俊友三个字躺在最后面,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那是他出国前留的,十几年了,我一次没拨过。

手指头悬在上面,最终还是锁了屏。

客厅里挂着他妈的照片,黑白的那张。

她走的时候四十九,现在我也六十五了。

第二天李宝山来找我下棋。

他住隔壁楼,老伴去省城带孙子了,一个人闲着。

我落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了三盘,我输了三盘。

“你儿子那边,还是没消息?”他收拾棋盘的时候问。

“没。”

“都十几年了,你也该……”

“下棋就下棋,别提他。”

李宝山叹了口气,把棋盘夹在腋下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又关掉。

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忘了关火,壶底烧得通红。

我站在灶台前,闻着那股焦味,突然想起他妈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水烧干了,满屋子烟,护士跑进来喊家属。

我趴在病床边,握着她已经凉了的手。

王俊友不在。

他在国外。

我烧了他寄回来的信,他妈到死都不知道儿子写过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妈,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

我没让他回来。

02

确诊单拿到手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下午。

肝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术后还要靶向治疗,费用不低。

我问大概多少,他说先准备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攒了十几年,卡里就八万块钱。

回到家,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

房子是单位分的,老破小,但地段还行。

中介说能卖六十万左右。

我给李宝山打电话,让他陪我去中介挂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治好了再说。”

他没再劝,第二天陪我去了中介。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

一对小夫妻,想买来当婚房。

女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采光挺好。

男的问能不能少点。

我说不能少。

他们走了,第二天又回来,签了合同。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家具大部分搬走了,就剩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旧电视。

墙上他妈的照片我还没摘。

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我要去治病了。”我说,“房子卖了。”

照片里她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微微笑着。

“俊友可能有消息了。医院说有个从国外回来的大夫,姓王。”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

“我没告诉他我病了。不想让他知道。”

那晚我梦见王俊友小时候。他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耳朵喊驾驾驾。我跑得满头大汗,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梦醒了,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侄子来了。

他是我弟弟的儿子,在城南开小饭馆。

进门就问房子的事,说房子不能卖,这是老王家的根。

我说我治病要用钱。

他说治病能用几个钱,房子留着以后值钱。

我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房子是单位分的,跟你没关系。

他脸涨红了,摔门走了。

李宝山后来问我,侄子是不是来找麻烦了。我说没有。他叹口气,说你这辈子,就是嘴太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住院那天是李宝山送我去的。

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护士来量血压,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她愣了一下,说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她说那不行,规定得直系亲属。

“我儿子在国外。”我说。

“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李宝山在旁边插话:“我签行不行?我是他老邻居。”护士说先去问问。

下午主治大夫来查房。

白大褂,蓝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个子挺高。

他翻我的病历,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找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在“王义山”三个字上面,停了好几秒。

我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挺白净,手指修长,不像干粗活的人。

但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眉骨那儿有道疤,浅浅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太清。

“上个月。”

“之前有没有不舒服?”

“偶尔肚子疼,没当回事。”

他点点头,把病历合上。“尽快安排手术,你情况不太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大夫,贵姓?”

他脚步顿了一下。“姓王。”

“哦。”我说,“跟我一个姓。”

他没接话,带着护士走了。李宝山凑过来说:“这大夫看着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我说你见谁都面善。他嘿嘿笑了两声。

晚上我睡不着,在走廊里溜达。

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

我从门缝里看见那个王大夫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我病历的扫描件。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鼠标上,很久没动。

我想推门进去问点什么,但腿不听使唤。

转身回病房的时候,在拐角处跟他撞了个正着。

他手里端着水杯,水洒了一半。

“对不起。”我说。

“没事。”他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走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

像是消毒水混着某种洗衣液的气味,很淡。

他妈以前洗衣服就用那种。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心口莫名其妙跳得厉害。

04

手术定在三天后。

李宝山跑前跑后帮我办手续,还垫了两万块钱押金。

我说不用,卖房款下周就到。

他说先垫着,不急。

我让他别告诉任何人我住院的事。

“包括你儿子?”他问。

“包括。”

“你真打算这辈子不见他了?”

我没回答。

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我摸出手机,又翻到王俊友那个号码。

拨出去,还是停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赶紧按下去。

第二天护士刘依萱来抽血。

小姑娘二十来岁,扎针特别轻,我还没觉得疼就完事了。

她一边贴标签一边问:“大爷,您那个主治大夫,王医生,您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棉签按在我胳膊上,“就是觉得他挺奇怪的。昨天半夜我值班,看见他在办公室翻您的旧病历,翻到三点多。”

“旧病历?”

“您以前在别的医院看过病吗?”

我想了想,十几年前陪他妈看病,在这家医院住过几天。“可能吧。我老伴以前在这儿住过。”

“难怪。”刘依萱收拾东西要走,又回头说,“王医生是专门从国外回来的,听说在那边挺有名的。不知道为什么来咱们这个小医院。”

她走了以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专门从国外回来的。

姓王。

眉骨有道疤。

我猛地坐起来,又慢慢躺回去。

王俊友眉骨上没疤。

那道疤是后来才有的。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多岁,脸上干干净净的。

可是那道疤的位置,那个眉毛的弧度,那双眼睛。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下午去拍CT,在走廊里又碰见王大夫。

他正跟叶主任说话,看见我,话说到一半停了。

叶主任跟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留在原地,看着我。

我坐在轮椅上,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口罩上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明天手术。”他说。

“我知道。”

“风险不小。”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王大夫。”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

“你眉骨上那道疤,是怎么弄的?”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小时候摔的。”

“怎么摔的?”

他没回答,快步走了。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攥着扶手,指甲嵌进皮子里。

那道疤,王俊友七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磕的。

我带他去的医院,缝了四针。

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倒没哭,攥着我的手指头说爸我不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隔壁床的老头出院了,房间里就剩我一个。

走廊里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白线,听着自己的心跳。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王大夫走进来,没穿白大褂,就一件深蓝色毛衣。他走到我床边,站在阴影里。我打开床头灯,光打在他脸上,口罩还在。

“睡不着?”他问。

“嗯。”

“明天手术,得休息好。”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我的水杯和药盒。他拿起药盒看了看,又放下。

“你家属没来?”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有个老邻居,明天来。”

他把口罩摘了。

动作很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

灯光底下,那张脸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老了,瘦了,颧骨高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那道眉骨上的疤,那个抿着嘴的弧度。

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走了,又像是被灌了铅。

手开始抖,止不住地抖。

“俊友。”

他没应声。

“王俊友。”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话:“我是你的主治大夫。”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开始响,嘀嘀嘀嘀,越来越快。

他站起来,手伸过来按了呼叫铃,又缩回去。

“你别激动。”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护士跑进来,看见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他重新戴上口罩,退到门口。

刘依萱给我推了镇定剂,问我怎么了。

我指着门口,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他已经走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李宝山来了,看见我脸色发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看见俊友了。他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什么?”

“主治大夫,是俊友。”

李宝山愣了半天。“你确定?”

“他眉骨上有道疤。我认得。”

李宝山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去问了,王医生全名叫王俊友。从美国回来的。”

我闭上眼。十三年了。十三年没见,他站在我面前,说他是我的主治大夫。他早知道我在这儿。他调了我的病历,半夜翻我的档案。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护士说,回来半年了。”

半年。我卖房子的时候他在。我住院的时候他在。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就在这层楼里。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见我。

06

那天上午王俊友没来查房。

叶主任来了,后面跟着一群实习生。

他看了看我的病历,说手术方案定了,明天上午第一台。

我问王大夫呢。

叶主任顿了一下,说王医生今天有别的安排。

“我要他主刀。”我说。

“这……手术方案是他定的,但主刀医生……”

“我要他主刀。”我又说了一遍。

叶主任看了我一眼,把实习生打发走了。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老王,我跟你说实话。王医生是主动要求当你的主治大夫的。院里头本来不同意,他签了免责书,还找了院领导。”

“免责书?”

“就是说手术出了任何问题,他自己承担责任,跟医院没关系。”

我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你们是什么关系?”叶主任问。

“他是我儿子。”

叶主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跟他说。”

中午李宝山给我打饭回来,说在走廊里看见王俊友了。“他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也不抽烟,就那么站着。我喊他,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喊他什么?”

“俊友啊。我看着他长大的。”

“他应了?”

“没应,但也没走。”

下午刘依萱来换药,说王医生在办公室。我问她他吃饭没有。她说没见着,好像一天都没出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我自己下了床,扶着墙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我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纸,手撑着额头。

我想推门,手放在把手上又缩回来。

站了十几分钟,腿开始打颤。

正要走,门从里面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廊的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回病房去。”

“俊友……”

“我叫王俊友,是你的主治大夫。”他的声音很平,但嘴唇抿得很紧,“明天手术,你现在需要休息。”

“你妈走了以后……”

“别跟我提我妈。”他打断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把我学费挪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妈?你烧我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妈?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写过信。”

我靠在墙上,腿撑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回去吧。”他说完,把门关上了。

我扶着墙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推我。

李宝山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我的外套。

进手术室之前,我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王俊友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

我们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给我打针的时候,我数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四盏的时候,我听见王俊友的声音。

很近,就在我头顶。

他说:“开始吧。”声音很稳,跟平时一样。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后来李宝山告诉我,中间出了状况。

肝脏上的肿瘤比预想的大,切的时候碰到了血管,大出血。

王俊友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没动。

护士给他擦汗,他头都不回。

血压往下掉的时候,他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但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你儿子救了你一命。”李宝山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

浑身插着管子,嘴里也是,说不出话。

王俊友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

他看着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我想抬手,胳膊动不了。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液的气味。

“手术成功了。”他说,“但还没过危险期。”

我眨了眨眼。

“你好好养着。”他直起身要走。

我用尽力气动了动手指头,勾住了他的白大褂下摆。他停住了,低头看着我的手。过了很久,他把我的手掰开,放回被子里。

“别乱动,伤口会裂。”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摸我额头,凉凉的。

我睁开一条缝,看见王俊友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我手腕上。

他在数脉搏。

我想叫他,嘴张不开。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跟护士说话,声音很轻。

第二天烧退了。刘依萱来给我擦身子,说王医生在办公室睡了一夜。我问她他怎么睡的。她说就趴在桌子上,连衣服都没换。

08

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王俊友没来。叶主任带着人查房,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我问王大夫呢。叶主任说他请假了。

“请假?”

“说是家里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宝山在旁边使眼色,等叶主任走了,他凑过来说:“你别多想。他可能是累了,回去休息。”

“他住哪儿?”

“医院宿舍。我听护士说的,就在后面那栋楼。”

下午李宝山推着轮椅带我去楼下晒太阳。

经过后面那栋宿舍楼的时候,我让他停一下。

楼很旧,比病房楼还老,外墙皮都掉了。

二楼靠边那间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白衬衫。

风一吹,袖子摆来摆去。

“那就是他宿舍。”李宝山说。

我盯着那件白衬衫看了很久。他在国外那么多年,应该住得比这好。回国就住这种地方。

晚上侄子又来了一趟。

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手术做完了,进门就问房子卖了多少钱。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叔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侄子,房子有我爸一份。

我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是单位给我的。

他急了,嗓门大起来,说我是老王家的独苗了,你不能把钱都糟蹋了。

正吵着,门被推开了。

王俊友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侄子不认识他,问你是谁。

王俊友没理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血压高了。”他说,“别吵了。”

侄子还要说什么,王俊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冷的,侄子嘴张了张,没出声,拿起外套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俊友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住院费是你交的?”

他没回头。“医院有减免政策。”

“我问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挣得比你多。”

“卖房的钱呢?我卡里多了六十万。”

“不知道。”

他终于转过身来。灯光底下,他脸上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那房子是我妈住过的。我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了以后,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单子。

住院费预缴单,上面盖着医院的章。

缴费人签名那一栏,写着“王俊友”三个字。

字迹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横平竖直的,一点都不潦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出院前一天,我去医生办公室找他。

门开着,他不在。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我拿起来看,是他妈的照片,黑白的,跟家里挂的那张一样。

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当年的志愿表。

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第一志愿。

表格中间有一道撕过的痕迹,用透明胶带粘起来了。

我把志愿表放回去,又看见相框后面还夹着一张纸。

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都磨毛了。

打开一看,是我当年烧掉的那封信。

烧了一半,又被人从火里抢出来了。

信纸上除了“妈,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那句话,后面还有半行字,被火烧掉了,只剩一个“爸”字,和半个问号。

我把信折好,放回原处。转身的时候,王俊友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水杯,看着我,没说话。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问。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为什么不能原谅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双眼皮,眼角微微往下垂。但眼神不像。他妈的眼神是软的,他的眼神硬得像石头。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靠在桌子边上,腿有点软,“她说别怪俊友,是我不让他回来的。”

王俊友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在国外不容易,别让你分心。”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我写了信。写好了没寄。”

“为什么?”

“怕你回来。怕你回来就不走了。你妈说,砸锅卖铁也要让你把书读完。”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我在国外洗了三年盘子。”他说,“第一年差点饿死。后来考了奖学金,才活下来。”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花。都给你存着。想着你哪天回来……”

“我不会回来。”他转过身,看着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病了。等你好了,我就走。”

我点点头。“行。”

“我给你找了家养老院,条件还行。出院以后直接过去。”

“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老房子的钥匙。你拿着。”

“房子卖了。”

“我知道。买房的人是我朋友。钱退给你了。”

我盯着那把钥匙,喉咙发紧。“你买回去干什么?”

“那是我妈的房子。”他说完就走了。

10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李宝山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叹气。

我说你叹什么气。

他说你儿子真不跟你回去?

我说他有他的日子。

李宝山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王俊友站在医院门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黑外套。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出院带的药。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过来。我接了。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下个月来复查。”

“养老院的地址和电话在袋子里。那边有人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李宝山把车开过来了,停在路边,没熄火。我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爸。”

我站住了。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叫我爸。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上车以后,李宝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他还站在那儿。

我没回头。

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我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是他妈以前编的。红绳褪了色,但结还在。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车开了十几分钟,李宝山忽然说:“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看不清开车的人。李宝山往右拐,它也往右拐。李宝山加速,它也加速。

“甩掉它?”李宝山问。

“不用。”我说,“让他跟着吧。”

车继续往前开。

我闭上眼,手里那把钥匙硌着掌心。

养老院在城郊,还有二十多分钟的路。

我忽然想起他妈走的那天,也是阴天。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王俊友的电话打不通。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回来了,站在我面前,叫了我一声爸。

车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李宝山把雨刷打开了,一下一下,刮得很有节奏。

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那辆黑车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说他会不会跟到养老院?”李宝山问。

“要不我停一下,你下去跟他说句话?”

我想了想。“算了。他要是想说话,自己会过来。”

李宝山没再劝。

车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刚收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

雨越下越大,后视镜里那辆车打开了车灯。

两束光穿过雨幕照过来,在玻璃上晕开一片。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红绳湿了,颜色更深了。

我盯着那根绳子,想起他妈编这个的时候,王俊友还小,趴在桌子上看着。

他妈说,等你长大了,妈给你编个新的。

他说不要新的,就要这个。

那时候他才七岁。

车停了。

养老院的铁门在雨里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李宝山下来给我撑伞。

我下了车,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车停在路口,没过来。

车灯还亮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动。

我转过身,往铁门里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车门响。我停住脚步,没回头。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

脚步声近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

“拿着。”他说。

我接过伞。他站在我身后,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下个月复查,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撑着那把黑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黑车亮起尾灯,慢慢倒出来,掉了个头,开走了。

李宝山在旁边小声说:“他给你留了把伞。”

我没说话。伞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把伞举高了一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铁门里面,养老院的走廊亮着灯。

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跑出来,喊我进去。

我收起伞,跟她往里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着下午四点。

我忽然想起来,十三年前的今天,王俊友坐的那班飞机起飞。

那天我没去送他。

他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