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进行到一半,岳父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酒气喷在我脸上,他让我跪下签。

满桌亲戚看戏,没人吭声。

妻子曾静萱捂着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膝盖被小舅子踹了一脚,手还攥着刚给岳父买的寿礼。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我按下接听键,只听了两句。

身后突然响起椅子拖地的声音。

程卫国、许万财、罗德发这些本地大老板,一个个站直了身子。

岳父的酒盅啪地落地。

妻子瞪大了眼。

我还没开口,岳父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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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三天,曾喜让我去酒店布置。

福满楼三层,八桌席面,红绸扎的寿字贴墙上,金粉蹭了我一手。曾喜站在门口,拿眼睛扫了一圈,鼻子哼了一声。

“气球拱门呢?我跟你说了几遍?”

“定了,明早送。”

“明早?明天中午就开席了!”他声音拔高,走廊那头两个服务员都扭头看,“你这人办事,永远差一口气。”

我没接话,低头把桌签摆正。曾俊杰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转着车钥匙,斜靠门框上看我。

“姐夫,车我开走了,晚上接几个朋友。”

“那是你姐的车。”

“我姐的不就是我的?”他嗤笑一声,钥匙往兜里一揣,走了。

曾喜背着手在厅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回头看我。“你那寿礼呢?我跟你说了,程会长要来,你拿得出手吗?”

“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他走过来,手指戳了戳我胸口,“别又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地摊货。我丢不起这人。”

我退了一步,没说话。

三年前入赘曾家那天,曾喜就跟我约法三章:家里事别插嘴,外头事别出头。

我照做了。

曾静萱为我跟家里吵过几次,后来也不吵了。

她累。

我看得出来。

晚上回家,曾静萱在厨房热饭。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侧脸让灶火映得发红。我靠在厨房门口,她头也不回。

“爸又骂你了?”

“没。”

“你别瞒我。”她关火,转身看我,眼睛下面一圈青,“我弟是不是又拿车钥匙了?”

“就开一天。”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力气大了点,汤溅出来。“魏弘益,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不说了,低头拿抹布擦桌子。擦着擦着,手停了。

“妈的手术费,爸说下个月就能凑上。”她声音低下去,“你别跟他顶。”

我点头。

她不知道,那笔手术费半个月前就到医院账上了。

宋鹏煊办的,走的海外基金账户。

曾喜以为是厂里那笔尾款到了,还跟吕玉华说老天开眼。

我没说破。

夜里曾静萱睡着了,我站在阳台上给宋鹏煊打电话。

“曾家那个厂子,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到八万。欠供应商二十六万,月底到期。”宋鹏煊顿了一下,“程卫国那边有动静。他侄子程远从省城回来了,曾喜前两天请他吃了顿饭。”

“谈什么?”

“程家答应投两百万,条件是曾静萱和程远先见个面。”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魏总,傅永贞的案子下礼拜开庭。您身份可以恢复了。”宋鹏煊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提前跟太太说?”

“等寿宴完。”

“可是程家那边……”

“我知道。”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曾静萱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先这样。”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

三年前我入赘曾家,是因为曾静萱在民政局门口拉住我,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那时候我刚办完父亲葬礼,傅永贞的人还在查我,我连张银行卡都不敢用。

她把我领回家,曾喜摔了一个茶杯,说“你图他什么”。

她说图他老实。

老实。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魏氏实业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挂在我名下,三家子公司实际控制权在我手里,程卫国每年给我报两次账。

这些事,曾喜不知道,曾静萱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酒店送气球,在大堂碰见程卫国。他穿件灰夹克,正跟曾喜说话。曾喜弯着腰,笑得满脸褶子。

“程会长,您放心,寿宴那天一定让您见着人。”

“见谁?”程卫国皱眉。

“我女婿,魏弘益。”曾喜赔着笑,“您不是说想见见他嘛。”

程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见见。”他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曾喜没注意。他忙着给程卫国递烟。

我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程卫国掏出手机,低头按了两下。我手机跟着震了。

一条短信:魏总,程会长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没回。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知道,程卫国认出我了。

他只是没说破。

02

寿宴当天,福满楼三层坐满了人。

曾喜穿件暗红唐装,站在门口迎客,嗓子比平时高两个调。

吕玉华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红包,见人就塞。

曾俊杰坐在主桌边上,翘着二郎腿,跟旁边几个年轻亲戚吹牛。

“我姐夫?就那个。”他下巴往我这边一抬,“后厨帮忙呢。”

我端着茶壶给各桌添水。曾静萱想过来帮忙,被吕玉华一把拉住。

“你坐着。今天你是主角。”

“妈,我帮帮他。”

“他一个大男人要你帮什么?”吕玉华把她按在椅子上,“程家那边来人了,你注意点。”

曾静萱脸白了。她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冲她摇摇头,提着茶壶往后厨走。

后厨油烟大,我站在传菜口,手机在兜里震。宋鹏煊打了三个,我都没接。曾喜的声音从前厅传过来,高一声低一声,在介绍程卫国。

“程会长,您能来,我这寿宴蓬荜生辉啊。”

“客气。”程卫国的声音不咸不淡,“曾老板,魏氏那边的人,你联系上了?”

“魏氏?”曾喜愣了一下,“哪个魏氏?”

“魏氏实业。你没听说?上个月股权变更,新掌权人一直没露面。我们几个股东想见见。”

曾喜干笑。“我这小门小户的,哪攀得上魏氏。”

“你女婿不是姓魏吗?”

这话一出,前厅安静了两秒。我从传菜口看出去,曾喜脸上挂不住,搓着手说:“他?他就是个入赘的,跟魏氏八竿子打不着。”

程卫国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许万财和罗德发坐在程卫国旁边,正低头翻手机。许万财忽然抬头,跟罗德发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脸色都变了。我猜他们看到了什么消息。

曾喜还在张罗,让曾俊杰去催菜。曾俊杰走到传菜口,撞了我一下。

“让让,别挡道。”

我没动。他推了我一把,手劲儿不小,茶壶差点脱手。

“你聋了?”

“俊杰。”曾静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你推他干什么?”

“姐,你别管。”

“我不管?”她走过来,声音不高,但手在抖,“他是我丈夫。”

曾俊杰撇嘴。“丈夫?姐,爸说了,今天要跟程家谈正事。你别添乱。”

曾静萱还要说话,吕玉华追过来拉她。“静萱,你爸叫你。”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后厨,把茶壶放下。手机又震了,宋鹏煊的第四条消息。我正要回拨,曾喜推门进来,脸涨得通红。

“你在这儿躲清闲?”他指着我鼻子,“出来,坐主桌去。”

“主桌?”

“程会长点名要见你。”他咬着牙,“你他妈别给我丢人。”

我擦了擦手,跟他出去。

经过走廊时,我看见曾静萱坐在主桌边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程远坐在她斜对面,三十来岁,戴副金边眼镜,正跟她说什么。

她没看他,只盯着桌面。

曾喜把我推到主桌,按在程远旁边。程远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得像看一件家具。

我坐下,程卫国正好抬头。

“这位是?”

“我女婿,魏弘益。”曾喜赔笑,“入赘的,不懂规矩。”

程卫国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端起茶杯,转头跟许万财聊起了别的。

曾喜松了口气,瞪我一眼。“还不去倒茶?”

我站起来,拿过茶壶。经过曾静萱身边时,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只轻声说了句:“你还好吧?”

“没事。”

“程远刚才跟我说……”她停了一下,“算了。”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程远跟她说了什么。宋鹏煊发来的消息里写着:程家要求曾静萱先办离婚手续,才签投资意向。

曾喜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还在前厅张罗,让曾俊杰去催菜,让吕玉华给程远倒酒。曾静萱坐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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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席前二十分钟,曾喜把我叫进偏厅。

偏厅小,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曾俊杰靠在墙上玩手机,吕玉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曾喜把门关上,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看。

标题写着“自愿放弃婚姻声明及补偿协议”。

下面几行字:本人魏弘益,自愿与曾静萱解除婚姻关系,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分割权利。

曾家一次性补偿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曾喜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程家那边要静萱先离了婚才肯签投资。你不签,厂子就完了。你签了,二十万拿走,咱们两清。”

“静萱知道吗?”

“她不用知道。”吕玉华插嘴,“等寿宴完事,你跟她说清楚就行。她听我们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动。曾俊杰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手指戳了戳纸面。

“姐夫,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十万不少了,你入赘三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够本了。”

“俊杰。”曾喜假意喝了一声,又转头看我,“你想想,你一个穷光蛋,跟着静萱也是拖累她。程远什么条件?人家省城有房有车,能给静萱好日子。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签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第三条写着: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纠缠甲方家庭成员,不得对外泄露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信息。

“这二十万,谁出?”

“程家先垫的。”曾喜凑近一步,酒气喷过来,“签完字,钱当场给你。你拿着钱回你老家去,别再回来。”

“我要是不签呢?”

曾喜脸沉下来。曾俊杰直接踹了一脚椅子,椅子撞在我膝盖上,不重,但意思到了。

“不签?”曾喜冷笑,“你不签,静萱妈的手术费就别想再交。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就停药。”

吕玉华在门口动了动嘴,没吭声。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手指疼。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我猜是曾静萱。

“寿宴完再说。”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他妈别耍花样。”曾俊杰指着我鼻子。

“我说了,寿宴完再说。”

我推开门出去。走廊尽头,曾静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她没回头,但肩膀在抖。

“你都听见了?”

“嗯。”

“你签吗?”

她终于回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干的。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魏弘益,你签了也好。”她声音很轻,“我妈的药不能停。”

“你呢?”

“我什么?”

“你愿意跟程远?”

她没回答。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也在办席。

“静萱。”我叫她名字。

她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脸,转身往宴会厅走。“进去吧,爸要发火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年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当初在民政局门口,她拉着我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没了。

我掏出手机,宋鹏煊的消息又来了:傅永贞案明天宣判。您今天要是不方便,我替您处理。

我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宴会厅。曾喜站在主桌边上,正跟程卫国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瞪了一眼,嘴型像是说“等着”。

我坐回曾静萱旁边。她没看我,但手在桌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

04

寿宴正席,曾喜站起来敬酒。

他端着酒杯,脸红得发紫,声音洪亮。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曾喜六十大寿。感谢大家赏光。特别感谢程会长、许老板、罗老板,给我曾某人面子。”

程卫国点点头,没端杯。许万财和罗德发也只是敷衍地举了举。

曾喜不以为意,话锋一转。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还有件事要说。”他目光扫向我,嘴角挂着笑,“我这个女婿,魏弘益,入赘我们家三年了。三年了,没挣过一分钱,没干过一件正事。我女儿跟着他,吃了多少苦,我这个当爹的心疼。”

桌上有人笑。曾俊杰跟着起哄:“爸,你直说呗。”

“直说。”曾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请魏弘益签个字。签完字,他跟静萱的事就算了了。我们曾家不亏待他,二十万补偿,当场兑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拍在我面前。满桌人的目光全聚过来。程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笑,像在看戏。

“签吧。”曾喜把一支笔扔过来。

我没动。纸上的字我看过了,每一行都记得。曾静萱坐在旁边,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她没看我,也没看她爸。

“魏弘益。”曾喜声音沉下来,“别逼我当着大家的面说难听话。”

“爸。”曾静萱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是你生日,别这样。”

“你别说话。”吕玉华按住她。

“签。”曾喜又说了一遍。

我把纸拿起来,折好,放回桌上。“不签。”

安静。包厢里十几桌人,全安静了。曾喜的脸从红变紫,又变白。他盯了我三秒,忽然抓起酒杯,往地上一摔。

“你算个什么东西!”

曾俊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膝弯上。我没防备,膝盖一弯,手撑住桌沿才没跪下去。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响。

“跪下!”曾俊杰吼道。

“俊杰!”曾静萱站起来,被吕玉华死死拉住。她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哭出声。

我扶着桌子站直。

膝盖火辣辣地疼,但没伤着骨头。

曾喜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他说我白眼狼,说我吃里扒外,说我耽误了他女儿三年。

满桌人看着。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交头接耳。

程远端着茶杯,嘴角那点笑没了,换了副不耐烦的表情。

程卫国坐在主位,一直没动。

他手里转着茶杯,眼睛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曾喜骂累了,喘着气说:“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签,你就给我滚出曾家。”

“爸!”曾静萱终于挣开吕玉华,挡在我前面,“你别逼他。”

“你让开!”

“我不让。”

曾喜抬手要打。程卫国忽然开口了。

“曾老板。”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今天是你的寿宴,别闹得太难看。”

曾喜的手停在半空。他回头看程卫国,赔着笑:“程会长,让您见笑了。这女婿不争气……”

“你女婿叫什么?”

“魏弘益。入赘的,乡下人。”

程卫国没说话。他盯着我看,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两下,三下。宋鹏煊。

曾喜还在骂,骂我不知好歹,骂我耽误静萱。曾俊杰站在旁边,叉着腰,时不时补一句。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着,宋鹏煊的来电显示在闪。

“我接个电话。”我说。

“接什么电话!”曾喜一把抓住我胳膊,“今天不签字,你哪也别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曾喜。”我头一次没叫他爸,“你让我接完这个电话,再说签字的事。”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语气变了。他松开手。

我拿着手机,往窗边走。身后传来曾喜的声音:“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按下接听键。宋鹏煊的声音很稳:“魏总,傅永贞刚宣判了。十二年。股权交割全部完成,魏氏那边等您回去开会。”

“知道了。”

“还有,程会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您太太那边……”

“我在寿宴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程会长也在?”

“在。”

宋鹏煊沉默两秒。“那我明白了。您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程卫国已经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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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卫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声。

不长,但刺耳。满桌人都看过去。曾喜还在骂,被这一声打断,回头去看程卫国。

“程会长?”

程卫国没理他。他看着我,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朝我这边,微微躬了躬身。

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躬身。

“魏总。”他叫了一声。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曾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曾俊杰叉腰的手放下来了。吕玉华攥着红包的手一松,红包掉在地上。

许万财和罗德发几乎同时转头。许万财先反应过来,他站起来,看了我两秒,脸色刷地白了。罗德发跟着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差点撞到服务员。

“魏……魏先生?”许万财声音发干。

程卫国直起身,脸上那点长辈的矜持全没了。“魏总,对不住,我不知道您在这儿。上个月股权交割,我们几个股东一直在找您。”

曾喜终于合上嘴。“程会长,您认错人了吧?他……”

“曾老板。”程卫国打断他,语气很平,“你女婿是魏氏实业实际控制人。魏氏持股我们几家公司,我是子公司股东。这么说,你明白吗?”

曾喜没说话。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慢慢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我没说话。曾俊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上,整个人跌坐下去。他瞪着我,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曾静萱站在我旁边。她没动,也没出声。但我看见她捂着嘴的手在抖,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卫国又说:“魏总,您坐。这位置该您坐。”他侧身让开主位。

“不用。”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今天是我岳父生日。我就是来吃顿饭。”

曾喜腿一软,膝盖磕在椅子上。他扶着桌沿,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都没出声。吕玉华跑过去扶他,被他甩开。

“你……你是魏氏的……”曾喜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你怎么……”

“三年前我父亲去世,公司被查。我躲了三年。”我看着曾喜,“入赘你们家,是因为静萱在民政局门口拉了我一把。”

曾静萱听到自己名字,肩膀缩了一下。她没看我,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许万财和罗德发终于回过神来。

许万财走过来,双手递名片,腰弯得比程卫国还低。

“魏总,我是许万财,建材公司的。魏氏前年给我们投过一笔款,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许老板客气。”

罗德发也凑过来,搓着手说:“魏总,我们物流那边跟魏氏有合作。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汇报一下。”

“再说。”

曾喜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慢慢滑到椅子上,眼睛发直。曾俊杰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布底下。

程远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曾静萱一眼,拿起外套就要走。

“程远。”程卫国叫住他,“坐下。”

“叔……”

“坐下。”程卫国声音沉了,“今天的事,你回去跟你爸说清楚。曾家的事,程家不掺和了。”

程远站了两秒,把外套放下,坐了回去。脸色比哭还难看。

我走到曾静萱面前。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但没出声。我伸手想替她擦,她往后缩了一下。

“静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哑了,“三年,你一个字都不说。”

“傅永贞的人在查我。我说了,你爸会到处嚷嚷。到时候连累你们家。”

“连累?”她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我们家还有什么可连累的?”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

曾家这个厂子,要不是我暗中注资三次,早就没了。

曾喜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每次都能拿到一笔救命钱。

他不知道那些钱是我让宋鹏煊以海外基金的名义打过去的。

曾喜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弘益,弘益啊……”他爬过来抓我的裤腿,“爸错了,爸有眼无珠。你原谅爸这一回。”

我低头看他。三年来,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06

曾喜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腿不放。

他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唐装的盘扣崩开了一颗,领口歪着。

吕玉华站在旁边,想拉他又不敢拉,嘴里念叨着“老曾你起来”。

曾俊杰缩在椅子上,脸埋进胳膊里,不敢抬头。

满桌亲戚面面相觑。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旁边人按住。程卫国皱了皱眉,冲许万财使了个眼色。许万财会意,站起来招呼服务员把包厢门关上。

“各位,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别往外传。”许万财声音不高,但很硬。

亲戚们纷纷点头,没人敢吭声。

我弯腰把曾喜扶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胳膊上,嘴里还在念叨:“弘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坐下说。”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他瘫在那里,像一摊泥。吕玉华赶紧递茶,手抖得茶洒了一半。

程卫国走过来,低声说:“魏总,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我看了他一眼,“程会长,麻烦你跟几位老板说一声,今天先散了吧。改天我请。”

“明白。”程卫国点头,转头跟许万财、罗德发说了几句。三人跟其他客人打了招呼,陆续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许万财停了停。

“魏总,曾家那个厂子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您放心,外面不会乱传。”

“谢了。”

他们走了之后,包厢里只剩曾家自己人。

几个没走的亲戚缩在角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曾静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肩膀不再抖了,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曾喜缓过一口气,又开始求。“弘益,你看在静萱面上,别跟爸一般见识。爸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着他,“你逼我签那张纸的时候,可不糊涂。”

他噎住了。

“那二十万,程家出的?”

“是……是程远先垫的。”

“程远。”我转头看程远。他坐在那里,金边眼镜歪了,额头上全是汗。“程家要静萱先离婚才签投资,这话是你说的?”

程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话。”

“魏总,我……”程远站起来,鞠了个躬,“是我爸的意思。我就是个跑腿的。”

“回去跟你爸说,程家跟曾家的投资,到此为止。”

程远脸色变了,但不敢顶嘴,拿起外套灰溜溜地走了。

曾喜听到“投资到此为止”,整个人弹了起来。“弘益!你不能啊!厂子等着那笔钱救命啊!”

“你的厂子,我救过三次。”我看着他,“第一次是前年三月,你欠供应商十八万,海外基金打过来二十万。第二次是去年七月,银行抽贷,又是海外基金补了三十五万。第三次是上个月,你妈的手术费,八万六,也是我交的。”

曾喜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以为是你运气好。你以为是你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每次你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有一笔钱正好到账。”

吕玉华捂着脸哭了。她大概想起来了,每次钱到账的时候,曾喜还跟她喝酒庆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曾静萱终于转过身。她脸上泪干了,留下几道痕。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紧。

“魏弘益。”她叫我全名,声音很平,“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答应过你。”

“答应我什么?”

“在民政局门口,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我停了一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后悔。”

她愣住了。

三年前那句话,她大概早就忘了。

但我记得。

那天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说“我不会让你后悔”。

然后我们领了证,她拉着我去吃路边摊,两碗馄饨,花了十二块钱。

曾喜又跪下了。这回吕玉华也跟着跪。两口子跪在地上,头磕得地板咚咚响。

“弘益,厂子不能倒啊。你救救爸,救救曾家。”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年了,我在这个家里没直起过腰。现在他们跪在我面前,我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起来。”我说。

他们不动。

“起来!”我提高了声音。

曾喜哆嗦着站起来,吕玉华也跟着起身。两人缩在一起,像两只淋了雨的鸡。

“厂子的债务,我会让律师处理。”我掏出手机,给宋鹏煊发了条消息,“老宅给你们留着。其他的,按合同办。”

“合同?”曾喜愣了。

“三次注资,都是签了合同的。海外基金那边有备案。”我看着曾喜,“曾喜,你逼我签的那张纸,我也可以签。但曾家欠我的,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曾喜脸白了。他大概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在跟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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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静萱走到我面前。

她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眼神很稳。

“魏弘益,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那张纸,你别签。”

“为什么?”

“因为……”她吸了口气,“因为我不愿意。”

曾喜在旁边急了。“静萱!你胡说什么!程家那边……”

“爸。”曾静萱转头看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逼我离婚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曾喜噎住了。

“你拿妈的药费逼我,拿弟弟的赌债逼我,拿厂子逼我。你问过我一次吗?”她声音开始抖,“魏弘益入赘三年,你骂了他三年。他给我们家填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吕玉华在旁边哭出了声。“静萱,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话。”曾静萱看着她,“你手术费是他交的。你吃的药是他买的。你身上那件羽绒服,也是他去年冬天偷偷放在你衣柜里的。你以为是你女儿买的?你女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吕玉华捂着脸蹲了下去。

曾静萱转回来看着我。“魏弘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入赘我们家,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欠我人情?”

我没马上回答。包厢里安静下来,连空调声都听得清。曾喜缩在椅子上,曾俊杰从胳膊里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等。

“都是。”我说。

“都是?”

“在民政局门口,你拉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看着她,“后来知道你是曾喜的女儿,我想走。但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我欠你这句话。”

“那现在呢?”

“现在?”我停了一下,“现在你爸逼我签离婚字据,你站在旁边哭。你没拦。”

她嘴唇白了。“我没拦是因为……”

“因为你知道拦不住。因为你妈的手术费在你爸手里。因为你以为我签了能拿二十万走人,不用再受气。”我看着她的眼睛,“静萱,你替我考虑过。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走。”

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捂嘴,就那么任眼泪流。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魏弘益,我不离婚。”

“你爸那边……”

“我不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谁逼我也不离。”

曾喜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曾俊杰忽然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魏弘益,你别太过分!我爸都给你跪了,你还想怎么样?”

“曾俊杰。”我看着他,“你欠的赌债,谁替你还的?”

他脸刷地白了。

“去年十月,你在地下赌场输了十二万。高利贷堵到你家门口。是你姐把婚房抵押了,替你还的。”

曾俊杰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姐抵押房子的时候,你爸在干什么?他在跟程卫国喝酒,想把你姐卖给程远。”

曾俊杰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跌坐下去。他低下头,不再吭声。

程卫国留下的那个位置还空着。桌上的菜凉了,红绸扎的寿字歪了一半。服务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掏出手机,给宋鹏煊打了电话。“进来吧。”

不到两分钟,包厢门开了。宋鹏煊带着两个律师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曾喜看见律师,脸都绿了。

“魏总,合同都带来了。”宋鹏煊把文件放在桌上,“三笔注资,本金加利息,一共八十七万。另外曾家工厂的供应商欠款二十六万,银行到期贷款四十万,合计一百五十三万。”

曾喜扑过来要抢合同,被律师拦住。

“曾喜。”我叫他名字,“这些钱,我可以不要。但曾家从今天起,跟我魏弘益没有关系。你选。”

曾喜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静萱呢?”

“静萱是静萱。你是你。”

曾静萱站在我身边,手还抓着我的袖子。她没看她爸,也没看我。她看着桌上的合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

08

寿宴散了。

亲戚们走得很快,没人敢多留。

曾喜坐在包厢里不肯动,被吕玉华和曾俊杰半拖半架弄上了车。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宋鹏煊留下律师处理合同的事,我让他先送曾静萱回家。她不肯走,站在酒店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把这边处理完就回。”

“哪个家?”

我看着她。

她问的是真心话。

曾家那个家,她爸住着,她妈住着,她弟住着。

我入赘三年,睡的是阳台改的小房间。

她跟我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从来没抱怨过。

“你选。”我说。

“我选?”她苦笑了一声,“魏弘益,你让我怎么选?那边是我爸我妈,这边是你。你让我选?”

“我没让你选。我问你,你想回哪个家。”

她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拒绝,但也没说谢谢。我们就那么站着,看酒店门口的车一辆辆开走。

程卫国的车停在路边。他没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看他,他掐了烟走过来。

“魏总,今天的事,对不住。”

“跟你没关系。”

“程远那边,我回去收拾他。”程卫国叹了口气,“其实我早该想到。上个月股权变更,新股东一直不露面。我问过宋助理,他说您在外地。今天看见您,我就觉得眼熟。三年前在魏老爷子的葬礼上,我见过您一面。”

“您记性不错。”

“魏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程卫国看了曾静萱一眼,“您太太不容易。曾喜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势利是真势利。但他闺女,跟他不一路。”

“我知道。”

程卫国点点头,上车走了。

曾静萱把外套还给我。“你穿吧,我不冷。”

“嗯?”

“三年前你抵押婚房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

“那时候你刚来我们家,爸天天骂你。你夜里睡不着,在阳台上抽烟。我看见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想着,能帮你一点是一点。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没告诉爸。”

“十二万。”

“嗯。还了高利贷。”她抬起头,“魏弘益,我不是要你感激我。我就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可怜了。”

她说完就笑了,笑自己说错话。“你一个魏氏大老板,我居然觉得你可怜。”

“我不可怜。”我说,“我就是欠你一句谢谢。”

“不用谢。”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把我们家的事处理完,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看看我妈。”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魏弘益。”

“那张离婚字据,你别签。”

她点点头,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宋鹏煊的消息躺在屏幕上:合同已签,曾家工厂由魏氏接管,老宅产权保留。

另外,傅永贞那边供出一个人,您可能需要知道。

我回了一个字:说。

宋鹏煊的电话打过来。“傅永贞说,当年设局害魏老爷子,背后还有一个人。程卫国的弟弟,程卫民。”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程卫民三年前出国了,一直没回来。但傅永贞手里有证据。他说程卫民当年跟魏老爷子争一块地,没争过,就设了这个局。”

“程卫国知道吗?”

“目前看,他不知道。但程远是程卫民的儿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程卫国的车早就走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发白。我忽然想起程卫国刚才那句话:程远那边,我回去收拾他。

他收拾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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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回到曾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门没锁,客厅灯亮着。吕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静萱呢?”

“在屋里。”吕玉华声音哑了,“弘益,妈跟你说句话。”

“静萱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她爸说什么她听什么。这次……”她抹了把脸,“这次是她头一回跟她爸顶嘴。你进去看看她。”

我推开卧室门。曾静萱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我见过,放在衣柜最上面,她从来不让我碰。盒子里有东西,我没看清。

“你回来了。”她没抬头。

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盒子里有几张纸,一沓缴费单,还有一块旧手表。

手表我认得,是我父亲的。

三年前办葬礼的时候,我明明把它放进棺材里了。

“怎么在你这儿?”

“那天在殡仪馆,我看你把它摘下来放进去,又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她声音很轻,“我想你肯定舍不得。就趁你不注意,把它拿回来了。”

我拿起那块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我父亲去世的时间。

“还有这些。”她指着那沓缴费单,“你刚来我们家那会儿,爸把你赶出去过两次。你没地方住,在火车站待了两晚。我去找你,你不肯回来。我就去把你欠的那笔旧债还了。”

“什么旧债?”

“你父亲住院的时候,欠医院三万八。医院把账单寄到老家去了。我正好去邮局寄东西,看见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张缴费单。

“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说我替你爸还了医药费?说我怕你心里过不去,所以一直没提?”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魏弘益,你以为就你会替人着想?我也会。”

我把手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看着我的手,忽然抓住。

“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

“那以后呢?”

“以后……”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光好像回来了一点。

但我知道,程卫民的事还没完。

傅永贞供出来的那个人,是程远的父亲。

程卫国知不知道?

程远接近曾静萱,到底是程家的意思,还是程卫民的意思?

这些事,我还没查清楚。

“静萱,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程远那边,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他爸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她手一紧。“你是说……”

“我还没查清楚。但在查清楚之前,你离程家远一点。”

她点头。“我本来就不想见他。是我爸……”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抬手搂住她,她没躲。

“你以后别瞒我了。”

“好。”

窗外有狗叫,远远的。客厅里吕玉华的佛珠声停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像沉进了水底。我搂着曾静萱,感觉她肩膀慢慢松了。她累了。我也累了。

但我知道,明天还有事要办。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酒店退房。

宋鹏煊在车里等我,副驾驶上放着一摞文件。

“魏总,程卫民那边,我查到了。他三年前出国之后,一直在新加坡。上个月,他给程远转了五百万。”

“不确定。但程远昨天从寿宴离开之后,给程卫民打了电话。”

我翻着文件。

程卫民的照片夹在第二页,五十来岁,戴眼镜,跟程卫国长得有六七分像。

傅永贞的供词附在后面,写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块地,程卫民没争过魏寿生,就找了傅永贞,设了个局,把魏氏的账做乱,引来了调查。

魏寿生气急攻心,心梗发作。

“报警了吗?”

“傅永贞的案子已经结了。程卫民的事,得另立案。但证据够了。”

“先别动。”我把文件合上,“程卫国那边,我亲自跟他说。”

“魏总,还有件事。”宋鹏煊犹豫了一下,“曾家工厂的债务,已经处理完了。老宅产权在曾静萱名下,跟曾喜没关系。另外,您让我查的曾俊杰的赌债,高利贷那边已经摆平了。”

“曾喜呢?”

“他昨晚住进了医院。血压太高,没什么大事。”

我没说话。车窗外,曾家那个老小区在晨光里灰扑扑的。二楼阳台上晾着曾静萱的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回公司。”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曾静萱打来的。

“你在哪?”

“去公司的路上。”

“我爸住院了。”

“魏弘益。”她停了一下,“我不怪你。”

“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上。宋鹏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路面发亮。

我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曾静萱拉住我的那只手。

她那时候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傻。

后来我发现,她一点都不傻。

她只是比我勇敢。

“魏总。”宋鹏煊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程卫国的电话,接不接?”

“接。”

我按下接听键。程卫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沙哑。“魏总,我弟弟的事,我刚知道。”

“您知道了。”

“嗯。程远昨晚跟我说了。”他停了一下,“魏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程会长,我等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高架桥下的车流像一条河,慢慢往前淌。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天,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摇了摇头。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他的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块表现在在曾静萱的铁盒子里。她替我保存了三年。

“宋鹏煊。”

“下午帮我约一下程卫国。另外,把曾家工厂的股权转让协议准备好。”

“转给谁?”

“曾静萱。”

宋鹏煊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笑了。

“明白。”

车继续往前开。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一片金黄。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松开。

三年了,我一直躲着,一直等着。

等傅永贞落网,等股权归位,等一个能直起腰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但我发现,我最想做的事,是回去跟曾静萱吃一碗馄饨。十二块钱的那种,路边摊,两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