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屋里三十九度。
孩子后背的痱子连成片,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刚按下空调开关,婆婆冲过来拔掉插头。
公公把电费单拍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一个月多出八十块,你挣一分了吗?抱着你娃滚蛋!”
我抱起孩子,转身冲进他们卧室。
抄起板凳,砸向那口上锁的旧衣柜。
锁扣崩开,一本泛黄账本掉出来。
老公恰好推门进来,看清第一页,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哆嗦,没说话。
账本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按着红手印。公婆每月七千多退休金,为什么连一度电都要省?我翻到中间,手开始抖。最后一页,我没敢翻。
01
搬进公婆家那天,是个阴天。
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塑料袋,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刘冠楠拎着两个大箱子,我抱着六个月大的孩子,站在门口等。
楼道里有股霉味,混着隔壁飘出来的油烟。
婆婆开门,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箱子,侧身让我们进去。
她没接孩子,也没帮我拎东西,转身进了厨房,说水开了。
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一丝不乱。
两居室,六十多平。
公婆住主卧,我们住次卧。
次卧不大,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衣柜是旧的,门关不严,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橡皮筋已经发黄,绷得紧紧的。
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各种电费单、水费单,按月份码得整整齐齐,用夹子夹着。
我随手翻了翻,每一张都用红笔圈出了数字,旁边写着小字,是婆婆的笔迹。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翻盒子,走过来把盖子盖上。
“家里开销大,得省着点。”
我说好。
第一天晚上,我给孩子冲奶粉,顺手开了客厅灯。
婆婆从厨房出来,伸手关掉。
“卧室有灯,客厅不用开。”她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表。
电表在转,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奶瓶里的奶凉了一半。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屏幕上的人在说话,我离三米远,听不太清。
公公耳朵不好,却不肯调大,说费电。
他手里捏着遥控器,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黑泥。
他时不时按一下遥控器,把音量再调小一格。
刘冠楠在旁边打圆场,说爸妈习惯节俭,让我多担待。他说话时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心虚时的习惯。我点头,抱着孩子回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风扇的网罩上积着灰,转起来有股烧糊的味道。我把窗户打开,热风灌进来,孩子哭得更凶了。
六月的天,开始热了。
孩子怕热,后脑勺起了红点,一片一片的,摸上去发烫。
我想开空调,婆婆说,空调费电,开风扇就行。
风扇是旧的,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忍了。
白天带孩子去楼下树荫里坐着,晚上回来给孩子擦身子。
树荫底下有蚊子,孩子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我抱着孩子来回走,嘴里哼着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刘冠楠加班多,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说空调的事,他翻了个身,说忍忍,过了夏天就好了。他的后背对着我,T恤上有一圈汗渍。
七月初,孩子后背的痱子连成片,红得发亮。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怎么哄都不行。我实在忍不住,趁公婆出门买菜,开了半小时空调。
婆婆回来,摸了摸出风口,脸沉下来。
“谁让你开的?”
“孩子热得睡不着。”
“我们那时候带孩子,连风扇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我没接话,给孩子喂奶。婆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两天,我下楼倒垃圾,在垃圾桶里看到一个信封碎片。
捡起来一看,是银行汇款单,收款人姓名被撕掉一半,金额三千。
日期是上个月。
我捏着碎片站了一会儿,塞进口袋。
回家后,我翻了翻茶几上的铁皮盒子。
里面只有水电费单和超市小票,没有汇款记录。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自行车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模糊,只看清一个“楠”字。
公公从卧室出来,看到我站在茶几前,咳嗽了一声。
我回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药瓶,见我看着他,把药瓶塞进裤兜。
他的手指在裤兜外面按了按,确认药瓶放稳了。
“爸,您吃药呢?”
“维生素。”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咳了两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
晚上刘冠楠回来,我跟他说汇款单的事。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可能是给老家亲戚的。”
“什么亲戚?”
“我也不太清楚,你别问了。”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又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公婆每月退休金七千多,汇款三千,剩四千多过日子。水电费抠成这样,为什么?
衣柜的门关着,锁扣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婆婆每天睡前都要去摸一下锁,确认锁好了才回屋。她的手指在锁扣上停两秒,像在摸什么要紧的东西。
那里面,到底锁着什么?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窗外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玻璃震碎。我摸了摸孩子后背的痱子,心里堵得慌。
刘冠楠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躺下睡了。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关了灯,黑暗中,衣柜的轮廓模模糊糊。锁扣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白。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厨房熬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她盛了三碗,公公一碗,刘冠楠一碗,我一碗。孩子没有,说奶水够了。
刘冠楠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公司有事,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没看我,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婆婆收拾碗筷,突然说:“你那个风扇,别开一晚上。后半夜凉快,关了省电。”
我没吭声。孩子在我怀里啃手指头,口水淌了一下巴。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毒了。
我给孩子换了件薄衣服,推着小车下楼。
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
我找了个空凳子坐下,孩子伸手去抓树叶。
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孩子,说:“你是刘国强家儿媳妇吧?”
我说是。
她压低声音:“你公婆人不错,就是太省了。前些年他们借了老周家一笔钱,去年才还清。老周媳妇逢人就讲,说刘家借钱的时候差点跪下。”
我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借了多少?”
“不清楚,反正不少。你公公那时候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你婆婆在学校,也就那么点。后来不知道怎么凑上的。”
老太太还要说,她孙子哭了,她转身去哄。我坐在树荫里,孩子在我腿上爬来爬去,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借钱。还债。汇款单。药瓶。
回家的时候,婆婆正在接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门没关严,我听到几句。
“再宽限两个月……我知道……利息我认……别找我儿子……”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我,挂了电话。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的电话?”
“打错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了我一下。我闻到一股药味,和公公身上的一样。
下午孩子睡午觉,我坐在床边发呆。刘冠楠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床上。
孩子翻了个身,露出后背。痱子没好,又多了几颗红点。我拿湿毛巾给他擦,他哼唧了两声,没醒。
我走到客厅,婆婆不在,公公在阳台上抽烟。
他背对着我,烟雾从头顶飘上去。
我注意到阳台角落里堆着一摞纸箱,用绳子捆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纸箱旁边有几个塑料瓶,踩扁了,码在一起。
公公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孩子睡了?”
“睡了。”
“嗯。”
他进了屋,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脚步很慢,右腿好像不太得劲,走两步要停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公公刚才是在看他。
晚上十点,刘冠楠还没回来。婆婆已经回屋了,客厅灯关了,只留了走廊一盏小夜灯。我坐在黑暗里,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刘冠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爸妈到底欠了多少钱?”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别问。”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别问。又是别问。
小夜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衣柜的锁扣上。那把锁是铜的,旧了,泛着暗光。锁扣旁边的木板上,有几道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风扇没开,窗户开着一条缝,热风挤进来。我给孩子擦了擦汗,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婆婆的咳嗽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然后是公公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3
电费单是二十号来的。婆婆从信箱里取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屋把单子放在茶几上。红色数字比上月多了八十。
公公从卧室出来,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
“怎么多了这么多?”
婆婆没说话,眼睛看着我。
我正给孩子喂米糊,勺子停在半空。
“我看看。”
公公把单子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多出来的八十,主要是空调那几次。还有风扇整夜开。
“这个月我交。”
婆婆冷笑了一声:“你交?你哪来的钱?”
“我婚前有点存款。”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公公敲了敲茶几:“从下个月起,电费你承担一半。住在一起,开销得均摊。”
我放下勺子,孩子伸手够碗,差点打翻。我按住碗,看着公公。
“爸,我带孩子没上班,冠楠的工资也就那么点。一半电费,我拿什么交?”
“那是你们的事。”
婆婆在旁边接话:“我们当年养冠楠,比你们难多了。没人帮,不也过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行。一半就一半。”
公公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屋。婆婆把电费单收进铁皮盒子,盖子盖上,咔嗒一声。
下午,刘冠楠回来拿文件。我把他堵在卧室里,把电费单给他看。
“你爸让我承担一半。”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你就先交呗,回头我补给你。”
“这不是钱的事。你爸妈每月七千多退休金,三千汇出去,剩四千多,水电费抠成这样。他们到底在还什么债?”
刘冠楠的脸色变了。他把文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楼下老太太都说了,你爸妈跟老周家借过钱,去年才还清。”
他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就是……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清妍,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卧室里,孩子坐在地上玩积木,一块一块往嘴里塞。我把积木拿出来,他哭了。
我蹲下来哄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抬头看我,不哭了,伸手摸我的脸。
晚上,婆婆在客厅算账。
她戴着老花镜,在电费单背面写写画画。
我抱着孩子经过,瞥了一眼,看到她写了一个数字:4000。
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几个小字,看不清。
公公在阳台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一句:“房子的事,再等等。”
房子。什么房子?
我回了卧室,把孩子放在床上。衣柜的锁扣在月光下反着光,划痕比前几天更深了。婆婆今天摸锁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三秒。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刘国强”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又搜了“王淑华”。也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熟睡的孩子。他的呼吸很轻,小拳头攥着。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这个家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藏在那个锁着的衣柜里。藏在公公的药瓶里。藏在婆婆的电话里。藏在刘冠楠的“别问”里。
04
高温红色预警是八月初来的。天气预报说,连续三天,四十度。电视上专家在讲防暑,婆婆把电视关了,说费电。
孩子从凌晨开始发烧。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我给他贴了退热贴,物理降温,但不管用。
孩子哭得没力气了,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我开了空调。这次没犹豫,直接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冷风吹出来,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婆婆冲进来,看到空调开着,伸手就要拔插头。我挡在前面。
“孩子在发烧。”
“发烧更不能吹空调,捂汗就好了。”
“三十九度的天,捂什么汗?妈,您摸摸他的头。”
婆婆伸手摸了一下,缩回去了。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也不能开一整天。开一会儿关了。”
“等孩子退烧再说。”
她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半小时后,公公回来了。他应该是被婆婆叫回来的,进门直奔卧室。看到空调开着,他二话没说,走过去拔了插头。
“孩子发烧。”
“发烧去医院,开空调有什么用?电费不要钱啊?”
“电费我交,我说了承担一半。”
“一半?你交了几次?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是我们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拍在床头柜上。我扫了一眼,水电费两百三。
“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拿起手机。公公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那点钱,留着吧。我问你,你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是茶几上的铁皮盒子。
“我翻了,怎么了?”
“怎么了?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翻?”
婆婆站在门口,插了一句:“她还翻你药瓶了。”
公公的脸涨红了。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抖。
“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还翻我的东西?你挣过一分钱吗?这家里哪一样是你的?”
“我带孩子,不是干活吗?”
“带孩子?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不带谁带?”
“冠楠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子。”
“孙子?”公公冷笑了一声,“孙子我认,但你别拿孙子说事。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买的,谁住谁守规矩。不守规矩,就抱着你娃滚蛋!”
滚蛋。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站在原地,孩子在床上哭,空调被拔了,屋里又开始热起来。
婆婆把门边的行李箱拖过来,拉开拉链,开始往里塞我的衣服。她的手很快,叠都不叠,直接往里扔。
“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嘴硬着。
“妈,您说这话,是真心的?”
她没回答,把箱子拉链拉上,竖在门口。
刘冠楠的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三遍,都是忙音。第四遍,关机。
我抱起孩子。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把他裹在毯子里,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在后面说了一句:“这房子要押出去救人,你们不能赖着。”
我停住了。转过身。
“救人?救谁?”
婆婆捂着嘴,像是说漏了什么。公公瞪了她一眼。
“跟你没关系。走。”
我没走。我把箱子放下,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孩子哭了一声,又没力气了。
“救谁?”
公公没说话。婆婆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我盯着他们。电费单。汇款单。药瓶。电话。锁着的衣柜。
“衣柜里是什么?”
公公的脸色变了。他挡在卧室门口。
“你别动。”
我推开他。他的力气很大,但我不知道哪来的劲,把他推开了。我冲进卧室,抄起地上的板凳,砸向衣柜。
锁扣崩开。木板裂了一条缝。一本账本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
刘冠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账本。他应该是刚到家,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看到我手里的账本,看到敞开的衣柜,看到站在门口的父母。
他愣住了。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上面写着刘冠楠的名字,按着一个红手印。日期是二十年前。金额:十万。
刘冠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嘴唇哆嗦,公文包掉在地上,没说话。
05
账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我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是婆婆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洇。
“今借到周德明人民币十万元整,用于刘冠楠事故处理。月息一分,两年内还清。借款人:刘国强,王淑华。担保人:刘冠楠。”
下面按着三个红手印。刘冠楠的名字旁边,手印特别重,红泥洇开了一片。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像根木头。公文包躺在地上,拉链摔开了,文件散了一地。
“冠楠,这是什么事故?”
他没说话。嘴唇还在抖。
婆婆冲过来,伸手抢账本。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公公站在门口,脸色灰白,手扶着门框。
“给我。”婆婆的声音尖了。
“不给。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拿走。”
刘冠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大学的时候……骑车撞了人。”
“撞了谁?”
“一个老太太。在学校门口,我骑自行车下坡,刹车没刹住。她骨折了,还有脑震荡。”
“然后呢?”
“她家里人要报警。学校说,如果报警,学籍就没了。爸妈赶过来,跟人家私了。对方开口要十万。”
他停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
“爸妈借了十万。把家里的积蓄也搭进去了。我毕业以后,工资不高,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一直是他们在还。”
我低头看账本。
第一页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每个月一行,有时三千,有时两千,有时一千。
旁边写着日期和债主名字。
周德明、李金花、赵广福……一笔一笔,二十年。
最近的一页写着:“2023年5月,还周德明最后一笔,三千。结清。”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新开了一页。
“2023年6月起,每月存教育金五百,存至刘一诺十八岁。”
再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迹潦草,和婆婆平时的笔迹不一样,像是公公写的。
“手术费预算八万。已存四万二。继续。”
我盯着那行字。手术费。八万。
公公在门口咳了一声,手捂着胸口。他的脸色不对,灰里透着青。婆婆赶紧走过去扶他,被他甩开了。
“我没事。”
“你吃药。”
“我说了没事。”
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去,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白色药瓶。手抖得厉害,拧了两下才拧开。他倒出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刘冠楠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把。
“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没过去。”刘冠楠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你们还在还债。还在攒手术费。爸,你那个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还有老婆孩子。”
“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所以你更得把这个家撑起来。你撑起来了吗?”
公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刘冠楠跪在地上,没抬头。
我抱着孩子站在衣柜前。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烧还没退,额头贴着我的脖子,烫得吓人。我的脑子很乱。
十万元。二十年前。一个老太太。自行车。私了。学籍。
公婆每月七千多退休金。三千还债。五百教育金。手术费。省电。捡废品。停冰箱。
原来如此。
我低头看着账本。中间还有几页,我没翻。最后一页,我也没翻。
婆婆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账本抽走。这次我没拦她。她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带上孩子。这里住不下了。”
“妈。”
“走吧。算我求你。”
她第一次用了“求”这个字。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发卡还是那个黑色的,围裙上油渍还在。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再掉眼泪。
公公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刘冠楠跪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父子俩谁也没看谁。
我抱起孩子。他的额头还是很烫。我摸了摸他的脸,他哼了一声。
“我先带孩子去医院。”
婆婆没说话。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客厅,经过茶几上的铁皮盒子,经过那盏小夜灯。我打开门,楼道里的热浪扑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冠楠还跪在地上。公公在吃药。婆婆抱着账本,站在卧室门口。
我关上门。
06
医院急诊室里,孩子打了退烧针,体温慢慢降下来。
我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刘冠楠打了三个,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
“你在哪个医院?”
“儿童医院。”
“我过来。”
“你别来。”
“清妍……”
“你让我静静。”
我挂了电话。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舒服些。
输液室里的空调开着,冷气很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件外套,说她女儿多带了一件。
我说谢谢,披上。老太太看了看孩子,说:“你家孩子多大了?”
“一岁。”
“长得真好。你一个人来的?”
“孩子爸呢?”
我没回答。老太太也没再问。
晚上十点,孩子输完液。我抱着他打车回家。在车上,我翻了翻手机。刘冠楠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账本在茶几上。你回来看。”
回到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门没锁。客厅灯开着,这是头一回。茶几上放着账本,旁边是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婆婆坐在沙发上,公公不在。刘冠楠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爸呢?”
“屋里躺着。吃了药,睡了。”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用毯子裹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账本。
这次我翻到了中间。
中间那几页,记录的是刘冠楠大学期间的事。
除了撞人那笔十万,还有几笔小的。
学费、生活费、毕业找工作的打点费。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已还”或“还欠”。
有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公公写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冠楠,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这笔钱你不用管,爸还。你好好过日子。”
纸条下面,是婆婆的字:“别告诉清妍。人家姑娘嫁过来,不是来还债的。”
我合上账本。胸口堵得慌。
刘冠楠转过身。他的眼睛肿着,鼻头也是红的。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我本来想,等债还清了再告诉你。后来债还清了,又要攒手术费。就一直拖着。”
“你爸什么病?”
“冠心病。医生说要搭桥,手术费八万。已经攒了四万二。还差三万八。”
“所以省电?”
“省电,捡废品,停冰箱。一个月能多省几百块。我妈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账本。二十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是公婆省出来的。他们不是抠,是在救命。救儿子的命,救自己的命。
“今天你爸让你滚,不是真心的。”刘冠楠说,“他就是急。房子要抵押的事,他一直没跟我说。今天我妈说漏了,我才知道。”
“抵押房子?”
“手术费不够。银行不给贷,他们想拿房子抵押。我妈说,这房子是留给一诺的,不能动。两个人吵了好几天。”
我想起婆婆今天说的那句“这房子要押出去救人”。原来是真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她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手指在盖子上摩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清妍,今天的事,是妈不对。”
我看着她。
“我不该让你滚。那房子是我和老头子买的,但你们住着,就是你们的家。我今天是气急了。你翻我东西,我受不了。”
“您的东西,我不该翻。但您瞒着我们,我们更受不了。”
婆婆低下头。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
“那笔债,压了我们二十年。老周家借钱的时候,让我和老头子写了保证书,还按了手印。我去他们家拿钱,老周媳妇把钱扔在地上,让我一张一张捡。我捡了。为了冠楠,我什么都愿意。”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抖,铁皮盒子跟着晃。
“后来每个月还钱,我都记账。还完一笔,划掉一笔。还了二十年,今年五月,最后一笔还清了。我以为能喘口气了。结果老头子又查出这个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刘冠楠走过来,坐在他妈旁边。他伸手想搭她的肩,她躲了一下,又没躲开。他的手搭上去,她没再动。
我抱着孩子坐在对面。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清清楚楚。
账本摊在茶几上,翻到中间那页。
公公的字歪歪扭扭。
婆婆的字工工整整。
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账本的边角。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
“妈,手术费还差多少?”
“三万八。”
“我有。”
婆婆抬起头。刘冠楠也看着我。
“我婚前存了五万。本来打算给孩子以后用的。先给爸做手术。”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冠楠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搬出去住。租房子。我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婆婆的手攥紧了铁皮盒子。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行。”她说,“你们搬。”
07
第二天一早,公公从卧室出来。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瘦,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他走到茶几前,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我。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他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发黄。
“爸,别说了。”
“不,我得说。那房子,我本来是想留给一诺的。现在要押出去,我心里难受。昨天看你开空调,我就想起那些年还债的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急眼了。”
他停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摸药瓶,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
“你要搬,我不拦你。但手术费,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
“那是你的嫁妆钱。给孩子留的。”
“一诺还小。爸的病不能等。”
他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目光很沉。
“清妍,你是个好孩子。冠楠配不上你。”
刘冠楠在旁边咳了一声。公公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你媳妇比你强。”
刘冠楠没反驳。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我没躲。
“爸,钱的事,听清妍的。我们搬出去,你们把房子保住。手术做了,身体养好。一诺还等着爷爷抱呢。”
公公的眼圈红了。他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粥比平时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吃吧。”
“妈,我不饿。”
“吃。你昨天折腾一晚上,奶水该不够了。”
我端起碗。粥是热的,烫手。我喝了一口,甜的。
下午,我联系了中介。
附近的小区,两居室,月租两千。
中介带我看了一套,在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有空调。
我拍了照片发给刘冠楠。
他回了一个“好”。
晚上回家,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奶粉、尿不湿、孩子的玩具。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我收拾。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过来,塞进箱子的侧兜里。
“这是什么?”
“给一诺的。每个月五百,存了三年。本来想等他上学再给。你们搬出去,用钱的地方多,先拿着。”
我拿出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打开一看,一万八。每月五百,三十六个月,一笔不差。
“妈,这钱您留着。”
“给孩子的。你别推。”
她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掌心有茧。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比昨天更白了,发卡还是那个黑色的。
“嗯?”
“手术费的事,我来安排。您别操心。”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但比平时轻。
刘冠楠晚上回来,带了两份盒饭。我们坐在客厅里吃。公公没出来,婆婆把饭端进去了。客厅里只有我们俩,还有睡着的孩子。
“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六楼,有空调。”
“好。”
他扒了两口饭,停下来。
“清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一直躲,一直和稀泥。我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用跟着操心。结果你操的心更多。”
我没说话。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停在半空。
“以后不会了。”
“你说了不算。看你做。”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一圈,颧骨也凸出来了。和他爸一样。
08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刘冠楠借了一辆面包车,把两个箱子和几件小家具搬上去。孩子在我怀里,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公公站在门口,没出来。婆婆帮我把箱子拎到楼道,手扶着门框,没往下走。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冰箱里有饺子,我早上包的。你们晚上煮着吃。”
“一诺的退烧药在箱子侧兜。别放潮了。”
“知道了,妈。”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抱着孩子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一截枯树桩。
新房子不大,但干净。客厅有空调,卧室也有。刘冠楠把箱子搬进来,我打开空调,冷风吹出来,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终于有空调了。”刘冠楠说。
我没接话。把孩子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箱子侧兜里的存折掉出来,我捡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下午,刘冠楠去超市买日用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空调开着,屋里很凉快。孩子在地垫上爬,抓着一个塑料球啃。
手机响了。婆婆发来一条消息:“你爸让我问,手术费什么时候交。医院说要排期。”
我回:“下周。我陪你们去。”
她回了一个“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孩子。他爬到窗边,扶着墙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两颗小牙,白白的。
晚上刘冠楠回来,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青椒肉丝,肉切得太厚。我吃了半碗饭,没说什么。
“明天我去银行,把钱转给爸。”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就说是你的钱。”
他看着我。
“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不要我的钱,但会要你的。就说是你攒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糊鸡蛋。
“清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厉害。”
“我不是厉害。我是没退路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没看他,继续吃饭。糊鸡蛋有点苦,但我吃完了。
09
搬家前夜,我翻账本。
这件事我没跟刘冠楠说。
那天从公婆家出来,我把账本塞进了箱子里。
婆婆当时抱着账本,后来忙乱中放下了,我顺手拿走了。
账本在箱子最底下,用一件旧衣服裹着。我趁刘冠楠和孩子睡了,把它拿出来,坐在客厅里翻。
前面几十页我都看过了。借款、还款、结清。中间那页夹着公公的纸条。后面是教育金和手术费的记录。
我翻到最后几页。纸比前面的新,字迹也更潦草。是公公写的,断断续续。
“2023年6月,存教育金五百。冠楠他们搬走了,家里空。省电。”
“2023年7月,存教育金五百。清妍带孩子辛苦,给她留了三百,没给。怕她不要。”
“2023年8月,存教育金五百。手术费还差三万八。房子不能押。再想别的办法。”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对不起清妍。让她抱着孩子滚。我不是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孩子卧室的门关着,刘冠楠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
“如果手术做不了,别告诉一诺。让他记得爷爷会修自行车。”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刘冠楠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睡吧。”
我躺下来。孩子在我旁边,小手搭在我胳膊上。他的烧退了,呼吸很轻。
我闭上眼。账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取了四万,转到了刘冠楠的卡上。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钱到了。你跟爸说,是你的。”
他回了一个“好”。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兜里,抱起孩子,去了菜市场。
10
手术排在九月中旬。
刘冠楠请了假,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在家带孩子,每天中午给他送饭。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很重。
公公住在心外科病房,靠窗的床位。
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您送饭。”
“冠楠呢?”
“他回去拿东西了。”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小米粥,蒸蛋,清炒白菜。他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饿。”
“医生说要吃。”
“你放那儿吧。”
我把勺子放在碗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公公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一诺长胖了。”
“嗯。最近能吃。”
“像冠楠小时候。”
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留置针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爸,您别动。”
“清妍。”
“那本账本,你拿走了吧。”
我没否认。
“你看了?”
“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
“最后一页,你看了?”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那是我瞎写的。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忍住了。
“手术费,是冠楠的?”
“是。”
“你骗我。”
“没骗您。是冠楠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
“咸了。”
“下次少放盐。”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孩子醒了,在我怀里扭了扭。公公伸手,这次真的摸到了孩子的脸。手指在孩子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叫爷爷。”
孩子看着他,咿咿呀呀叫了一声。公公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手术很顺利。公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刘冠楠去接。我没去。在家炖了汤,放在桌上。
他们回来的时候,公公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出租房。客厅不大,但干净。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这房子,有空调。”
“电费贵不贵?”
“还好。”
他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给一诺的。你们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那张存折。一万八,一分没动。
“妈,这钱您拿回去。手术费够了。”
“这是给孙子的。不是给你们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她把汤放在公公面前,看了我一眼。
“收着吧。你爸说了,这钱谁也不能动。”
我把存折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
晚上,公婆回去了。刘冠楠送他们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给的。饺子。”
“放冰箱吧。”
他把饺子放进冰箱。冰箱是新的,声音很小。他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
“账本,你放哪儿了?”
“箱子底下。”
“还看吗?”
“不看了。”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孩子在地垫上玩,抓着塑料球往嘴里塞。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窗外的蝉不叫了。秋天来了。账本躺在箱子底下,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只有我知道。
如果手术做不了,别告诉一诺。让他记得爷爷会修自行车。
手术做了。爷爷的自行车,还在老房子的阳台上。落着灰,链条生了锈。但公公说,等身体好了,要修一修,教一诺骑。
我把孩子抱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刘冠楠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明天去把爸妈接过来吃饭吧。”
“我做饭。”
“你做的能吃吗?”
“学呗。”
孩子在我怀里伸手去够窗户。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秋风灌进来,凉凉的。楼下的梧桐叶被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我没再翻账本。有些事,翻过去就翻过去了。有些事,翻不过去,就让它留在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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