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老李的小儿子又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爸,今天炖的排骨,烂糊!”我别过头,盯着天花板。
住院第11天,手机里儿子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爸,这几天走不开”。
我给他全款买的那套三居室,钥匙交到他手里那天,他说“爸,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轧过来,轧在我心口上。
隔壁传来老李喝汤的吸溜声,我眼眶一热,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脸。
01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把钥匙交到林睿翔手里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辈子总算办成了一件事。
房子在城东,十二楼,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售楼处的小姑娘说“叔,您真厉害,全款”,我笑了笑,没接话。
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刷完最后三十万,只剩八十二块钱。
八十二块,够我买两袋米,吃一个月馒头。
但这些我没跟儿子说。
他站在新房里,转了个圈,拍了拍墙,说“爸,这墙真白”。
沈雪莹站在阳台门口,往楼下看了看,说了句“视野还行”。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去看房,也是最后一次。
搬进去那天,我帮着搬了几件旧家具过去。
一把我结婚时打的榆木椅子,一张折叠桌,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林睿翔说:“爸,这些旧东西放这儿不好看,扔了吧。”我说“放我屋里”。
他就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西,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老伴活着时栽的,结的果子酸,但每年都挂满枝头。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隔壁老周探头问:“老林,儿子搬新家了?”我说“搬了”。
他说“你咋不跟着去住”。
我说“住不惯”。
这话不假,但也不全真。
真正的原因是沈雪莹那天在阳台上看我的眼神。
她看那把榆木椅子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
客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件该扔又不好扔的旧物。
买房的钱,一半是我攒了一辈子的。
另一半,是跟冯德海和两个老工友借的。
冯德海借了四万,老赵借了三万,老孙借了三万。
都没打借条,但我在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冯德海当时说:“你悠着点,别把老底都掏了。”我说“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
我算过,退休金每月三千二,省着花,一年能还一万五。
七年还清。
七年之后我七十岁,还能动弹。
这些账,我谁也没告诉。
林睿翔只知道房子是全款买的,不知道全款里有一半是借的。
他结婚那天,我坐在主桌,看着他给沈雪莹戴戒指。
司仪说“请父亲讲话”,我站起来,话筒拿在手里,半天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台下鼓掌,我坐下,把面前的酒一口闷了。
那酒辣,呛得我眼眶发酸。
婚后头一年,林睿翔还常回来。
一个月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点心。
坐半个小时,聊几句工作,就走。
沈雪莹来得少,说学校忙。
第二年,变成两个月一趟。
第三年,电话多了,人来得少了。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爸,今年去雪莹那边过”。
我说“行”。
挂了电话,一个人包饺子,包六十个,吃三顿。
第三年秋天,我去城东办事,顺路拐到他们小区。
没上楼,就在楼下站了会儿。
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林睿翔的衬衫,有沈雪莹的裙子。
还有一件小衣服,粉色的,巴掌大。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林睿翔打电话。
响了五声,他接了。
我说“我在楼下”。
他顿了一下,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我马上下来”。
等了十分钟,他穿着拖鞋跑下来,头发有点乱。
我说“阳台那件小衣服”。
他挠了挠头,说“雪莹怀孕了,三个月”。
我说“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想稳定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八百块钱。
那是我身上仅有的现金。
他推了一下,收了。
那天我没上楼。
他说“爸你上来坐坐”,我说“不了,还有事”。
其实没事。
我就是觉得,那扇门我进不去。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倒。
想起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前杠上,两只手抓着车把,回头喊“爸你骑快点”。
那时候路不好,坑坑洼洼,他屁股颠得疼,还是笑。
现在路平了,他坐小车了,我连他的门都进不去了。
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坐在院子里吃。
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白的,酸得倒牙。
我把剩下半个放在石桌上,没扔。
夜里起风,听见果子从树上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我没出去看。
02
住院那天是周二。
凌晨三点,肚子突然疼起来。
开始是隐隐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戳。
后来越来越重,变成一只手在拧。
我蜷在床上,汗把背心洇透了。
想给林睿翔打电话,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
三点,他肯定在睡。
我忍了四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
自己拨了120。
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
问“家属呢”,我说“在外地”。
救护车来得挺快,两个小伙子把我抬上车。
楼道窄,担架拐弯的时候撞了一下墙,我听见隔壁老周的灯亮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按了按我的肚子,说“急性胆囊炎,得住院”。
我问“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
医生说“你这个胆囊肿得厉害,拖下去要穿孔”。
我不懂什么叫穿孔,但听那语气,不是小事。
办住院手续要交三千押金。
我兜里只有一千五。
医生说“可以先交一千五,剩下的明天补”。
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我给林睿翔发了条消息:“爸住院了,胆囊炎,在中心医院。”发完看了三遍,确认没写错字。
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他回了一条:“爸,严重吗?”我说“要住院”。
他说“我今天有个重要会,开完去看你”。
我说“你忙”。
八点,护士来推我去做B超。
九点,挂上水。
十点,隔壁床来了个老爷子,女儿女婿围着,问东问西。
我这边,一瓶水快滴完了,护士来换,问“家属呢”。
我说“在路上”。
其实我不知道他在哪条路上。
中午,护士又来了,说“押金该补了”。
我给她转了五百,剩下的说下午补。
下午两点,林睿翔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被按掉了。
过了十分钟,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说。”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怕错过,又怕看见。
三点,沈雪莹发来一条:“爸,睿翔最近项目忙,你有事跟我说。”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没事”。
四点半,我自己拄着输液架去交了押金。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晚上七点,林睿翔终于打来电话。
背景很吵,像在饭桌上。
他问“爸你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我今天实在走不开,明天一定去”。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那不行,明天肯定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声音大了点,隔壁床的女儿看了我一眼。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林睿翔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
那天下着雪,路上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
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喊“爸我冷”。
我把棉袄脱了裹住他,自己穿着单衣跑。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我“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没觉得。
那时候我三十三岁,浑身是劲。
现在我六十三,躺在医院里,等一个电话。
电话来了,但说的不是我想听的。
03
老李是第三天住进来的。
那天早上,护士推着一张新床进来,后面跟着个老头,瘦,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挺好,自己拎着个布袋子。
护士说“这是李大爷,胆结石,跟你一个病房”。
他冲我点了点头,说“老哥,打扰了”。
我说“不打扰”。
他放下袋子,从里面掏出个搪瓷缸、一条毛巾、一双布鞋,摆得整整齐齐。
中午,他大儿子来了。
四十来岁,穿着工装,袖口有油渍,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进门叫了声“爸”,把饭盒放下,从兜里掏出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过去。
老李接了,咬了一口,说“甜”。
大儿子坐在床边,拿过毛巾给老李擦背。
动作笨,毛巾拧得不干,水顺着老李的脊梁往下淌。
老李说“你轻点”,大儿子说“轻了擦不干净”。
爷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我靠在床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
晚上,老李的小儿子来了。
三十五六岁,穿着快递工服,头发被头盔压得扁扁的。
一进门就嚷嚷:“爸,今天炖的排骨,烂糊!”老李说“又放醋了”。
小儿子说“不放醋不香”。
他把保温桶打开,倒了满满一饭盒,又掏出一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过去。
老李吃了一口,说“咸了”。
小儿子说“咸了下饭”。
爷俩边吃边斗嘴,病房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我这边,护工坐在凳子上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一遍又一遍。
我按了铃,护士来换水,问“家属没来”。
我说“忙”。
她说“再忙也得来啊”。
我没接话。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
那汤的味道飘过来,排骨炖萝卜,放了姜,热乎乎的。
我咽了口唾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护工问“林叔你饿不饿”,我说“不饿”。
其实中午就没吃几口。
食堂的套餐,白菜炖粉条,粉条硬,嚼不动。
我把白菜吃了,粉条剩在碗里。
护工说“你吃这么少不行”,我说“没胃口”。
夜里,老李的小儿子没走,在折叠椅上铺了件外套,蜷着睡。
老李说“你回去吧”,小儿子说“明天早班,五点起,不回去了”。
老李说“那你睡好”,小儿子说“知道了”。
爷俩不再说话,病房里只剩呼吸机的声音和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睡不着,摸出手机,翻到林睿翔的朋友圈。
他三天没更新了。
上一条是五天前,在一家日料店,桌上摆着生鱼片和寿司,配文“生活需要仪式感”。
下面有好几个赞。
我点了个赞,过了几分钟,又取消了。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看。
老李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他小儿子立刻醒了,问“爸你要喝水吗”。
老李说“不用”,小儿子又躺下了。
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吸音板。
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天有点亮了。
04
住院第五天,医生来查房,说我的胆囊还得观察,至少再住一周。
医生走后,护工跟我算账。
一天两百,已经干了五天,一千块。
她说“林叔,你要是觉得贵,可以换便宜点的,但那些不负责夜里”。
我说“不用换”。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去刷手机。
我算了算,住院押金交了三千,护工一千,加上吃饭零花,五千多没了。
退休金卡里还剩两万出头,本来是留着还老赵的。
老赵前两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方便”,我说“下个月”。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赵,三万,已还一万五,剩一万五。
冯德海那四万,还了一万,剩三万。
老孙那三万,一分没还。
这些账,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但最压人的,是隔壁床的热闹。
老李的大儿子每天下班都来,从不空手。
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兜橘子。
来了就干活,擦背、洗脚、倒尿壶,一样不落。
老李说“你歇会儿”,他说“不累”。
有一回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月工资发了,抚养费我转过去了……嗯,我知道,下个月可能晚两天……行,我跟他说。”挂了电话,他在走廊站了会儿,进来的时候脸上又带着笑。
老李问他“有事啊”,他说“没事,厂里的事”。
我猜是离婚的事。
老李之前跟我说过一嘴,大儿子去年离了,孩子跟妈,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具体多少没提,但看那样子,不轻松。
可他从没在老爹面前露过难色。
小儿子来得晚,有时候九点多才到,带着一身汗味和快递单的油墨味。
进门先灌一杯水,然后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盒酸奶。
有一回他掏出一双新袜子,说“爸,你那双后跟破了”。
老李说“还能穿”,他说“扔了”。
爷俩又斗了几句嘴,最后老李把袜子换了,旧的扔进垃圾桶。
小儿子笑了,说“这不挺好”。
老李也笑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手机。
那天林睿翔没来,也没打电话。
只发了条消息:“爸,这两天忙,周末去。”我回了“好”。
回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护工问我“林叔你睡会儿”,我说“嗯”。
其实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套房子。
三居室,十二楼,南北通透。
钥匙交出去那天,林睿翔说“爸,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我等着呢。
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张病床,和一个“忙”字。
下午,老李的大儿子在走廊啃馒头,被我撞见了。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我说“光吃馒头不行”。
他说“垫一口,晚上回去吃”。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别跟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说“林叔,你儿子是不是挺忙的”。
他说“忙点好,忙点有出息”。
他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来来往往。
我看了很久,直到护士喊我回去挂水。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一个说“16床那个老爷子,儿子一次没来过”。
另一个说“请了护工嘛”。
第一个说“护工能跟儿子一样吗”。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05
住院第十天,病情有点反复。
下午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
医生来看了看,说“再观察两天,不行得穿刺”。
我不太懂什么叫穿刺,但听那语气,不是好事。
护士给我加了药,胳膊上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
我疼得龇了龇牙,没出声。
隔壁床老李的小儿子今天来得早,带了台小收音机,放在老李床头,调到了戏曲频道。
里面正放《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老李闭着眼听,手指头在床沿上敲板眼。
我躺着,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数到第四十七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雪莹发来的:“爸,睿翔最近压力大,你有事跟我说。”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
压力大。
谁压力不大?
我六十三了,躺在医院里,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自己签字做检查,自己交押金,自己叫护士换药。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回了“没事”。
回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傍晚,烧退了一点。
我拄着输液架去走廊尽头打开水。
搪瓷杯是住院时买的,十五块,用了十天,杯底已经有点锈了。
开水房在楼梯间旁边,我走到门口,听见楼梯间里有人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是沈雪莹的声音。
她说:“……你爸那点退休金不够请护工,一天两百,十天就两千。早说让他把老房子处理了,租金好歹能贴补我们……”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没觉得疼。
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走回病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没躺下。
老李的小儿子正在给他剪指甲,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林叔,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刚走急了”。
老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句话。
早说让他把老房子处理了。
处理。
像处理一件旧家具,像处理一堆废品。
那套老房子,是我和老伴结婚时单位分的。
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老伴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子,酸得倒牙,但她爱吃。
她走的那年,石榴树刚栽下第三年,还没结果。
她没吃上。
后来每年秋天我都摘一个,掰开,尝一口,酸。
然后放在石桌上,第二天再扔。
那房子不值钱,城西老区,房龄快四十年了,中介说能卖六十万就不错。
但那是我的根。
林睿翔在那里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搬走。
他的第一张奖状贴在堂屋墙上,现在还在,纸都黄了。
我要是把房子卖了,那些东西往哪搁?
老伴的相片往哪搁?
我自己的后半辈子往哪搁?
可我又想,不卖又能怎样。
林睿翔说得对,空着也是空着。
沈雪莹说得也对,租金好歹能贴补他们。
我攥着枕头底下的老房子钥匙,攥出了一手汗。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齿都圆了。
攥着攥着,心里有个东西松了。
说不上是塌了还是通了。
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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