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第三天,我借周末回到故乡。晚上推开酒店包间的门,方敏已经端着酒杯等在里面,红酒轻轻一晃,正好拦住我的去路。
她从头到脚打量我,像在确认三十五年的光阴有没有替她赢得答案,随后扬起唇角:“陈砚,没娶我,后悔了吧?”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有人拍着桌子说班花还是当年的班花,也有人故意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参加同学会,是不是怕见旧人。
我没有接那杯酒。透过方敏肩侧的玻璃门,我看见秦老师站在走廊里,湿透的衬衫贴在肩上,怀里的牛皮纸袋洇出深褐色水痕。
服务员挡着他,低声解释包间已经被人包下。罗正坤坐在主位,手掌按住门边唯一那把空椅子,笑容不减:“秦老师,今晚只叙旧,不收告状材料。”
方敏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把酒杯又递近半寸:“你还是这样,一紧张就找别处看。放心吧,我早结婚了,正坤也不是小气的人。”
有人替我解围:“陈砚在外面混得未必顺,敏敏,你别当众揭短。老同学回来一趟,先让人坐下嘛。”
“我哪是在揭短?”方敏笑得更温柔,“我是怕他心里一直过不去。当年他连句挽留都说不出口,现在沉默,不就是抬不起头吗?”
我侧身绕开她,走到门口。服务员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罗正坤按住的椅子拉开,推到秦老师身后:“老师,先坐。”
包间里的笑声低了下去。秦老师没坐,只盯着我的脸,雨水沿着花白鬓角往下淌:“我不是来吃饭的。陈砚,我听说你回来了,只想找个能让人去现场看一眼的渠道。”
罗正坤收回手,慢慢擦了擦指尖:“秦老师,您是我们母校的老教师,更该知道场合。今天是毕业三十五周年聚会,外面还有摄影师,别把没核实的事拿来吓人。”
我接过牛皮纸袋,纸角已经泡软。袋口一开,几张照片滑出来,最上面是一张学生床铺,枕头和蓝色被面上落满灰白砂浆,墙角裂缝像一条斜着撕开的口子。
秦老师弯腰捡照片,手指发抖:“不是一间寝室。三楼东侧四间、四楼两间,都有人说夜里听见墙里响。学校说只是抹灰层开裂,让我别惊动家长。”
“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昨天晚自习以后。今天上午我又去看,走廊那条缝比粉笔还宽。我交了书面报告,下午却听说宿舍准备提前办交付宣传,明早还要拍捐赠活动。”
罗正坤端起杯子,语气依旧客气:“老楼改造,表面砂浆收缩很正常。项目总合同一千八百万元,设计、施工、验收都有单位负责,不能凭几张近照就说楼有问题。”
坐在门边的赵海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彻底让给秦老师:“先让老师把话说完吧。真没问题,也不差这十分钟。”
对面的孙强却忙着圆场:“今天是罗总做东,母校宿舍也是人家公司捐资协调的。秦老师着急能理解,可闹到同学宴上,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故意拆台。”
秦老师终于坐下,却把湿纸袋紧紧抱在膝上:“我找过校长,找过教育局值班电话。没人肯现在去。孩子今晚还住在里面,我等不到星期一。”
方敏放下酒杯,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老师,正坤这些年给学校捐了多少东西,您最清楚。明天就是一场合影,县里要拿去做助学宣传。您真担心,也该等活动结束再按程序反映。”
我看着她:“如果楼里真有危险,照片先发出去,明天所有质疑都会被解释成有人故意抹黑捐赠项目。你们要的不是纪念,是认可。”
方敏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笑了:“陈砚,你在外面做点普通工作,不懂企业办事。宣传有宣传的时点,排查有排查的流程,不能谁拿个纸袋来就把一切叫停。”
罗正坤顺势把一份铜版纸册推到我面前。封面印着翻新的宿舍楼和一排笑着的学生,最下方留了嘉宾合影的位置,旁边已经写好我的姓名。
“老同学难得回来。”他说,“明早你和方敏、秦老师一起站在楼前,算给母校一个面子。至于材料,我让工程部星期一派人看。”
我合上册子:“我的名字是谁填的?”
“敏敏说你会来。”罗正坤笑着伸手,“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在哪个单位不重要。能从外地赶回来,就说明还念旧。”
我没有握他的手,只把散落的照片按拍摄位置排在桌上。墙缝、掉落的砂浆、变形的门框,以及一张被木板遮住一半的梁柱,已经不是一句表层问题能够概括。
“老师,”我问,“你为什么冒雨赶来?除了照片,还有什么让你认定今晚必须见我?”
秦老师迟疑片刻,从袋底摸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下午有人告诉我,施工时有一处加固没按图做。那个人不肯去学校,也不肯留下姓名,只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
罗正坤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来源不明的话,也值得您追到这里?秦老师,您退休后返聘,是教书,不是查工程。”
“正因为我还在学校,孩子出了事,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秦老师抬起头,“我不知道陈砚现在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在省里任职。我求的不是偏袒,是让一个正常反映险情的电话有人接。”
赵海把桌上的转盘停住,低声说:“正坤,要不先找人去看看。宴席少敬一轮酒,不会耽误什么。”
孙强却压着声音提醒他:“别添乱。项目明天有县领导参加,今晚因为几张照片封楼,谁担得起影响?”
我把那张电话号码拍下来,又将原件还给秦老师:“影响可以补救,人命不能。今晚先核实宿舍是否适合继续住人。”
方敏皱起眉:“你刚回来,连学校门朝哪边开都未必记得,凭什么替大家作决定?陈砚,你若是还为当年的事赌气,可以冲我来,别拿正坤的项目撒气。”
我望着她,没有解释旧事,也没有接她重新端起的酒:“我不是替谁作决定。我只要求该接电话的人,现在接电话。”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周衡收起滴水的伞站在门外,先看了秦老师和桌上的照片一眼,才对我说:“车到了。省值班室也已回电,等您确认是否转接属地。”
罗正坤按着桌沿站起身,像是终于察觉这顿饭并不完全在他的安排之中。方敏仍端着那杯没人喝的酒,目光第一次从我的旧衬衫移到了周衡手里的公文包上。
周衡没有进席,只将手机递给我。电话另一端是省政府值班室,属地教育、住建和应急部门的值守人员已被叫醒,只等明确学校名称和现场情况。
我让秦老师报出宿舍楼栋,又请值班人员先联系校方,确认楼内人数、裂缝位置和最近一次改造验收资料。没有结论前,不许用“表层开裂”代替现场核验。
罗正坤绕过桌子,语气比刚才低了些:“陈砚,真要核实,我可以叫项目经理过去。自家工程,图纸和人员都齐,比惊动几个部门快。”
“企业可以到场说明,但不能代替核验。”我把手机开成免提,“尤其现在争议涉及你们自己的项目。”
方敏忽然抓起那本宣传册,翻到合影安排:“明天县里、学校、企业和校友代表都已经排好时间。你一句不拍,别人会以为项目出了大问题,损失谁来承担?”
“如果没有问题,现场核验就是最好的说明。”我说,“如果有问题,这张照片造成的损失,比取消活动大得多。”
她脸色一沉:“说到底,你还是不肯站在我旁边。以前你穷,觉得配不上我;现在混得不如正坤,就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找台阶。”
席间有人低头收走酒杯,有人仍想笑,却没敢出声。
孙强凑到周衡面前,殷勤地递烟:“这位兄弟,你是陈砚的同事吧?劝劝他,老同学的面子不能一点不给。”
周衡没有接烟:“工作场合不抽。”
方敏像抓住了替自己证明的机会,将我的酒杯塞到周衡手边:“他从前就倔。你既然跟着他办事,总该知道怎么让领导高兴。劝他喝了这杯,明天拍张照,核查照样可以做。”
周衡垂眼看了看酒杯,又把它原样推回转盘。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情绪:“这是我们省委书记。”
转盘还在缓慢转动,瓷盘边缘碰到酒杯,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除此之外,整个包间像突然被抽空了声音。
方敏的手僵在杯沿,笑意一点点消失。孙强夹着烟,保持着递出的姿势;赵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椅子向后让开。
罗正坤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双手伸向我:“陈书记,实在失敬。我不知道您刚履新,还以为您只是回乡看看。项目上的事一定配合,您看这酒——”
我绕开他的手,问电话里:“楼内现在有多少学生?”
值班人员回答,宿舍登记住有一百二十六名寄宿生,校方正在联系值班老师开门查看,但负责人仍称不需要转移。住建部门的技术人员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
“让校方先清点人数,禁止学生靠近出现裂缝的墙体。应急部门准备车辆和临时场所,是否撤离由现场风险判断决定,但准备不能等结论出来再做。”
罗正坤伸出的手落了空。他马上转向众人:“都别误会。陈书记是微服了解基层,我们不知情才说了几句玩笑。秦老师的材料,我本来也是准备明天亲自处理。”
“刚才您说星期一。”赵海忽然开口。
罗正坤瞪了他一眼,随即改口:“我说的是正式书面处理。今晚先看现场,这并不矛盾。”
方敏终于放下酒杯,急声说:“陈砚,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刚才的话只是老同学开玩笑。正坤这些年为县里做了不少事,宿舍项目也是响应号召,你不能因为我说错几句话就针对他。”
“没人因你的话核查工程。”我说,“秦老师带来的照片和楼里的孩子,才是今晚要处理的事。”
孙强赶紧把宣传册塞进桌下:“合影是学校宣传部门提的,我们也没坚持。照片不拍了,稿子不发了,大家可以作证。”
另一名同学却抢着解释,自己只负责通知,从没见过册子;还有人翻出群聊,说罗正坤下午就催大家穿正式些,务必把我留到明天。
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离那张合影更远。
我没有听他们争。职务一旦被说出,刚才拦人的规矩、不能耽误的宣传、必须喝下的酒,转眼全变成了误会。
若顺着这份恭敬坐回主位,危险反而会再次被客套盖住。
秦老师站在椅子旁,脸上没有轻松,只有不安:“陈砚,我没想到你已经……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老师,正常反映险情不是惹麻烦。”我替他把纸袋重新封好,“但现场情况、项目责任和每个人签过什么,都要按事实查,谁也不能因为认识我被跳过。”
他握着纸袋的手微微一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周衡低声提醒我,属地值班负责人请求直接通话。我拿过手机往门外走,罗正坤立刻跟上来:“陈书记,我和学校熟,我陪您去,路上也能说明情况。”
我停在走廊:“你可以通知项目负责人带齐图纸和施工记录,到现场接受询问。除此之外,不要给学校任何人打招呼。”
他的脚步顿住。方敏追出来,拦在电梯前:“那我呢?捐赠活动一直由我对外联系,我总有资格解释。”
“你若掌握项目资料,交给现场人员。若只是想解释刚才那杯酒,不必。”
电梯门打开时,包间里的人也跟到了门口。刚才没人肯接的湿纸袋,如今有三四双手争着替秦老师拿,他却抱紧袋子,一个都没给。
我和周衡走进电梯,秦老师跟在身旁。门合上前,我看见罗正坤拿出手机,又在我的注视下慢慢放回口袋。
电话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学校值班老师喘着气报告,三楼东侧一扇寝室门已经关不上,墙边还能听见细碎掉渣声;校长仍在赶来的路上。
“先把那一侧学生叫醒,穿好衣服,带上保暖物品,到操场清点。”我说,“不要让任何人回去取贵重物品,也不要等领导到场再行动。”
值班老师迟疑:“可现在下雨,孩子们出去以后没地方安置。要是最后证明没事,家长那边……”
“责任由现场指挥体系承担。你现在负责把孩子叫醒,一个都不能漏。”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雨势未减。周衡把车门拉开,属地电话再次接入,汇报邻近青少年活动中心只能临时接收八十人,其余床位尚未落实。
我坐进车里,回头看见秦老师仍站在檐下:“老师,您和我们一起去。照片是谁拍的,那个电话号码是谁的,都需要当面核实。”
秦老师上车后,终于说出那个名字:“许成。宿舍改造时,他在现场做木工。他说封板以前拍过东西,但罗正坤要是知道,他以后在县里就接不到活了。”
周衡立即拨通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男人压着嗓子问:“秦老师,你旁边有没有罗家的人?”
我示意司机出发:“没有。我们去学校,你只需要告诉我,照片拍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至于你的工作和安全,会有人依法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那你们别走正门。施工的人已经往学校去了。”
车驶出酒店时,应急车辆已从县城另一端出发。周衡联系公安和值班人员,请他们维持校门秩序并保护现场,任何施工方人员不得先行进入裂缝区域。
许成不肯在电话里说完整地址,只约在学校后街的五金店门口见面。我们赶到时,他穿着沾木屑的旧夹克,怀里抱着一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手机。
他看见秦老师,先问的不是楼里情况,而是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传给罗正坤:“我老婆在他公司食堂做事,儿子也跟着工程队。我说了,一家人都得丢饭碗。”
我没有许诺他永远不丢工作,只告诉他:“你的证言和人身安全会依法保护。若照片属实,它关系一百二十六名学生今晚能不能平安离开。”
许成咬着牙解开塑料袋,调出视频。画面显示拍摄时间是四个月前,地点在宿舍东侧三层,工人正把木板封到一根裸露的柱子外。
镜头晃过柱脚,原本应连续固定的加固构件缺了一段,几枚锚栓歪斜地露在混凝土边缘。工头在画外催促:“拍什么拍,先封起来,明天检查只看外面。”
“这里就是掉砂浆的几间寝室下面。”许成指着画面角落的编号,“我负责做封板,发现尺寸对不上。项目经理说设计变更了,让照干。我留视频,是怕以后把责任全推给木工。”
住建技术人员在电话里确认,若视频位置与裂缝位置重合,不能排除局部承载构件存在问题,必须立即停止使用。
这个判断已经足够触发撤离,不必等企业出具说明。
我让周衡把原视频现场备份并办理接收,手机仍交由许成保管。许成忽然拉住车门:“我能不能不去学校?罗正坤要是在那里,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以先到公安值守点陈述。”我说,“但拍摄时间、位置和你参与的工序必须如实说明。保护不是替你回避责任。”
他点了点头,上了随后赶来的警车。秦老师隔着车窗看着他,低声说:“他昨晚就想说,是我劝他再等等材料齐全。要不是今天裂得更厉害……”
“先救人。”我打断他,“其他责任等学生安全后再谈。”
学校操场已经亮起临时照明灯。雨丝在灯下斜成白线,值班老师带着学生从宿舍楼里出来,孩子们有的披着校服,有的抱着卷成一团的被褥,拖鞋踩进积水里。
一个初一男生抱着枕头往回跑,说眼镜落在床头。老师没能拉住他,秦老师冲过去挡在楼门前:“不要进去,我替你配新的。”
男生急得哭了:“那是我妈刚买的。”
秦老师蹲下来,把自己的眼镜摘下塞进他手里:“先拿着看路。东西可以再买,人不能回头。”
技术人员赶到后只在外围查看,随即拉起警戒线。裂缝附近仍有细小碎屑落下,三楼一扇窗户开合时,旁边封板传出不正常的挤压声。
现场负责人正式下令整栋停用。
清点结果却只有一百二十四人。两个高二学生晚自习后去了医务室,登记表没有更新,班主任一时联系不上。
操场上的队伍开始骚动,有学生喊他们可能还在楼里。
我让校方分开核对门禁、医务室和值班记录,消防人员准备进入搜索。不到三分钟,校医回电,两名学生因发热在观察室输液,已经由另一侧通道带出。
一百二十六人全部到齐,撤离车辆却只能先运走八十人。青少年活动中心容量不足,县宾馆提出腾房,但离学校远,夜间分散安置不利于管理。
周衡把邻近体育馆的值守电话递给我。体育馆正在维修,主馆不能用,副馆有供暖却没有足够折叠床;教育部门又担心学生没有洗漱和夜间看护条件。
“今晚先解决安全和保暖。”我说,“床垫、饮水和照明由应急物资补上,洗漱明早分批安排。班级不要拆散,每处安置点配校医和两名教师。”
场馆负责人仍犹豫钥匙权限,县值班领导赶到后当场协调开放副馆。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批车辆和应急物资同时到校,不再等层层请示。
学生按班级上车。低年级孩子把被褥抱得比人还高,老师在车门口逐个接过去;一个女孩只有一条薄毯,赵海不知何时赶到,把车里备用的羽绒服递给了她。
他没有往我身边凑,只对秦老师说:“酒店里那几个人还在商量怎么发声明。罗正坤让大家统一说今晚只是普通校友聚会,合影册是临时做的。”
周衡记下这句话,请他保留收到的信息。赵海看了一眼警戒线内的宿舍,苦笑道:“我刚才也想过别扫兴。现在才知道,桌上让出来一把椅子不算帮忙,肯把知道的事留下才算。”
方敏和罗正坤随后赶到,被挡在警戒线外。罗正坤带来的项目经理声称原视频断章取义,要求进楼取施工日志,被公安人员直接拦下。
“日志可以依法调取,今晚谁都不能破坏现场。”周衡说。
方敏撑着伞走到我面前,雨水从伞骨滴在她的高跟鞋上:“陈砚,学生已经撤了,事情能不能别再扩大?明天的活动取消,我们公开道歉,你给正坤留一点余地。”
“停用宿舍不是给谁看的处分,是风险处置。”我说,“后续检测和调查也不是我拿来交换道歉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你真要把三十五年的同学情全毁掉?”
我望向正在上车的最后一班学生:“把同学情摆在这里的人,不是我。”
她还想追问,罗正坤却一把拉住她。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和我说话,而是转身训斥项目经理为什么留下视频。那句话被执法记录仪完整收了进去。
凌晨两点,第一批学生抵达青少年活动中心,第二批进入体育馆副馆。
学校按名册逐一向家长报平安,明确告知宿舍暂时停用,没有再用“正常检修”含糊过去。
最后一辆校车停在操场边,车门迟迟没关。一个住在顶层的女孩发现同桌不在队伍里,坚持不肯上车。
老师重新核对,才知道那名学生被安排在前一辆车,两人在电话里说上话后,她才抱着被褥坐到最后一排。
司机关门前,秦老师沿车厢走了一遍。他替孩子们把被角从过道收好,又叮嘱班主任到安置点重新点名。学生隔着起雾的车窗向他挥手,他勉强笑着抬了抬手。
校车尾灯消失在雨幕后,操场终于安静下来。现场负责人报告,一百二十六名学生全部转移,无人受伤,宿舍楼已封闭并安排专人值守。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秦老师扶住栏杆,肩膀一下垮了。他问我:“现在可以查清楚了吧?只要孩子没事,给我什么处分都行。”
我还没回答,教育部门工作人员抱着一摞档案赶来。最上面是宿舍提前交付的会议纪要,后面附着校方、施工方和使用单位的意见。
工作人员翻到最后一页,迟疑地看向秦老师:“返聘教师代表的入住意见,是秦守义老师签的。意见写着现场查看后未发现影响使用的安全问题,建议学生按期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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