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韩文杰家楼下,手抖得连借条都捏不住。

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单元门口,车头红布还没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我认得那个车标,以前在厂里给领导开过。

楼上飘出炖肉香,表弟媳苏玉珠在喊孩子吃饭。

我按了三遍门铃,没人应。

手机响了,韩文杰发来一句:哥,再宽限半个月。

我盯着那辆新车,车牌还没上。

我想起借条下方那行小字,我好像签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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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宏,今年五十二,机械厂内退。

内退那年厂里给了六万块,我拿四万盘下小区门口这间小卖部。

铺面不大,两排货架一个冰柜,门口支张折叠桌,摆着象棋盘。

每天流水三五百,够我和邓姣吃喝,剩不下什么钱。

邓姣是我妻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她过日子仔细,买菜要等傍晚打折,袜子破了补了再穿。

我们有个女儿,徐雅涵,二十六岁,在城里幼儿园当老师。

处了个对象叫小周,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人老实。

男方家里催着结婚,日子定在十月。

嫁妆钱存了五年,整十万。

存单在邓姣枕头底下压着,她隔几天就摸出来看看,也不说话,就盯着那串数字。

那是她一分一毛攒的,有几年过年都没添新衣裳。

我在厂里上班时工资不高,她就在超市做小时工,一小时八块钱,站到腿肿。

这十万,她看得比命重。

韩文杰是我表弟,姑姑徐秀梅的儿子。

姑姑比我爸小十二岁,嫁到韩家后生了文杰。

文杰小时候常来我家,我爸给他做木头枪,他拿着满院子跑。

后来我爸走了,姑姑帮衬过我。

九几年我上技校,学费凑不齐,姑姑卖了家里两头猪,把钱塞给我。

这事我记着,记了三十年。

文杰做装修包工头,嘴甜,见人就喊哥。

他媳妇苏玉珠,在商场卖化妆品,脸上抹得白白的,说话嗓门大。

两口子住城南锦绣花园,房子是贷款买的,每月还三千多。

文杰常发朋友圈,今天签合同,明天看工地,配图总是站在毛坯房里,安全帽歪戴着,背景是裸露的水泥墙。

家族聚会在姑姑家。

圆桌上摆着炖排骨、红烧鱼,姑姑的拿手菜。

文杰来得晚,一进门就嚷嚷:刚谈了个大单,城南那个酒店装修,两百多万。

他声音很大,满屋子都听得见。

姑父给他递烟,他摆手:戒了,甲方闻不得烟味。

苏玉珠在旁边接话:文杰现在可讲究了,车里都放香薰。

姑姑笑得眼睛眯成缝:文杰打小就机灵。

我埋头吃饭,没接话。

邓姣在桌下踢我脚。

我知道她意思,上次文杰找我借两万,说是买材料,到现在没还。

我提过一次,他说甲方压着款,我不好意思再催。

两万块,是我小卖部大半年的流水。

饭后,文杰拉我到阳台。他递给我一瓶水,自己点根烟。阳台很小,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没人管。

哥,最近手头宽不宽?

我看着他:又要借钱?

不是借,周转。城南那个项目,垫资太多,材料商天天催。文杰吐口烟,烟雾在阳台里散不开,呛人。

我摇头:文杰,你嫂子管钱,雅涵十月结婚,嫁妆不能动。

文杰拍拍我肩膀:行,哥,我再想办法。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王总,那个款什么时候能结?我这边工人等着开工资呢。他边说边往客厅走,皮鞋在地砖上咔咔响。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换了个最新款手机,屏幕比我小卖部收银机还大。上回借的两万,他连提都没提。

02

老街的蒋永寿来找我下棋。

他是我邻居,退休前在纺织厂看大门。

棋盘摆在小卖部门口,他走当头炮,我跳马。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太阳晒得货架上的方便面箱子发软。

蒋永寿压低声音:老徐,你最近是不是犯小人?

我抬头:什么意思?

城南老街有个薛金生,算命的,准得很。蒋永寿推了一步卒,我上月找他看了,他说我儿子年底能升职。

我笑:你儿子不是在车间吗?

上周调科室了。蒋永寿得意,棋子敲得棋盘砰砰响。

我不信这些。

但架不住蒋永寿天天念叨。

他每天来下棋,每天说一遍薛金生怎么准,说他邻居的女儿什么时候找到对象,说他战友的儿子什么时候破财。

我耳朵起了茧子。

那天下午,他骑电瓶车拉我去老街。

电瓶车是旧款,座垫裂了口,露出黄海绵。

我坐在后面,风从领口灌进去。

老街在城南,窄窄一条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长着青苔。

薛金生坐在巷口,面前一张折叠桌,铺着黄布,摆着竹签筒。

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蒋永寿推我坐下。

薛金生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先说:你下半年有个大坎。

我坐下:什么坎?

钱财。薛金生捏着竹签,尤其不能往外借钱。借出去,收不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掏出二十块钱放桌上。

薛金生把钱推回来:不收。你记住就行,下半年,凡是有人找你借钱,不管什么理由,攥紧口袋。

蒋永寿在旁边帮腔:老徐,你听见没?

我站起来:我开小卖部的,谁找我借钱?

薛金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竹签在筒里晃了一下,没倒。阳光照在黄布上,布面起了毛边,像用了很多年。

回家我跟邓姣当笑话讲。她正在择韭菜,听完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

邓姣瞪我:你别不当回事。你那个表弟,上回借的两万还没还。

两万是两万,这回我不借。

邓姣冷笑: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你姑当年帮过你,你记一辈子。

可你姑是你姑,韩文杰是韩文杰。

她弯腰捡起韭菜,一根一根掐掉黄叶,掐得特别用力。

我蹲在门口擦鞋,没吱声。鞋是前年买的,鞋底磨得厉害,邓姣催我换,我一直没舍得。鞋油擦上去,黑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金生的话在脑子里转。

我想起文杰朋友圈里那些大工程照片,又想起他手机上贴着钢化膜,膜裂了没换。

做工程的人,手机屏幕碎了不换,要么是顾不上,要么是没钱。

我还想起他上回借钱时说的材料款,后来我问过他一次,他说甲方结了就还,再没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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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文杰是半夜来的。十一点四十,小卖部刚关门。我正数着当天流水,零钱铺了一柜台。卷帘门外有人拍门,拍得急,铁皮哗哗响。

我拉开一条缝,文杰站在外面,脸白得吓人,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哥,出事了。

我把他让进来。他手冰凉,坐下就抓头发,指缝里夹着几根掉下来的头发。

工地一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家属堵在医院,要十万私了,不然报警。文杰声音发颤,工程停了,甲方压着款不给,我手头就两万。

我看着他,想起薛金生的话。喉咙发紧,像吞了颗枣核。

哥,你帮帮我。文杰突然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我给你写借条,一个月还,给五千利息。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车押给你。

我扶他起来。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小时候摔破膝盖来找我上药一个样。

那时候他八岁,从树上掉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

我背他回家,姑姑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你姑当年卖猪供我上学。我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文杰点头:哥,我知道,我妈都跟我说了。她前阵子还念叨,说你这人重情义。

我咬了咬牙:十万,一个月,连本带利十万五千。你写借条。

文杰连说好好好,掏出纸笔。

借条是他提前打印好的,A4纸,金额、日期、签名栏,空白处填了数目。

他按了红手印,又指着一行小字说:哥,这里签个名,证明借款是你出的,公司入账用。

我没细看,签了。

那行小字印得浅,像复印机没墨了。

我签完把借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文杰千恩万谢走了,卷帘门拉下来,夜风灌进来一股汽油味。

第二天上午,邓姣上班,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存单。

存单压在邓姣的枕巾下面,枕巾是旧毛巾改的,边上脱了线。

去银行路上,手一直抖。

柜台员问我:定期取出来?

还有三个月到期,现在取损失利息。

取。

钱转到文杰卡上。他发来语音,声音亮堂:哥,救命恩人,一个月准还。

晚上邓姣回来,我把存单放回去,位置没动。她做饭时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魂不守舍?

小卖部进货,累。

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我睁眼到天亮。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翻了个身,光斑跟着晃,像薛金生那根竹签,在筒里晃了一下,没倒。

04

一个月到了。我发消息问文杰,他回:哥,甲方那边还没结,再宽限几天。

又过了一周。邓姣翻存单,发现数额不对。她拿着存单冲到小卖部,嘴唇哆嗦,存单在手里攥成一团。

钱呢?

我装糊涂:什么钱?

十万!邓姣声音尖了,你把钱弄哪去了?

我拉她进里屋。里屋堆着成箱的饮料和纸巾,转身都困难。她甩开我的手,存单掉在地上。

借给文杰了。他工人摔伤,急用。

邓姣愣住,然后蹲下去,把存单捡起来,慢慢抚平折痕。她没哭,也没骂,只是不说话。越不说话我越慌。

她说:徐宏,雅涵十月结婚。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说:我知道,文杰说一个月还,现在甲方压着,很快。

邓姣把存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她走路很轻,脚步声在瓷砖上哒哒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她走出小卖部,穿过马路,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给文杰打电话,占线。发消息,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哥,我在外地要账,回去就给你。

我去他家。苏玉珠开门,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澡。哥,文杰不在,去南京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苏玉珠打了个哈欠,哥你进来坐?

不用。我转身下楼,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男人的新衬衫,标签还没剪,在风里翻过来,露出一截白色。

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文杰发了张照片,方向盘上的车标清晰可见,配文是: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我点进去,想评论,页面刷新,照片没了。

我盯着空白的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划来划去,那是他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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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姣是在超市晕倒的。

那天下午,她在冷柜前理货,眼前一黑,额头磕在货架角上。

同事打给我,我赶到医院,她躺在急诊床上,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蜡黄。

子宫肌瘤,五公分,要手术。医生把片子递给我,押金五万,尽快。

我站在医院走廊,手里捏着押金单。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单子边角哗哗响。

消毒水味道浓,呛得我嗓子发干。

我掏出手机,给文杰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哥。

你嫂子住院了,要手术,那十万你无论如何先还我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哥,我在想办法,你再等等。

等不了。我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着器械车,轮子吱呀吱呀。你车呢?先卖了。

哥你说什么呢,车卖了怎么跑工程?文杰语气变了。

我挂断电话。跟邓姣说回家拿钱,出了医院大门,骑上电瓶车直奔城南。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外套没穿,衬衫后背湿透了。

锦绣花园门口,我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越野车,锃亮,车头系着红布条,还没上牌。

就停在文杰家单元门口,占着两个车位。

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但轮胎崭新,轮毂上的保护膜都没撕。

我捏紧口袋里的借条,纸边割手。

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捋不直。

楼上飘出肉香,是炖排骨的味道,跟姑姑做的一个样。

苏玉珠的声音从三楼窗户传下来:小宝,叫你爸吃饭!

我按门铃。一遍,两遍,三遍。没人应。手机响了,文杰的消息:哥,再宽限半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那辆车。

红布条在风里翻卷,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时牌照,购车日期是两周前。

副驾驶座上扔着购车合同,我扒着车窗看,首付五万,旧车置换。

五万。他跟我说工人摔伤,说差十万,说甲方压款。五万里有五万是我的嫁妆钱。另外五万,他拿去还了赌债。

我蹲在车轮旁边,手撑着膝盖。

地砖缝里有根烟头,还有一片落叶。

我想起薛金生,他说钱财外借,收不回。

我当时啐了他一口。

现在我蹲在别人家楼下,捏着一张借条,手指发抖。

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