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砸在茶几上,棕色药水溅湿我带回的图纸。
婆婆坐在地上拍腿,说我不辞职她就喝。
徐英光跪着把离婚协议推到我手边。
窗外邻居探头,楼道里有人喊别出人命。
我闻着满屋药味,签了字。
半个月后,单位后勤许科长把通知拍在前夫面前,三天内搬出公家大院。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离婚证,没说话。
01
那瓶药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治头疼的白色小片,装在棕色玻璃瓶里。
她攥着瓶子坐在沙发正中间,说我要是不辞职,她就全吞下去。
徐英光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着,眼睛看地板。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喊,别出人命啊。
我把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药水味往鼻子里钻。
徐英光终于开口,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你先签了吧,哄住她再说。
我签了。
签完那天晚上,我搬去了单位宿舍。
徐英光没拦。
他大概以为跟以前一样,我出去住几天,等婆婆气消了再回来。
他妈也是这么想的。
她甚至站在阳台上喊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其实在这之前,事情已经闹了小半年。
我在省水利勘测院上班,技术员,常年跟项目部在外面跑。
婚前单位给我分了公家大院一套两居室,五楼,朝南,冬天太阳能晒到沙发上。
那时候徐英光还在追我,骑电动车送早饭,在楼下喊我名字。
他说不介意我出差,说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挺好。
我信了。
婚后第三个月,他搬了进来。
他的户口还在老家,人也不是我们单位的,后勤登记的时候只登记了我一个人。
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
许浩查房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小黄啊,你老公要长住的话,回头把暂住登记补一下。
我催过徐英光,他说不急,一个住的地方还搞这么麻烦。
这事就搁下了。
婆婆是去年秋天来的。
她说一个人在乡下没意思,来城里住一阵。
徐英光没跟我商量,直接把人接来了。
我想着住就住吧,老人嘛。
可她来了没半个月,就开始挑毛病。
先是嫌我下班晚,后来嫌我周末不买菜,再后来就直接说了,你一个女的,成天往外跑算怎么回事。
我跟她解释,我的工作就是这样,项目在哪人在哪,有时候一去一两个月。
她不信,说哪有女人这样过日子的,肯定是外头有人。
徐英光在旁边不吭声,端着碗扒饭。
那段时间单位正好贴了通知,说后勤要核查公房实际居住人,只认本单位职工和登记亲属。
我看见通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家跟徐英光说,你把暂住登记补上吧。
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嗯了一声,没动。
第二天我又催,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三天我再问,他不耐烦了,说那房子你住着不就行了,我登不登记有什么要紧。
要紧。当然要紧。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要紧到那个程度。
婆婆来的第二个月,我出差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徐英光的妹妹,徐英丽。
她离婚了,没地方去,婆婆直接让她住进了次卧。
我事先不知道,推门进去看见床上堆着徐英丽的衣服。
她坐在床边嗑瓜子,叫了我一声嫂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心里说不出的堵。
那天晚上我跟徐英光说,你妹住几天可以,长期不行。
他翻了个身,说那是我亲妹,你让她住哪。
我说公房就两间房,我们自己住都紧。
他说你常年在外面,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我没法接。
后来婆婆干脆把我的行李箱锁进了杂物间,说免得你老是拎着箱子往外跑。
我下班回来进不了卧室,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徐英光在阳台上抽烟,假装没看见。
那一刻我第一次想,这个婚,也许真的该离了。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逼我签字的,不是徐英光,是他妈手里那个棕色药瓶。
02
单位后勤第二次贴通知是在冬天。
许浩在楼道口贴了张纸,要求所有公房住户申报实际居住人,并提供亲属关系证明。
我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
徐英光没回。
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这房子是我儿媳的,关你们什么事。
我没理她,直接去后勤找了许浩。
他翻出档案,说黄晓琳你婚前分房,承租权在你名下,没问题。
但是你老公,他一直没办暂住登记,系统里没记录。
我说现在补行不行。
他摇头,说核查期间冻结,补不了。
而且按照规定,非本单位职工连续居住超过半年,就要重新审核资格。
半年。我想了想,徐英光搬进来快一年了。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菜,打算好好跟徐英光谈一次。
进门的时候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她说我那个儿媳啊,一年到头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我站在玄关,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扭头看见我,挂了电话,说回来了啊,饭还没做呢。
我把菜放下,说妈,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承租权在我。
你要是想长住,就配合办手续。
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在附近租个房子。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说你要赶我走。
我说不是赶,是按规定来。
她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别拿规定吓唬人,我儿子住媳妇的房子天经地义。
徐英光正好推门进来。
婆婆看见他就哭了,说你媳妇要赶我走。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说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说怎么让,单位要核查,你登记不办,你妹住进来也不说一声。
他皱着眉头,说那是我妈我妹,你让她们住几天怎么了。
我说几天可以,现在快三个月了。
他没再说话,扶着他妈进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婆婆的哭诉。
我洗了菜,切了肉,炒了三个菜端上桌。
他们母子俩在卧室里不出来。
我把饭盛好,自己吃了一碗。
菜剩了大半。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半夜听见徐英光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没睁眼。
他站了几秒钟,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上班去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哄哄她,等她气消了再说。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两天,徐英丽带着她儿子来了。
小孩四五岁,满屋乱跑,把我的书从书架上扯下来扔了一地。
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像被打劫了一样。
徐英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说嫂子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
婆婆在旁边笑,说小孩子嘛,都这样。
我蹲下来捡书,一本一本码好。
徐英光站在门口换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婚的事。
不是因为婆婆,也不是因为徐英丽。
是因为徐英光。
他从来不说重话,从来不跟我吵,也从来不站在我这边。
他就像一团棉花,你打过去,他陷下去,不疼不痒。
可他妈打过来的时候,他不但不挡,还侧身让开。
我找傅敏静聊了一次。
她是工会主任,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她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小黄啊,公房政策你要搞清楚,离婚之后非本单位职工肯定要搬走。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那个房子,承租权是你的,离婚也带不走。
这是你唯一的保障。
我点点头。
从工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我站在楼梯口,手机响了,是徐英光。
他问我在哪,说他妈做了饭。
我说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走。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
那声音让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徐英光不会做饭,我第一次炒菜把盐放多了,他吃了两碗饭,说咸点下饭。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慢慢变好,是慢慢烂掉。
03
过完年,徐英光的公司效益不行了。
他做销售,底薪低,全靠提成。
以前一个月还能拿个七八千,现在连着两个月只发了两千多。
他开始愁眉苦脸,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嘴上,天天念叨,说当初不该让他娶一个整天不着家的女人。
我假装没听见。
三月初的一天,徐英光突然跟我开口,说想拿房子做抵押贷点款。
我愣了一下,说公房不能抵押,只有承租权没有产权。
他不信,说你去问问。
我真的去问了许浩。
许浩说小黄你别犯糊涂,公房不能买卖不能抵押,这是红线。
我回来跟徐英光说,他脸色很难看,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他问我,那承租权能不能转让。我说不能,转租都不行。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回家发现茶几上有一张复印件,是我们家的承租证。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有徐英光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慌了一下,说没什么,随便记的。
我把纸放下,心里存了个疑影。
后来赵璐瑶跟我说,她在城东办事的时候,看见一个门面上挂着徐英光他们公司的牌子。
我说不可能,他公司注册地不在这边。
她说那可能我看错了。
我没再追问,但那个地址我记下了。
与此同时,单位的核查越来越紧。
许浩在楼道里碰见我,说小黄你老公的登记还没办。
我说他不办。
许浩皱了皱眉,说核查月底截止,到时候没登记的,系统自动清退。
我说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小黄,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数。可徐英光心里没数。
月底那几天,婆婆突然对我好了起来。
有一天还给我盛了碗汤,说晓琳啊,你工作辛苦,多喝点。
我端着碗,觉得汤是咸的,心是凉的。
果然第二天她就开口了,说你那个工作,能不能跟领导说说,调到机关来。
我说机关不缺人。
她说你试试嘛,老在外面跑,家不像家。
我说妈,我干了十年了,不是想调就能调的。
她的脸又沉了。
这次没摔碗,但比摔碗更让人难受。
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我命苦啊,老头子走得早,儿子娶了媳妇等于没娶。
徐英光回来听见他妈哭,二话不说就怪我,说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我说怎么顺,辞职吗。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婆婆的鼾声和徐英丽儿子的哭闹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璐瑶发来的消息。
她说,黄姐,你老公那个公司,好像在你们家地址上注册了一个经营部。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工商所。
查出来的结果让我浑身发冷。
徐英光在半年前,用公房地址注册了一个个体经营部,经营范围是建材销售。
承租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他都有。
他偷偷办的,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拿着查询单坐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我手指发僵。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徐英光这个人。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看起来老实本分。
可他做的事,一件一件,全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拿我的房子注册公司,拿我的婚姻当挡箭牌,拿我的忍耐当他妈的出气筒。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跟徐英丽视频。
她笑得很大声,说等英光赚了钱,咱就在城里买大房子。
我站在门口,等她挂了视频,说妈,你知不知道英光用这个房子注册了公司。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注册。
我说他用公房地址办了个体户,这事单位知道了要收房子的。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她站起来,说你别吓唬我。
我把工商所的查询单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半天,看不懂,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她认得。
她手抖了,说你赶紧让他注销了。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他自己去办。
徐英光晚上回来,婆婆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他先是懵,后来看见茶几上的查询单,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说我就是想多赚点钱。
我说你赚钱可以,不能拿我的房子冒险。
他不说话。
婆婆在旁边哭,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那天晚上家里乱成一锅粥。
徐英丽也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反而觉得安静了。
我甚至有点想笑。
他们闹了这么久,逼我辞职,逼我签字,逼我让出房间。
可从头到尾,真正在违法边缘晃悠的人,是徐英光自己。
04
四月一号,愚人节。
婆婆大概是听说了什么风声,那天一大早就堵在卧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个棕色药瓶,就是上次说要吞的那瓶。
她坐在客厅地上,拍着大腿,说今天你不辞职,我就死给你看。
徐英光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他说,晓琳,你先签了吧,哄住她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离婚协议。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更早。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协议很简单,两句话。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公房承租权归黄晓琳,徐英光放弃居住,限期搬离。
我盯着第二句看了很久。
徐英光站在我对面,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说,先签,先签,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次了。登记暂住,以后再说。让他妹搬走,以后再说。注销经营部,以后再说。现在连离婚,也是以后再说。
婆婆在地上拍得更响了。
邻居开始敲门,有人在楼道里喊,别出人命啊。
我闻着满屋子的药味,看着徐英光跪下来,把笔塞到我手里。
他的膝盖碰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想起十年前他骑着电动车在我楼下喊我名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膝盖多硬啊,追我的时候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
签完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徐英光跟在我后面,说你先去宿舍住几天,等妈气消了我来接你。
婆婆在后面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人影晃动。
那天晚上我住在单位宿舍。
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窗户对着锅炉房。
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徐英光,我没接。
第二次是徐英丽,我挂了。
第三次是我妈。
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说晓琳你怎么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说。
我说妈,没事,我挺好的。
她不信,一直问。
我说真没事,房子还在我名下,我吃不了亏。
挂了电话,我翻出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徐英光放弃居住,限期搬离。
我摸了摸纸面上的字,签得很稳。
那是这半年来我做得最稳的一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跟项目。
同事们大概听说了一些,但没人当面问我。
赵璐瑶在食堂给我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说黄姐你多吃点。
傅敏静在楼道里碰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许浩在办公室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搬到宿舍的第三天,徐英光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他妈回老家了,让我回去住。
我回了一个字,不。
他又说,那房子你住着,我在外面租。
我还是回了一个字,不。
他打电话过来,我挂了。
他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知道错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看了两遍,没回。
到了第十天,单位后勤正式下通知了。
许浩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清退通知,上面写着徐英光的名字,要求三天内搬出公家大院。
许浩说,黄晓琳,你离婚证办了没有。
我说办了。
他说那就对了,住房分配对象是你,离婚后你前夫没有居住资格。
加上他私自用公房地址注册经营部,情节严重,限三天清退。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通知。
白纸黑字,红章。
许浩说,通知我们会送达,你就不用管了。
我点点头,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尽头是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得地板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见徐英光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
我知道那张通知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不会问晚上吃什么了。
05
通知是许浩亲自送去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宿舍里看书,手机响了。
赵璐瑶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黄姐,你前夫在楼下呢,跟许科长吵起来了。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公家大院的院子里,徐英光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通知。
许浩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徐英光的声音很大,隔着五层楼都能听见。
他说凭什么让我搬,我老婆的房子。
许浩说你们已经离婚了,房子是你前妻的承租权。
徐英光说离婚是假的,我们还要复婚。
许浩说离婚证是真的,复婚了再说复婚的话。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大概是从老家赶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蛇皮袋。
她看见徐英光手里的通知,往地上一坐,开始嚎。
那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说我们住了这么久,说赶就赶啊。
许浩说大妈,这是单位的规定,住房是分给本单位职工的,您儿子不是我们单位的。
婆婆说那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房子也有我儿子一份。
许浩摇头,说公房不是私房,没有夫妻共同财产一说,承租权在谁名下就是谁的。
婆婆哭得更凶了,说你们欺负人。
楼里有人探头看,有人下楼围观。
徐英光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站在宿舍窗户后面,看着楼下这一幕。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也有点空。
那个我住了十年的房子,那个我一张一张贴墙纸、一盆一盆搬绿植的房子,现在变成了一出闹剧的背景。
当天晚上徐英光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发消息说,晓琳,我求你了,你去找单位说说,让我们再住一段时间。
我回了一条,你自己违规注册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隔了很久才回,说那我现在去注销。
我说你注销不注销,单位的规定都在那里。
他又说,那我们复婚行不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来想睡个懒觉,七点多就被电话吵醒了。
是傅敏静打来的,说小黄你来一趟单位,你前夫和你婆婆在办公楼门口。
我赶到的时候,徐英光和婆婆坐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
婆婆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黄晓琳设套害人,单位包庇。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块纸板。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许浩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徐英光面前,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住房分配档案,我当年的分房申请、审批表、承租证,全部复印在里面。
许浩说,徐英光,你看清楚了,这套房子是黄晓琳婚前分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结婚后你没有办暂住登记,离婚后你更没有资格。
至于你用公房地址注册个体户,单位保留追究的权利。
徐英光的头低了下去。
婆婆还在喊,说我们住了这么久,东西都在里面。
许浩说,给你们三天时间,不搬的话,单位强制清退,物品代为保管,保管费从押金里扣。
婆婆愣了一下,说还有押金。
许浩说对,承租押金,黄晓琳交的。
那天下午徐英光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说,晓琳,我错了。我没回。
三天后,后勤上门清退。
我没去。
赵璐瑶去了,回来跟我说,你前夫把东西都搬走了,你婆婆坐在地上不肯走,后来保安把她扶出去了。
房子空出来了,许科长让我跟你说一声,钥匙交到后勤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下班后我回了一趟公家大院。
五楼,门没锁,推门进去。
客厅空了,沙发上那些抱枕没了,茶几上那个棕色药瓶也没了。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有点乱。
我站了很久。
然后锁上门,把钥匙交到了后勤。
许浩接过钥匙,说小黄,你那个住房资格还在,要是想调回来住,可以申请。
我说先不了。
他说那你想好了,公房不等人。
走出后勤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经过小学门口,经过那个徐英光以前买早饭的包子铺。
包子铺还开着,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肉馅的,有点咸。
06
徐英光搬出公家大院之后,在城郊租了一间民房。
赵璐瑶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唏嘘。
她说黄姐,你前夫那个经营部被查了,工商所让他整改,他那个私企老板也知道了这事,把他骂了一顿。
我说他活该。
赵璐瑶说,听说他妈回老家了,走之前还去你妈那儿闹了一回。
我愣了一下,问我妈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阿姨可能不想让你操心。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正常,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妈,徐英光他妈去找你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来了就来了,我还能让她欺负了。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忙你的。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妈又说,晓琳啊,日子是自己过的,别管别人怎么说。
婆婆去我妈那里闹的事,我后来才知道细节。
她跑到我妈住的小区,在楼下喊,说黄晓琳害得她儿子没房子住。
我妈下楼,站在单元门口,跟她说,你儿子住的是我闺女单位分的房子,你们家一分钱没出。
婆婆说那是我儿子的婚房。
我妈说婚房也是我闺女的,离婚了就是离婚了。
婆婆还要闹,我妈说你再喊我就报警。
婆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她说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就比她更硬。
我笑了,说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说我一直都厉害,只是以前看在英光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
徐英光找过我一次。
那是搬出大院半个月之后,他在我单位门口等我。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
他站起来,搓着手,说晓琳,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们复婚吧,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妈再也不来了。
我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
他老了很多,这半年像是过了好几年。
我说徐英光,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你注册那个经营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单位发现了,我会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没想过,你只想了你自己。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知道错了,可我不想回头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绕过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晓琳,房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你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点开一看,是婆婆发的。
她说,晓琳,阿姨以前做得不对,你大人有大量,跟英光复婚吧。
我看了两遍,删掉了。
复婚。
他们到现在还觉得,只要我点头,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房子能回来,日子能回来,那些摔碎的碗、砸烂的药瓶、锁进杂物间的行李箱,都能回来。
可我不想了。
单位里有人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我心狠,离了婚还把前夫赶出去。
有人说我精明,早就留了一手。
傅敏静在食堂听见了,当场怼了回去。
她说你们谁要是被人拿药瓶逼着离婚,还能把房子让出来,我就服谁。
那几个人不吭声了。
许浩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说小黄,你的住房资格还在,但根据规定,你离婚后一个人住两居室超标了,要么调换小套,要么交回重新分配。
我说我想想。
他说你考虑好了跟我说。
我想了几天。
那个房子我住了十年,从毛坯住到有烟火气,墙上的每道划痕我都记得。
可我不想回去了。
那里面的味道太杂了,有婆婆的鼾声,有徐英丽的瓜子壳,有徐英光抽烟的烟灰。
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跟许浩说,房子交回,我申请调回机关,重新排队。许浩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点点头,说行,我帮你办。
07
清退那天的事,我是后来听赵璐瑶说的。
她说后勤去了三个人,徐英光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走了,剩了一些零碎。
婆婆坐在客厅地上不肯走,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徐英光的旧衣服。
保安把她扶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
徐英光站在楼道里,背对着门,一句话没说。
东西搬完之后,赵璐瑶进去看了一眼。
她说黄姐,你那个房子真好看,采光好。
我说是啊,下午太阳能晒到沙发上。
她说现在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嗯。
徐英光的经营部注销了。
工商所的人去了他租的房子,让他限期整改。
他那个私企老板也听说了这事,找了个由头把他辞了。
赵璐瑶说,他现在在城东一个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四千多。
我说哦。
婆婆回了乡下。
走之前,她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妈没接。
她又打给我,我挂了。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大意是骂我。
我没看完,删了。
后来听徐英丽说,婆婆在老家逢人就说我的不是,说我把她儿子害惨了。
徐英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她说嫂子,其实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坏心不坏。
我说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你别叫我嫂子。
她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安静。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去看我妈,陪她逛菜市场,给她买两件衣服。
我妈说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你回来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
我没说话,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五月初,单位批了我的调动申请,我从项目部调回了机关。
许浩帮我办的手续,说小黄你以后不用再跑了。
我说谢谢许科长。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你本来就是机关的人,这几年在外面辛苦你了。
调回机关之后,我搬出了宿舍。
单位在城西有一套周转房,一室一厅,旧是旧了点,但干净。
我买了新的床单和窗帘,在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想打给谁。
最后打给了我妈,问她明天要不要来吃饭。
她说好,我给你带点排骨。
徐英光又找过我一次。
那次是在我妈小区门口。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那里等我。
我正好去看我妈,远远看见他,想绕路,他叫住了我。
他说晓琳,我不求复婚了,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妈那样对你,我没拦着。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
他把水果递给我,我没接。
他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公交车。
那袋水果我最后还是拎了回去。
我妈问谁给的,我说徐英光。
她皱了皱眉,说扔了吧。
我说算了,洗洗还能吃。
那袋水果里有苹果和橙子。我洗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挺甜的。
08
六月中旬,傅敏静找我聊了一次。
她说小黄,单位在核查历史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徐英光用公房地址注册经营部之前,还私自转租过一间房。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去年冬天,他把次卧租给了一个卖保险的,收了三个月租金。
这事邻居反映的,我们查了,属实。
我坐在傅敏静对面,半天没说话。
去年冬天,那时候徐英丽还没来,婆婆刚来不久。
徐英光跟我说次卧堆了杂物,让我别进去。
原来里面住着人。
傅敏静说,单位的意思是,徐英光违规在先,转租加注册,两件事加起来,保留追责的权利。
我说会怎么处理。
她说目前没有追究,但档案里记了一笔。
以后他要是再申请什么,会有影响。
从工会出来,我给徐英光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很意外,说晓琳。
我说徐英光,你去年是不是把次卧租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是,租了三个月,收了四千五。
我说你拿着那四千五的时候,心里踏实吗。
他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那个冬天,我以为家里只是多了一个婆婆,其实还多了一个陌生人。
我出差回来的时候,次卧的门总是关着,徐英光说里面堆了杂物,让我别开。
我居然就信了。
我睡在主卧,隔壁住着一个卖保险的,我浑然不知。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喝了一杯水。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快十年,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现在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找许浩,把徐英光转租的事正式反映了一遍。
许浩记了下来,说会归档。
我问他,这事会不会影响我。
他说不会,违规的是徐英光,你是承租人,你没有参与。
我说那就好。
从后勤出来,我在院子里碰见了新来的住户。
一对小夫妻,刚分到公房,正在搬东西。
女的抱着一盆绿萝,男的在后面搬纸箱。
他们说说笑笑,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们上楼。
那盆绿萝和我以前养的那盆一样。
09
七月初,单位正式批准我调回机关的文件下来了。
我从周转房搬进了单位的单身宿舍楼,三楼,朝南,一室一厅。
虽然小,但离办公室近,走路五分钟。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箱底翻出了一些旧东西。
有我和徐英光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张公房承租证,上面是我的名字。
我把承租证收好,结婚证扔进了垃圾桶。
徐英光转租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大概是后勤有人说了。
单位里有人议论,说黄晓琳那个前夫真不是东西,拿老婆的房子转租赚钱。
以前那些说我心狠的人,慢慢不说话了。
赵璐瑶跟我说,黄姐,现在大家都站你这边了。
我说无所谓,站不站的我日子照过。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徐英丽。
她推着一辆婴儿车,里面坐着她儿子。
她看见我,有点尴尬,叫了一声嫂子。
我说叫姐就行。
她哦了一声,说姐你最近好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姐,我哥的事,对不起。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说其实我妈那个人,就是嘴坏。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菜摊前,挑了两根黄瓜。卖菜的大姐说,那是你小姑子啊。我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下午,徐英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晓琳,我准备去外地打工了,有个朋友介绍我去南边的工地。
他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他说你多保重。
过了两天,他真的走了。
赵璐瑶在食堂跟我说,看见他拎着一个编织袋在汽车站。
她说黄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在乎,就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
徐英光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公家大院,五楼,朝南。
阳光照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徐英光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我笑。
我走过去,想跟他说什么,可是阳台的门关着,我推不开。
我用力推,玻璃碎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我醒了。
窗外天刚亮,鸟在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然后起床,烧水,煮了两个鸡蛋。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
路上经过包子铺,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和以前一样。
10
八月,公房重新分配了。
许浩给我打电话,说小黄,你那套房子分给新来的大学生了。
他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可以申请调换。
我说不用了,我现在住得挺好。
他说那行,有事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往外看。
公家大院在城北,从这里看不到。
但我能想象那个院子,老槐树,五层楼,朝南的窗户。
新住户大概已经搬进去了,也许也在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我妈来我宿舍住了两天。
她帮我收拾屋子,把窗帘拆下来洗了。
她说这个窗帘颜色太素了,改天我给你买块花布。
我说不用,素的挺好。
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就素。
我笑了。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突然说,晓琳,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一个人也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婆和媳妇吵架。
我妈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她说看这个闹心。
我靠在沙发上,闻着刚洗过的窗帘的味道。干净,清爽,什么杂味都没有。
第二天送我妈去车站。
她上车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晓琳,房子没了就没了,人在就行。
我说妈你放心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开走。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回单位的路上,我经过一个菜市场。
远远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菜,背影很像徐桂珍。
我走近了看,不是。
那个老太太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买两把青菜。
她给我称了,说姑娘你心善。
我笑了笑,扫码付了钱。
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只有四个字:我到了,南边。
没有署名。
我看了两秒,把短信删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很蓝,云很高。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走过包子铺,走过小学门口,走过那个徐英光以前等我的公交站。
站牌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拎着早餐,在等人。
他踮着脚往远处看,脸上带着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回到宿舍,我把青菜洗了,炒了一盘。
一个人吃完了。
碗筷洗好,放进柜子。
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白晃晃的。
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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