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满桌子的菜还冒着热气,外婆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夹菜。

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三桌人都听见。

她说,欣妍啊,俊语考上大学了,学费三万八,你当小姨的,全包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筷子在菜盘里翻拣。

我说,凭什么。

她说,你没孩子,钱留着给谁。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拿上包。

身后骂声涌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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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城到老家,高铁两个钟头,再转一趟中巴,四十分钟。

我靠在车窗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像冬天水管里没化开的冰碴子。

“到哪儿了?”

“刚上中巴。”

“红包准备了没?你外婆八十大寿,别空着手来。”

“准备了。”

“俊语的红包另算啊,他是小辈里第一个考上本科的。”

我没吭声。窗外是灰扑扑的田埂,稻茬子齐刷刷戳在地里,像剃头推子推了一半停下来。母亲顿了一下,又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这孩子,跟你说话总像欠你钱似的。”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座上。中巴车颠了一下,塑料袋里装的两瓶酒碰在一起,叮当响。

姐姐走的那年,俊语才十四。

如今他十七了,考上了省城一所民办本科,学费三万八。

姐夫董志伟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第二任老婆管着钱。

姐姐的赔偿金,四十多万,董志伟说存了死期,给俊语以后结婚用。

这话是母亲告诉我的,说的时候还抹眼泪,说姐夫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

我当时信了。

后来才知道,姐姐治病那几年,母亲从赔偿金里“借”走了快二十万,说是给舅舅宋德才周转。

这事董志伟知不知道,我没问过。

母亲说,你别多嘴。

中巴车拐进镇口,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风一吹就翻个面。

我拎着东西下车,看见父亲蹲在路边抽烟。

他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你妈在厨房忙,你外婆念叨你半天了。”

父亲走路有点跛,右腿膝盖的毛病,年轻时候在工地摔的。

我跟在他后面,他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一些。

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热闹得很,舅舅宋德才的声音最响,像是在说什么笑话。

母亲在厨房喊:“欣妍回来了?快进来帮忙。”

我洗了手,站在灶台边上切葱。母亲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商量个事。”

“嗯。”

“俊语的学费,你给垫上吧。”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姐夫呢?”

“你姐夫那边,新媳妇管得紧,拿不出。”母亲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油星子溅起来,她拿锅盖一挡,“你先垫着,以后让他慢慢还你。”

“借条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小时候姐姐要学费,母亲也是这个眼神,最后姐姐自己辍了学。

“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我没接话,把葱段码在盘子里。锅里的肉翻了个身,滋滋响。母亲又说:“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又没孩子,三万八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离了婚,房子归他,我现在租房住。”

“那你更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俊语以后能不管你?”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油雾,看出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影绰绰。

姐姐以前站在那棵树下,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跟我说,欣妍你好好念,姐供你。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妈,姐的赔偿金呢?”

母亲炒菜的手停了。就停了一下,又翻动起来。“存着呢,给你外甥留的。”

“舅舅借的那二十万呢?”

锅铲刮着铁锅底,声音尖利。母亲把火关了,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但嘴角绷得很紧。

“谁跟你说的?你舅舅早就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去年。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姐都不在了,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重新开了火,倒了一碗水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我退后一步,热汽扑在脸上。父亲在堂屋喊吃饭,声音穿过走廊,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我端着菜往外走,经过姐姐从前住的房间,门关着。

门框上有一道刻痕,是姐姐十三岁那年用铅笔刀划的,记录她的身高。

那道痕停在四十五厘米的地方,再没往上长过。

02

吃过午饭,母亲在堂屋陪外婆说话,舅舅坐在旁边剥橘子,橘皮扔了一地。我借口出去转转,往村后的山坡走。

姐姐的坟在半山腰,旁边是几棵老松树,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

碑上的字是新描过的,金漆在太阳底下发亮。

碑前有一束菊花,花瓣已经蔫了,花杆泡在矿泉水瓶里,瓶底长了绿苔。

我蹲下来,把瓶子里的水倒掉,重新灌了半瓶。身后有脚步声。

“小姨。”

俊语站在松树底下,穿一件灰蓝校服,袖口磨得起毛。

他比去年又高了半个头,但还是很瘦,肩膀薄薄一片。

我站起来,他走过来,在碑前站定,鞠了三个躬。

动作很轻,很规矩。

“你妈知道你来看她吗?”

“不知道。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把碑上的浮灰擦了擦。我注意到他书包侧兜里塞着一本册子,露出“录取通知书”几个字。

“俊语,学费的事……”

“小姨,我不想念了。”他说得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我跟村里人说好了,去深圳进厂,一个月能挣六千。等攒够了钱,再读个成人本科也一样。”

“你考上了就去上。”

“我爸说没钱。”

“你爸没钱是他的事,你妈给你留了钱的。”

俊语手里的抹布停在碑面上。他低着头,后颈的骨头突出来,像一只瘦鸟的翅膀。

“我妈那笔钱,外婆说借给舅公了。我爸为这个跟外婆吵过一架,后来就不提了。”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树脂的涩味。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又硬又扎手,像姐姐的。

“你只管把通知书收好。学费的事,小姨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从小就这样,姐姐下葬那天,他一滴眼泪没掉,只是把脸埋在姐姐的围巾里,站了一整个下午。

下山的时候,我们没走大路,抄了一条田埂。

俊语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

田埂边的水沟里漂着浮萍,绿得发黑。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来。

“小姨,外婆昨晚给我发微信,让我跟你说学费的事。她说你心软,说几句就答应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没回。”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水沟,扑通一声。远处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条橡皮筋绷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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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一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大姨、二姑、堂哥堂嫂,院子里停了三辆电动车。母亲从早忙到晚,嗓门一直吊着,跟谁说话都像在吵架。

我在厨房帮她备菜,她一边切藕一边说:“你大姨家儿子结婚,我随了两千。你二姑家孙子满月,我又随了一千。你外婆这次,少说也得三千。这钱你出啊。”

“我出。”

“还有俊语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了,让姐夫打借条。”

母亲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藕片蹦起来两片。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藕汁,在围裙上蹭了蹭。

“欣妍,你姐当年为了你,书都不念了。你上大学的钱,一半是她打工挣的。这事你忘了?”

“我没忘。所以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姐生病我拿了五万。妈,我该还的早还清了。”

“还清?”母亲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你姐的一条命,你还得清?”

厨房里安静下来。灶上的蒸笼噗噗冒汽,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母亲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知道她在哭,但她从来不让人看见。

“妈,姐的赔偿金到底还剩多少?”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是俊语的小姨,我有权知道。”

母亲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硬。“那笔钱在你舅舅那儿。他做生意亏了,周转一下,年底就还。”

“舅舅做什么生意?”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舅舅小时候对你不好吗?你上初中那会儿,谁给你交的学费?”

是舅舅交的。有一年父亲腿伤复发,家里拿不出钱,舅舅送来了两千块。母亲念叨了二十年。

“所以你就拿姐的命换来的钱,去填舅舅的赌债?”

母亲抬手打了我一巴掌。不重,但指甲刮过脸颊,火辣辣的。她自己也愣了,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

“你走。”她说,“你明天别来了。”

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出厨房的时候,父亲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递给我。茶是凉的。

04

晚上我住在姐姐从前的房间。

床板上铺了一层旧棉絮,母亲晒过,有太阳的味道。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姐姐和俊语的合影,那时候俊语还小,坐在姐姐腿上,两个人笑得露出牙齿。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经过母亲房间,门缝里透出光,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你再宽限几天,我女儿回来了,她有钱……我知道,我知道,月底之前肯定给你……”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是冰凉的水泥地。等她挂了电话,我推开门。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给谁打电话?”

“没谁。你回去睡。”

我走过去,把她手机拿过来。

她来抢,指甲掐进我手背。

我翻开微信,置顶聊天是舅舅宋德才,最近一条转账记录是三天前,两千块。

再往上翻,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一千、两千、五千。

收款人全是舅舅。

“这些钱哪来的?”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

母亲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背弓着,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我继续翻,翻到上个月,一笔一万的转账。备注写着“欣妍给”。

“这是我给你看病的钱。”

“你舅舅急用……”

“他急用什么?又输了?”

母亲忽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舅舅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说要砍他手指头!我不给他谁给他?你姐要是活着,她也会给!”

“姐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母亲愣在那里,嘴唇发白。窗外有狗叫,一声接一声。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

“欣妍!”母亲在身后喊,“你站住!”

我没停。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张黑网。我蹲下来,胃里翻涌,干呕了两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夜里凉。”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爸,你都知道?”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妈十六岁就辍学了,供你舅舅念书。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说,长姐如母。你妈这辈子,就栽在这句话上。”

“所以姐也是?”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屋,脚步声拖沓,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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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婆寿宴摆在村东头的祠堂里。

八张圆桌,红塑料布铺面,转盘上摆着瓜子糖果。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母亲坐在主桌,外婆旁边,看见我进来,目光闪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俊语坐在我旁边,低头玩手机。舅舅宋德才坐在母亲对面,穿了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跟大姨父喝酒。

凉菜上齐了,热菜还没来。母亲忽然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杯子。祠堂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说个事。”母亲的声音稳当当的,像是准备了好几天,“俊语考上大学了,省城的本科。学费三万八。他爸那边情况大家也知道,新媳妇进门,手头紧。我想着,欣妍在省城工作,收入稳定,又没孩子,这笔钱就让她出了。以后俊语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他小姨的好。”

她说完,笑着看向我。满祠堂的目光跟着转过来。大姨点头,二姑附和,堂哥堂嫂窃窃私语。舅舅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我放下筷子。瓷碗碰在玻璃转盘上,当啷一声。我看着母亲。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在往我这边压,像小时候逼我让出姐姐买的文具盒。

“凭什么?”我说。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很刺耳,“姐夫拿着姐的赔偿金,你不去要。舅舅欠了一屁股赌债,你拿我的钱去填。现在俊语学费,你让我全包。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钱包。”

祠堂里鸦雀无声。舅舅把酒杯重重放下,酒洒出来。母亲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你胡说什么!”

我拿起包。俊语在桌子底下拉我的袖子,我轻轻抽开。经过母亲身边时,我停了一下。她仰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下巴在抖。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看她。走出祠堂,外面的太阳很晃眼。我沿着村道往公路走,身后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哭喊。我没有回头。

上了中巴车,手机震了一下。

俊语发来一条短信:“小姨,学费已解决,你别管了。”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不对。

俊语不会打标点,他发消息从来只用空格。

这条短信,是母亲拿他手机发的。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

我从衣柜顶上取下姐姐留下的铁盒,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本硬壳日记本。

我以前翻过,只看了前几页就哭得看不下去。

今天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一张转账单。

五年前,姐姐去世前三个月。转账金额,十五万。收款人,宋德才。转账人,宋秀芝。备注栏写着:俊语学费。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发麻。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纸面上,那几个字忽明忽暗。

06

家族群是第二天早上炸的。

大姨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划过去。

二姑打了三行字,说我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认。

堂哥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不孝子女的下场”。

母亲在群里发了一段哭腔语音,我听了两秒,退出来。

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昨晚哭到半夜,今天早上起不来床。他叹了口气,说:“欣妍,你妈确实不对,但她毕竟是你妈。”

“爸,那张十五万的转账单,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父亲说:“你姐生病那会儿,你妈说帮你舅舅周转,你姐签的字。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姐签的字?姐那时候都下不了床了。”

“你妈把单子拿到床边让她签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眉眼跟姐姐有七八分像。姐姐签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张脸。

我请了三天假。第二天下午,我带着铁盒回了老家。没回母亲那边,直接去了外婆家。外婆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手停了停。

“欣妍来了。”

“外婆,我妈在吗?”

“在里屋躺着呢。你舅舅也在。”

我往里走。经过外婆身边时,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欣妍,一家人别闹太僵。你妈不容易。”

“外婆,我妈十六岁辍学供舅舅念书,是您让她退的学吗?”

外婆的手松开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豆角掐成一段一段,扔进搪瓷盆里,咚咚响。

里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母亲靠在床头,舅舅坐在椅子上。

看见我,舅舅先站起来,脸上堆笑:“欣妍来了,你妈昨天就是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张转账单,拍在母亲面前。

“姐去世前三个月,你让她签的。十五万。”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舅舅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钱去哪了?”

“你舅舅……”母亲的声音哑着,“你舅舅当时被人追债,说不还就要剁手。我没办法。”

“姐当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连笔都握不稳了。”

“她说她签。她说救舅舅要紧。”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单子上,“欣妍,妈知道对不起你姐。可你舅舅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姐呢?姐就能死?”

舅舅忽然开口:“欣妍你这话说的,你姐生病我也拿过钱……”

“你拿过多少?五千?一万?你从我妈这儿拿走了多少?我每个月给她两千,五年就是十二万。姐的赔偿金四十多万,现在还剩多少?你说!”

舅舅不说话了。他往门口退,撞翻了椅子。母亲哭着喊:“德才你别走!”但舅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床前,看着母亲。她缩在床上,整个人小了一圈。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以前染的黑色褪到了发梢。

“妈,俊语的学费,我会直接交到学校。”

母亲抬起头。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五,够你吃饭吃药。多的没有。舅舅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欣妍……”

“姐的赔偿金,我会找姐夫要回来。该俊语的那份,谁也别想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母亲在身后喊:“你跟你姐一样,心硬!”

我停了一下。姐姐心硬吗?姐姐心软了一辈子,软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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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我把家族里说得上话的长辈都请到了外婆家。大姨、二姑、堂哥、还有外婆。母亲坐在角落里,舅舅没来。

我把转账单放在桌上,把姐姐的日记本翻开。

日记最后一页,姐姐的字歪歪扭扭:“欣妍,姐对不起你。妈让我签的单子,我签了。你别怪妈,她也是被逼的。那笔钱要不回来了。你以后好好过,别学姐。”

大姨看完,半天没说话。二姑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母亲:“秀芝,这是真的?”

母亲没吭声。

“你拿欣妍给的钱填德才的赌债,是不是真的?”

母亲点了下头。

外婆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看着她。外婆的手在抖,指着母亲:“你……你怎么能拿璟雯的救命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妈,德才他……”

“他什么他!你供他念书,供他娶媳妇,供了三十年还不够?”外婆的声音劈了,她弯下腰,捂着脸哭起来,“是我没教好你,秀芝,是我没教好你们……”

堂屋里乱成一团。

大姨去扶外婆,二姑数落母亲,堂哥在旁边叹气。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姐姐要是活着,她会怎么做?

她大概会拉着母亲的手说算了。

可我不想算了。

“各位长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下来,“俊语的学费,我会直接交给学校,不用任何人经手。以后我每个月给妈一千五生活费,这是我做女儿的本分。其余的钱,一分没有。”

舅舅的事,我不管。姐的赔偿金,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属于俊语的部分。谁要劝我大度,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把棺材本拿出来填赌债。”

没人说话。母亲坐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外婆还在哭。我拿起包,往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踩上去软软的。

俊语站在院门口。他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红红的。

“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不用还。你妈给你的,我只是替她管着。”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通知书上,洇开一小片。我伸手把他手里的通知书抽过来,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开学前别乱跑。小姨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