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阳台那堆脏衣服跟前,手指头刚伸进去,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灰扑扑一个布包,线头都磨毛了。
拉开拉链,里头裹着一张欠条,白纸黑字写着:黄秀兰借谢德贵一万八。
我脑子嗡地一声。
婆婆半个月前被我妈换班回了乡下。
我妈这会儿在客厅嗑瓜子,手机里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我攥着欠条,手有点抖。
这钱,婆婆拿去干了什么?
01
手术后的第三周,我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
婆婆黄秀兰就是那时候来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老家带来的干豆角和腌萝卜。
进门放下东西,袖子一撸就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油烟机嗡嗡转,不到一个钟头,三菜一汤上了桌。
婆婆做菜油大,炒个青菜都要放两勺猪油。我说过一次,她嘿嘿笑,说乡下人都这么吃,香。我没再吭声,但心里不太痛快。
她住下来以后,家里的事我基本插不上手。
早上六点起床熬粥,七点喊乐乐起床穿衣喂饭,八点送幼儿园。
回来路上拐进菜场,回来拖地洗衣裳。
水电物业费她抢着交,我说妈你不用这样,她摆摆手说你们房贷重,我退休金够花。
够花。她那点退休金我大概知道,乡下小学代课老师退下来的,一个月两千出头。够花什么?
黄睿翔那阵子回来得越来越晚。
销售嘛,应酬多,我习惯了。
有时候他进门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问他业绩怎么样,他说还行。
还行。
后来想想,这两个字他用了快三个月,我居然没起过疑心。
乐乐跟婆婆亲。
婆婆接他放学,路上买根烤肠,到家再蒸个蛋羹。
乐乐晚上要跟奶奶睡,我乐得清闲。
可婆婆管得也多。
我衣柜里哪件衣服该收,哪双鞋该扔,她都要说。
我买件新大衣,她念叨三遍太贵。
我忍了几次,终于在她翻我抽屉找指甲刀那天发了火。
我说妈,你能不能别动我东西。
她手缩回去,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好,好,不动了。
那之后她确实不动我东西了。
但家里的事,她照做。
洗衣做饭带孩子,一样没落下。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她端杯温水过来,说趁热喝。
我接了,眼睛没离开手机。
现在想起来,那杯水每次都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黄睿翔的西装挂在衣柜最里头,我后来翻出来看,袖口磨得发亮,领带还是三年前我给他买的那条。
他每天穿得板板正正出门,晚上回来还是那身。
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呢?
婆婆有个布包,灰扑扑的,天天背进背出。
买菜装零钱,接乐乐装水壶。
晚上她坐在床头数钱,一块五块地捋平。
我撞见过一回,她说数着玩。
我没在意。
现在想,那些零钱,大概是她糊纸盒攒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白天趁乐乐上幼儿园,去小区后门的废品站帮人分拣纸板,一天挣三十。
三十块钱,够买两天的青菜。
那个月物业来催费,我翻包找卡,婆婆说交过了。
我说妈你别老垫钱,她说没多少。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次性交了三个月。
乐乐幼儿园的伙食费,也是她交的。
我那时候觉得,婆婆手里可能有点积蓄,随她吧。
徐桂兰,我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退休后一个人住,跳广场舞,打小牌,日子过得挺自在。
那天她来,进门看见婆婆正跪在地上擦地板,我妈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撇。
晚上她跟我说,你婆婆这是要干嘛,在你们家当保姆上瘾啊。
我说妈你别瞎说。
她哼了一声,没再讲。
我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黄睿翔的工资卡那几个月没往家里交过钱。
我问过一次,他说公司压提成,年底一起发。
年底。
他失业三个月了,我竟然不知道。
婆婆有回吃饭时说了句,睿翔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我筷子一放,说他好着呢。
婆婆看了黄睿翔一眼,没再说。
那顿饭吃得闷。
黄睿翔埋头扒饭,耳根子有点红。
我当时以为他是被我妈说的那句保姆上瘾给气的。
不是。
我妈来了之后,婆婆明显缩手缩脚。
我妈爱指挥,说这个菜咸了那个地没拖干净。
婆婆不顶嘴,只是照做。
有一回我看见婆婆站在阳台,盯着楼下发呆。
她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
我走过去,她赶紧抹了把脸,说风大,眼睛干。
我妈住了三天,就跟我说要换班。
她说你婆婆年纪大了,该回去歇歇。
我说人家也没说要走。
我妈说,你傻啊,她在这儿,你爸那边谁管?
我说爸不是自己会做饭吗。
我妈白了我一眼,说那不一样。
02
我妈徐桂兰这辈子有个本事,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为你好。
她说换班,理由一套一套的。
亲家母辛苦了半年,该回去歇歇。
乡下老屋没人住容易塌,得有人看着。
再说了,我来伺候你,不比婆婆顺手?
我说妈,婆婆也没说要走。我妈把脸一沉,说你是嫌我碍事?我赶紧说不是。她就笑了,拍拍我的手说,闺女,妈还能害你?
黄睿翔那几天格外沉默。
我妈当着他面提换班的事,他筷子顿了顿,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我,最后低头喝汤。
汤是婆婆炖的排骨萝卜,炖了一下午,肉都脱了骨。
他喝了两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婆婆听说要走,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
她坐在乐乐床边,看孙子睡觉,看了很久。
乐乐翻身踢被子,她轻轻掖好,手在乐乐背上拍了两下。
那动作我太熟了,小时候我妈也这么拍我。
可我妈现在不拍了。
第二天婆婆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收拾完,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说这三千你拿着,乐乐下学期的兴趣班该交钱了。
我推回去,她硬塞进我手里,手劲大得不像个老太太。
我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攒的。
我说你退休金才多少,别老贴我们。
她摆摆手,说我就睿翔一个儿子,不贴你们贴谁。
我说那你回去怎么办。
她说乡下花不了几个钱,菜自己种,鸡自己养。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插了句嘴,说亲家母真是大方。
那语气我听着不太舒服,可也没说什么。
婆婆看了我妈一眼,没接话,低头把布包拉链拉上。
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她背了半年,拉链头都磨得锃亮。
走的那天早上,婆婆五点多就起了。
她熬了一锅粥,蒸了馒头,炒了三个菜,全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
又把乐乐下周要穿的衣服搭配好,一套一套叠在床头柜上。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鸡蛋、排骨、冻虾、还有一袋她自己包的荠菜饺子。
我妈睡到八点才起,出来看见满桌早饭,说亲家母真是勤快人。
婆婆笑了笑,说以后就麻烦你了。
我妈说麻烦什么,我闺女家。
婆婆的笑容在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向乐乐,蹲下来抱住他。
乐乐还在犯困,小手揉了揉眼睛,说奶奶你去哪儿。
婆婆说奶奶回老家,过阵子再来。
乐乐说那你快点回来。
婆婆说好。
黄睿翔叫了辆车送婆婆去车站。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风吹的。
我没拆穿他。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第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还是生的。
乐乐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小兔崽子嘴还挺刁。
乡下老屋确实漏雨。
婆婆回去第三天打来电话,说屋里接了三个盆。
我说那你来城里住啊。
她说不用不用,找人修修就行。
电话那头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小声说,苦肉计。
我没理我妈,但也没再坚持让婆婆回来。
房子修好了,婆婆说。
我问花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
后来我才知道,修屋顶花了八百,是谢德贵帮忙找的人。
谢德贵是婆婆远房表弟,在城里做零工,泥瓦匠出身。
03
我妈来换班的头一个星期,家里还能维持。她做饭虽然一般,但好歹做了。接送乐乐虽然抱怨,但也去了。到了第二周,就不行了。
先是广场舞。
我妈在小区广场认识了一帮老姐妹,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出门,跳到八点半回来。
那段时间乐乐幼儿园五点放学,我妈接回来往沙发上一扔,给他开电视看动画片,自己换衣服出门。
乐乐看到七点,饿了自己翻饼干吃。
我下班到家快七点,厨房冷锅冷灶。
我妈走之前会把米淘好放电饭煲里,可菜没洗,肉没切。
我系上围裙做饭,乐乐在客厅喊妈妈我饿。
等饭做好,我妈回来了,一身汗,兴致勃勃地说今天学了个新舞。
我说妈,你明天能不能先把菜炒了再出门。
她说哎呀,忘了。
然后是打牌。
广场舞那帮人里有人组局打小牌,一块两块的,我妈去了两回就上了瘾。
下午场从两点打到五点,正好接乐乐的时间。
有一回我接到老师电话,说乐乐没人接。
我打我妈手机,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我说妈,乐乐还在幼儿园。
她说哎呀,我这就去。
等我赶到幼儿园,乐乐一个人坐在传达室,书包抱在怀里,眼圈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说妈你到底来干嘛的。
她说我来伺候你们啊。
我说你伺候什么了,饭我做,孩子我接,你天天往外跑。
她把脸一拉,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跳个舞打个牌怎么了,我又不是保姆。
不是保姆。这四个字扎了我一下。我想起婆婆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想起她每天六点起床熬粥的样子。婆婆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保姆。
我妈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下来,说行了行了,明天我好好做饭。第二天她确实做了,做了三天。第四天,老姐妹一个电话,又走了。
家里的脏衣服开始堆。
以前婆婆在,一天一洗,阳台晾得满满当当。
我妈来了以后,洗衣机转得少了。
她说攒着一起洗省水。
攒着攒着,阳台角落堆了一座小山。
乐乐的校服穿脏了没得换,我从那堆衣服里翻出两件还算干净的,拿手搓了搓领口。
物业费催缴单贴门上了。
我这才发现,婆婆之前交的三个月已经到期。
我翻手机查缴费记录,一页一页往下滑,近半年水电燃气物业,几乎全是婆婆交的。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少说七八百。
半年下来,四五千。
黄睿翔的工资还是没交。
我问他要,他说快了快了。
我说你倒是给个准数。
他突然烦躁起来,说催什么催,我又不是不给你。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吼。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摔门出去。
我妈从卧室探出头,说你们吵什么。
我说没事。
我妈来的时候说好每月给她三千辛苦费。
这是她自己提的。
头一个月我给了,第二个月拖了几天,她就天天念叨。
我说妈,你买菜的钱我另外给,这三千是零花。
她说我知道,可你爸那边人情来往也要钱。
我爸在老家,退休金比我妈还高点,人情来往能要多少钱?
我没说破,把钱转了过去。
存款变少是第三周发现的。
我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比上个月少了两千。
我问黄睿翔,他说投资亏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投资的。
他说朋友介绍,亏了就亏了,你别管了。
我妈在边上听见了,说你看看,男人靠不住。
我瞪了她一眼。
那阵子我开始失眠。
夜里两点还睁着眼,听客厅里我妈的电视声隐隐约约。
她睡得晚,看连续剧看到半夜。
以前婆婆在,九点就关灯,怕吵乐乐。
我妈说,孩子睡他的,我看我的,互不耽误。
可乐乐有回半夜醒来哭,说做梦听见打仗。
谢德贵第一次打电话来,是我妈接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对。
我说谁的电话。
她说打错了。
我问她找谁,她说找黄秀兰,我说你婆婆。
我说那你告诉她婆婆回乡下了啊。
我妈说告诉了。
她的眼神躲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谢德贵那通电话是来问借款的事。婆婆借的一万八到期了,婆婆说再缓缓。谢德贵打家里座机,想问问情况。我妈接了,没告诉我。
04
第四周,我妈彻底放飞了。
早上睡到九点,起来热点剩饭吃,然后出门。
下午打牌,晚上跳舞。
乐乐全托给了电视和饼干。
我下班回家,厨房里连米都没淘。
阳台的脏衣服堆到了洗衣机顶上,散发出一股酸馊味。
我催我妈帮忙,她说你请个钟点工嘛。我说哪来的钱。她说你婆婆在的时候怎么不请。我说婆婆都自己干。她撇撇嘴,说那是她乐意。
那天晚上我给乐乐洗澡,发现他后背起了一片红疹子。
校服连着穿了三天,汗捂的。
我翻遍阳台那堆衣服,找不到一件干净校服。
乐乐光着身子站在浴室里打喷嚏,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物业又来催费,这次贴了张红单子,说再不交要停水。
我翻包找银行卡,想起婆婆交的三个月已经用完了。
我给黄睿翔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外面。
我说家里要交物业费。
他说你先垫上。
我说我垫了半年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银行,查了近半年的流水。
一笔一笔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乐乐的幼儿园伙食费、还有几笔医院缴费,付款账户尾号都是同一个,不是我的,也不是黄睿翔的。
那个尾号,我见过。
婆婆交话费的时候我瞄到过。
我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将近一万。
这还不算现金。
婆婆塞给我的三千,给乐乐买衣服的,交兴趣班的,日常买菜的。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这半年贴了不下两万。
她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开会时领导叫我名字,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中午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声音哑哑的,像是感冒了。
我说妈你病了?
她说没有,刚睡醒。
我说你那边冷不冷。
她说还行。
我说钱够不够花。
她说够,够。
她顿了顿,突然说,悦溪,睿翔最近还好吧。
我说好啊。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盒子在摩擦。
我说你在干嘛。
她说糊几个盒子,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身体不好别累着。
她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婆婆的声音听着不对,虚得很,像大病初愈。
我想多问几句,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那天下午我妈又去打牌了,我去接乐乐。
幼儿园门口,乐乐看见我就跑过来,手里举着幅画,说妈妈你看,我画了奶奶。
画上是个圆脸老太太,头发灰灰的,手里拎着个袋子。
乐乐说奶奶给我买烤肠。
我蹲下来抱住乐乐,闻到他头发里有股馊味,昨天没洗头。
我说晚上妈妈给你好好洗洗。
乐乐说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
05
那天晚上乐乐发烧了。
我到家的时候他窝在沙发上,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妈不在,手机打不通。
我摸了摸乐乐的额头,烫得吓人。
翻药箱找退烧药,没有。
上回的药吃完了,婆婆在的时候买的。
我背着乐乐下楼打车。
医院急诊排了一个钟头队,乐乐烧到三十九度五,医生说要输液。
我抱着他坐在输液室,针扎进去的时候乐乐哇地哭了,我跟着鼻子一酸。
给黄睿翔打电话,关机。
给我妈打电话,终于接了,那头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我说妈,乐乐在医院。
她说啊?
严重吗?
我说三十九度五。
她说那我现在过来。
她来了,待了半个钟头,说头晕,先回去了。
我没留她。
乐乐输完液已经半夜,我背他回家,路上他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摇一晃。
到家快一点。
我把乐乐放床上,盖好被子。
阳台上那堆脏衣服还堆着,酸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我叹了口气,决定翻翻有没有能洗的。
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拽,拽到最底下,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灰扑扑的布包,婆婆的。她走得急,大概忘了拿。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信封角。我抽出来,信封里掉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欠条。
白纸黑字,手写的:今借到谢德贵人民币壹万捌仟元整,用于黄睿翔房贷及徐悦溪住院费用,定于年底前归还。
借款人,黄秀兰。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第二张是记账本。
巴掌大的软面抄,婆婆的字迹,密密麻麻。
十月八日,交物业费一千二。
十月十二日,乐乐伙食费八百。
十月十五日,买菜六十三。
十月二十日,给悦溪买排骨四十五。
十一月三日,睿翔房贷三千八。
十一月五日,悦溪住院自费两千三。
十一月十日,给乐乐买棉袄一百二。
我一页一页翻,手抖得厉害。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存根,从乡下邮局汇出的,金额五百,收款人谢德贵,日期是上周。
婆婆回乡下后,还在还钱。
我坐在阳台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地砖,身边是发馊的脏衣服。
欠条上的字在我眼前晃,一万八。
加上汇款单上的五百,婆婆已经还了一部分。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糊纸盒一天挣三十,卖菜挣几个钱。
她拿什么还?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乐乐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听见他说,奶奶。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客厅里,把记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婆婆来的这半年,家里每一笔开销,但凡我漏了的,她都记上了。
买菜、水电、物业、乐乐的学费、我住院的自费药,甚至我生日那天她给我买的那件羊毛衫,三百八,她也记了。
可她的账本上没有收入。她没记自己的退休金,没记糊纸盒挣的钱,没记卖菜的钱。这本账,只出不进。她拿什么填的窟窿?
天快亮的时候,黄睿翔回来了。他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我把欠条和记账本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06
黄睿翔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把欠条拍在茶几上,说你看清楚。他把烟掐了,手插进头发里,半天没说话。
我说黄睿翔,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我三个月前就失业了。
公司裁人,整个销售部端了。
他说他天天出门假装上班,在图书馆坐一天,投简历没人要。
他说妈发现了,问我怎么回事,我瞒不住就说了。
我问他,妈给你填了多少。
他说房贷一个月三千八,妈交了两个月。
我的社保断缴,她帮我补了七千多。
还有你住院的自费部分,妈出了两千三。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说妈向谢德贵借了一万八,说好年底还。
我听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嗡嗡响。一万八加七千多,加两个月房贷,加零碎开销。婆婆一个乡下老太太,退休金两千出头,她拿什么还?
黄睿翔说,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着急。
我说那现在呢?现在她一个人在乡下,糊纸盒,卖菜,发烧了都没人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又问,那第二笔钱呢?
我指着记账本上的汇款单,说这五百是怎么回事。
他说妈每个月还谢德贵五百,从乡下邮局汇的。
我说她拿什么还?
他沉默了很久,说她把老家的鸡卖了,菜地也租给别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亮了,楼下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攥着阳台栏杆,指甲掐进掌心。
这半年,我嫌婆婆管得多,嫌她做饭油大,嫌她动我衣柜。
她一声不吭地填了这个家的窟窿,填完就走,连布包都忘了拿。
我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声音更哑了,还带着咳嗽。
我说妈,你生病了。
她说没有,小感冒。
我说欠条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悦溪,你别怪睿翔,是妈不让他说的。
我说妈,你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攒的,借的,你别管了。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她说你们日子也紧,妈能扛。
能扛。她烧到三十八度多,一个人住在漏雨的老屋里,糊一个纸盒挣三毛钱,她说她能扛。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她看见桌上的欠条,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哟,你婆婆借了这么多钱。
我说你别碰。
她把欠条放下,说急什么,又不是我借的。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陌生。
她来换班一个月,家里脏衣服堆成山,乐乐发烧她打牌,物业费她不交,买菜钱我出。
她每月三千辛苦费一分没少拿。
我婆婆呢?
她走的时候冰箱塞满,物业费交三个月,还给我留了三千。
我说妈,你明天回去吧。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来。
她把豆浆往桌上一墩,说徐悦溪你有没有良心,我大老远来伺候你,你赶我走?
我说你伺候什么了?
乐乐发烧你在打牌,家里脏衣服堆成山你不管,你每天就是跳舞打牌。
我妈脸涨得通红,说那你怎么不说你婆婆,她不也管东管西的。
我说婆婆管东管西,可她把这个家扛起来了。你呢?你扛什么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行,徐悦溪,你行。
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黄睿翔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把衣服往箱子里塞,突然觉得累得不行。
07
我妈走的时候摔了门。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徐悦溪你别后悔。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乐乐还在睡,黄睿翔去上班了,说是上班,其实是去人才市场。
我请了一天假。
把阳台那堆脏衣服一件一件分拣,该洗的洗,该扔的扔。
乐乐那件红疹子校服,我用开水烫了两遍。
洗衣机转了三桶,阳台重新晾满。
拖地、擦桌子、刷马桶。
忙到下午两点,才想起来没吃饭。
我坐在厨房地上啃了块面包,翻手机看婆婆的号码。
拨过去,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
我心里发慌,给谢德贵打了电话。
上次婆婆来的时候,谢德贵来家里送过菜,我存了他的号。
谢德贵接了,说秀兰姐去镇上卖菜了,手机没带。
我说她病还没好?
他说没好利索,昨天还去卫生所挂了水。
我说她借你那一万八,我会还。
谢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悦溪啊,你婆婆不容易。
她借钱的时候跟我说,儿子失业了,媳妇刚做手术,她不能看着这个家塌了。
她把自己的养老钱全填进去了,还差一万八,才找的我。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里的两万三转了一万八到谢德贵的账户。
那是我们仅剩的存款。
转完以后,余额还剩五千。
房贷下个月要还,乐乐的伙食费要交,水电费要付。
我心里清楚,这钱撑不了多久。
黄睿翔晚上回来,我把转账记录给他看。
他愣了半天,说你把存款全还了?
我说你妈借的钱,不该还吗?
他说那家里怎么办。
我说你明天开始找工作,什么都行,先干着。
他说我投了简历没人要。
我说那就去送外卖,去开滴滴,去搬砖。
黄睿翔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婆婆的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
写着:悦溪爱吃排骨,多买。
乐乐要喝牛奶,别忘了。
睿翔胃不好,少放辣。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用一件旧T恤裹好。
然后我去乐乐房间,他睡得正香,胳膊腿摊成个大字。
我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妈,买点药。
她没回消息。
到了晚上,那五百退回来了。
我再转,又退。
我打她电话,她说悦溪,妈不要你们的钱,你们自己留着。
我说妈,欠条的事我都知道了,钱我还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这孩子。
我说妈,你回来吧。
她说乡下挺好的,空气好,菜新鲜。
我说那老屋漏雨。
她说修好了。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习惯了。
我鼻子发酸,说妈,乐乐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她说乐乐乖,奶奶也想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重新晾满的衣服。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衣服轻轻晃动。
以前婆婆在的时候,这些衣服都是她晾的,她收的,她叠的。
我从没注意过衣服晾干要多久,收下来要叠多久。
现在我知道了。
黄睿翔晚上回来说找了个活,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我说行。他说对不起。我说别说了,先把日子过下去。
08
周末我带着乐乐去了乡下。
黄睿翔要上班,没去。
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搭了辆三轮摩托,才到婆婆那个村。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择菜。
我问黄秀兰家怎么走,一个老太太指了指村尾,说那间屋顶新修的就是。
我牵着乐乐走过去。
院子没门,篱笆墙矮矮的,院子里晒着一排纸盒,黄澄澄的铺了一地。
婆婆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浆糊盆和纸板,手指头糊得全是浆糊印。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穿的那件棉袄我认得,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袖口磨破了,用黑线缝了几道。
乐乐先跑过去,喊了声奶奶。
婆婆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她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乐乐扑进她怀里,她抱住乐乐,下巴搁在他头顶,眼睛闭了闭。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她睁开眼,笑了笑,说你们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说路远,折腾啥。
她松开乐乐,去屋里搬凳子,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没糊完的纸盒和一瓶浆糊。
墙角堆着几十个糊好的盒子,码得整整齐齐。
我把带来的药和排骨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说又花钱。
我说没多少。
她给乐乐拿了块桃酥,乐乐咬了一口说好吃。
婆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我很久没见了。
中午她做饭,灶台是土砌的,烧柴火。
她蹲在灶前添柴,烟熏得她直咳嗽。
我说我来,她不让,说你不会烧。
我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火苗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乐乐夹菜,自己只喝稀饭。我说妈你多吃点肉。她说牙口不好,不爱吃肉。可我记得她以前最爱吃红烧肉,每次做都吃好几块。
饭后乐乐在院子里追鸡玩。
我帮婆婆收纸盒。
我问她一天能糊多少。
她说百来个,挣三十多块。
我说你身体扛不住。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糊盒子心里踏实。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我说妈,这钱你拿着,把借谢德贵的剩下的还了。
她不接,说你们日子紧。
我说我还了一万八了,剩下四千慢慢还。
她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存款。
她愣了一下,说你把存款全动了?
我说那是你借的钱,该我们还。
她看着我,眼睛湿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说悦溪,妈不怪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把信封推回来,说钱你带回去,给乐乐存着。
我把信封按在桌上,说这钱你不要我就放这儿,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她没再推。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睿翔怎么样。
我说上班了,开车。
她说开车好,稳当。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摇了摇头,说城里住不惯。
我说乐乐想你想得厉害。
她看了眼院子里追鸡的乐乐,说想奶奶了就送来,奶奶给做好吃的。
走的时候,婆婆送我们到村口。乐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蹲下来哄了半天,说奶奶过阵子去看你。乐乐说骗人是小狗。她说好,小狗。
三轮摩托开出去老远,我回头,婆婆还站在槐树下。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白的,一绺一绺的。
她抬起手挥了挥,那手又黑又瘦,指头上全是浆糊印。
09
从乡下回来第三天,谢德贵上门了。他拎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说谢叔进来坐。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在裤子上搓了半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欠条。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站稳。
欠条上写着:今借到谢德贵人民币壹万贰仟元整,用于徐悦溪家急用,定于三个月内归还。
借款人,徐桂兰。
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正是我妈来换班的时候。
我捏着欠条,半天说不出话。
谢德贵说,你妈来借的。
她说你家里急用,睿翔住院了,要交押金。
我说我婆婆跟你打过招呼,我就借了。
后来打你婆婆电话,你婆婆说不知道这事。
我再找你妈,她就不接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我妈借了一万二,用我的名义,说是给黄睿翔交住院押金。可黄睿翔那阵子根本没住院。她拿钱干嘛去了?
谢德贵说,悦溪,我知道你们家最近难。这钱我不急着要,但你妈那边你得问问。我说谢叔,你放心,这钱我想办法。
他走了以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又是麻将声。
我说妈,你是不是找谢德贵借了一万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你拿钱干嘛了。
她说你管我干嘛。
我说那是用我的名义借的。
她说你是我闺女,用你名字怎么了。
我说妈,你是不是打牌输了。
她突然炸了,说你管得着吗,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说那是一万二,不是一千二。
她说谢德贵有的是钱,又不会逼死你。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欠条。
一万二。
加上婆婆借的一万八,三万整。
婆婆借钱是为了填房贷、交学费、付医药费。
我妈借钱是为了打牌、买保健品、还有她嘴里说不清的“人情来往”。
晚上黄睿翔回来,我把欠条给他看。他看了很久,说报警吗。我说那是我妈。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慢慢还。
那晚我算了一笔账。
黄睿翔一个月四千五,我一个月六千。
房贷三千八,乐乐幼儿园一千五,水电物业七八百,吃饭交通两千。
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三万块钱,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
我把计算器摁了一遍又一遍,数字不变。
后来我不摁了,把计算器收进抽屉,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干了,有太阳的味道。
我一件一件叠好,乐乐的小袜子卷成球,黄睿翔的衬衫扣子扣上。
叠完放进衣柜,分门别类,跟婆婆以前做的一样。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
黄睿翔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
工资四千五,他留五百加油吃饭,剩下四千转给我。
我工资六千,加上他的,每个月凑合够花。
房贷按时交,乐乐按时接,家务我自己做。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晚上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大扫除。
一开始手忙脚乱,后来慢慢顺了。
我妈那边,我每个月转一千给她,算是还谢德贵的钱。
她收了,但从不提欠条的事。
偶尔打电话来,说谁家闺女给妈买了金镯子,谁家闺女带妈去旅游了。
我听着,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说几句就挂了。
婆婆那边,我每个月寄五百。
她有时候收,有时候退。
退的时候我就换成东西寄,米面油,药,乐乐画的画。
乐乐每周跟奶奶视频,举着画给奶奶看。
婆婆在视频那头笑,说乐乐画得真好。
她的气色比上次去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有一回视频,我看见她背后的墙上贴满了乐乐的画。
从第一张到最近一张,按顺序排着,用浆糊粘得牢牢的。
她说糊纸盒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我说妈,你回来住吧。
她说城里闷得慌,乡下自在。
我说那你想乐乐了就视频。
她说好。
谢德贵那边,我每个月还一千。
他总说不急不急,我说欠着心里不踏实。
有一回他喝了酒,打电话跟我说,悦溪啊,你比你妈强。
我说谢叔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你婆婆借那一万八,是给你家救命的。
你妈借那一万二,是往水里扔的。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对,都过去了。
黄睿翔干了一个月,转正了,工资涨到五千二。
他把第一个月转正工资全转给我,说给乐乐存着。
我说你自己不留点。
他说不用,我戒烟了。
他确实戒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兜里揣着口香糖。
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他以前的名片,销售经理黄睿翔。
我没过去,让他自己待着。
我妈到底没再回来长住。
偶尔来吃顿饭,吃完就走。
有次她看见我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愣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你婆婆教的?
我说自己学的。
她没再说话,拎包走了。
乐乐的校服每天换洗,红疹子没再起过。
他学会了说奶奶我想你,也学会了说妈妈你辛苦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洗澡,他突然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奶奶在乡下,你想她了我们就去看她。
他说好,然后低头玩水,说妈妈你身上有奶奶的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暖暖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婆婆还在家里,早上六点熬粥,油烟机嗡嗡响。
我起床看见她在阳台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她回头说,悦溪,趁热喝。
我伸手接那杯水,杯子是温的,不烫不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起床,淘米,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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