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我躺在病床上,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陌生。

护士低声说,你姐姐走了,心脏移植很成功。

我恨了她二十八年,最后却是她救了我。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天花板上没有白炽灯,是那盏我从小看到大的旧吊灯。

雕花木门被人敲响,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小姐,老爷叫您去书房。

我猛地坐起,看见十八岁的姐姐站在窗边,背影单薄。

她伸手去够门把手,我赤脚冲过去,在她开门前,死死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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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曼玉回头看我,眉头拧在一起,你发什么疯。

我没松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这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眼眶发酸。

前世她推开门走出去,再没回过这个家。

门外又敲了两下,大小姐,老爷等着呢。

林曼玉甩了甩,没甩开,你松开。

我不松。

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父亲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美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封医院寄来的诊断书。

他会让姐姐选,家里只能供一个病人,你妹妹比你重,你懂事。

前世姐姐选了。她撕了通知书,把画具锁进柜子,再没碰过画笔。后来她死了,把心脏给了我。

林曼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我额头,你发烧了?

没烧。我嗓子发紧,姐,你别去。

她愣了一下。我很少叫她姐,平时都是直呼其名,林曼玉,林曼玉地喊。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目光里闪过什么,很快又冷下去。

松手,别耽误我时间。

管家又敲了第三遍。我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沉闷的,带着不耐。母亲在楼下喊,曼玉,快点。

林曼玉使劲抽出手,拉开门。

我跟上去,拖鞋掉了一只也没管。

管家张志强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没全白,背挺得笔直,看见我光着一只脚,张了张嘴没说话。

书房门开着。

父亲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

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帕。

姐姐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晓琳,你回去躺着。

我不走。我拉着姐姐的袖子,站在她旁边。

父亲把两张纸往姐姐面前推了推。一张是美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另一张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姐姐没动,低头看着桌面。

父亲开口,曼玉,你妹妹的病你也知道,家里这几年生意不好,手术费要一大笔。你是姐姐,爸跟你商量,美院那边先放一放,等家里缓过来再说。

母亲接话,你妹妹身体弱,你让着她点。

这些话,前世我听过无数遍。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我是病人,全家都得围着我转。姐姐不吭声,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拿起来,撕了。

这一次,她伸手去够那张纸的时候,我抢先把两张纸都抓在手里。父亲皱眉,晓琳,你干什么。

我把诊断书塞进口袋,把通知书展开看了看。

上面贴着姐姐的照片,她那时候还笑着,眼睛弯弯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把通知书放回桌上,爸,让姐去。

父亲一拍桌子,胡闹。

我没胡闹。我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这个病,治不治得好还两说。姐画画有天赋,老师都说她能考上。你让她去,我少住两次院就行了。

母亲急了,晓琳,你懂什么,你的病不能拖。

拖了这么多年也没死。我嗓子发紧,但话说得硬,姐,你去。你要是敢撕,我就把你的画全烧了。

林曼玉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父亲还要说什么,姐姐忽然开口,我去。

她声音很轻,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她看着父亲,美院附中的学费我自己挣,不用家里的钱。妹妹的治疗费,你们留着。

她转身走出书房。我跟出去,在走廊拐角拉住她。她回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林晓琳,你今天很奇怪。

我知道。我拉着她的手,姐,以后我都不奇怪了。

那天晚上,姐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翻出画具的动静,画笔碰在调色盘上,叮叮当当的。

管家张志强端了杯牛奶过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轻声说,二小姐,回去睡吧,别着凉。

我问他,张叔,你知道姐姐也生病了吗。

管家的手顿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牛奶放在姐姐门口就走了。那个反应,我前世从来没注意过。

02

第二天早上,姐姐背着画板出门。我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瞪我,你跟着干什么。

我去画室看看。

她没再赶我。

我们坐公交车,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画板抱在怀里。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

前世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都是去医院。

姐姐的画室在美院附近,一栋老楼的三层,楼道里全是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画室里有七八个学生,看见林曼玉进来都打招呼。一个男生凑过来,曼玉,昨天怎么没来,老师还问你呢。

姐姐把画板放下,家里有事。

那男生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妹妹。

嗯。

姐姐没多介绍,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姐姐调颜料。

她调色的时候特别专注,手腕转动,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搅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她画了一个小时,我看了她一个小时。她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枝丫伸展,叶子还没长全。老师过来看了看,点头说不错,又走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胸口开始发闷。

先是闷,然后喘不上气,手指尖发麻。

我扶着凳子往下滑,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姐姐回头,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扔了画笔冲过来,晓琳,晓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把我半扶半抱地弄起来,对旁边的人喊,帮我叫车。那个男生跑出去,姐姐搂着我,一只手按在我胸口,手在抖。

姐。我喘着气说,别怕,死不了。

你别说话。她声音发紧。

车来了,她把我弄上车,报医院地址。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特别紧。到了急诊,医生袁全跑过来,一看是我,眉头皱起来,怎么又发作了。

姐姐说,她在画室待了一上午。

袁医生看了姐姐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他给姐姐说,你先出去,我给她检查。

姐姐松开我的手,走到帘子外面。

我听见她站在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回回,一直没停。

检查完,袁医生摘下听诊器,晓琳,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心功能越来越差,得尽快安排手术。

我知道。我坐起来,袁医生,我姐的病,是不是比我重。

袁医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我看着他,她是不是也做过检查。

袁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姐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但她自己要求不告诉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姐姐吃药。

她每天早晚各一次,躲在房间里,把药瓶藏在画具箱子最底层。

我趁她出门的时候翻过,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但我认得那个形状,和我的药是同一种。

第三次发作是在家里,晚上。

姐姐在房间里画画,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胸口突然一阵绞痛,眼前发黑,遥控器掉在地上。

姐姐从房间冲出来,看见我蜷在沙发上,二话没说把我背起来就往楼下跑。

她那么瘦,背着我下楼梯的时候腿在抖,但一步都没停。

管家在后面追,大小姐,我去叫车。

姐姐没回头,背着我跑到巷子口,拦了辆出租车。

医院里,袁医生给我打了针,我慢慢缓过来。

姐姐坐在床边,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嘴唇在发紫。

姐,你脸色不对。

她站起来,我没事,你躺着。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捂着胸口,慢慢地蹲下去。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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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奶奶病重是在那个冬天。

林淑敏住在老宅后面的小院里,平时不怎么出门,只有姐姐经常去看她。

奶奶是家里唯一对姐姐好的人,每次姐姐去,她都从柜子里翻出藏着的点心,塞给姐姐。

我跟着姐姐去小院那天,天阴得厉害,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们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拉着姐姐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

曼玉,晓琳,你们是亲姐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互相照应。

姐姐点头,奶奶,我知道。

奶奶摇头,你不知道。

她喘了几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

晓琳,这是你姐房间抽屉的钥匙。

她不让别人看,但奶奶觉得,你该知道。

姐姐脸色变了,奶奶,你说什么呢。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曼玉,你太苦了。

三天后奶奶走了。

葬礼那天,姐姐没哭。

她站在灵堂前,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朵白花。

父亲和母亲忙着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她。

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嘴唇在动,靠近了才听见她在念,奶奶,我会的。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拿着那把铜钥匙,站在姐姐房间门口。

她不在,去医院拿药了。

我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病历本,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本都写着林曼玉的名字。

诊断是一样的,扩张型心肌病,遗传性。

我翻到最后一本,上面写着:患者病情进展迅速,建议尽快进行心脏移植评估。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病历本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没有寄出。我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写给美院附中的退学申请。日期是去年,她根本就没去报到。

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妹妹的病比我重,钱先给她用。我没事。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抽屉。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她。她看见我,皱了皱眉,这么晚不睡。

姐。我站起来,你根本没去美院附中报到。

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房间走,你翻我东西了。

我在问你话。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我不去怎么了,省下钱给你治病,有什么不对。

你的病比我重。

她愣住了。脸上那层冷意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慌乱。她张了张嘴,谁跟你说的。

袁医生说的。我走过去,姐,你一直在替我试药对不对。你每天吃的药,和我的一样。你病历上写的,你比我早发病两年。

她别过头,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特别轻,特别冷。

是又怎样。

家里就这么多钱,你治我就治不了,我治你就治不了。

爸妈选了你,我认了。

那你为什么还对我好。我声音在抖,你背我去医院,你替我试药,你明明恨我。

她转过来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说,我是恨你。

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疼,恨你连生病都比我金贵。

但我也就你这一个妹妹。

她顿了顿,我总不能看着你死。

那天晚上,姐姐撕了美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

我从垃圾桶里把碎片捡回来,一片一片拼好。

第二天早上,父亲看见桌上拼好的通知书,问是谁干的。

我说是我。

他气得摔了茶杯,骂姐姐不懂事,说家里供不起两个病人。

姐姐从房间出来,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行李。

她看着父亲,我不花家里的钱。

她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我摇头。

她挣开我的手,走出了大门。

04

姐姐走了三天,音讯全无。

父亲嘴上不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母亲躲在房间里哭,管家每天出去找,回来都摇头。

第四天,袁医生打电话到家里,说姐姐去了医院,要求做心脏移植评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沓检查单。她看见我,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

她站起来要走,我挡住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我抓着她手里的检查单看了一眼,最上面一张写着:患者林曼玉,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四级,建议优先进行移植手术。

优先。我看着那两个字,姐,你的病到了这个程度。

她把单子收起来,别看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让我住院。她语气平淡,我没同意。

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林晓琳,你知不知道心脏移植要多少钱。

家里那点底子你清楚,爸妈嘴上说选了你,其实两个人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个人做手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又说,我查过了,我的情况比你急,但你的情况也不是等得起。如果我先做,你可能撑不到找到下一个供体。如果你先做,我还能等。

所以你打算等。

不然呢。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你是我妹妹,我总不能跟你抢。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拎着包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我跟在后面,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她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在书房里抽烟,烟灰缸堆满了。

母亲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走进书房,把姐姐的检查单拍在桌上。

爸,姐姐的病比我重,你知道吗。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很久,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晓琳,你姐来找过我,她说如果只能救一个,先救你。她说她比你大,她扛得住。

我愣在那里,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父亲把烟掐灭,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

两个都是我闺女。

但你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姐姐回来了。

她拎着箱子站在门口,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嘴唇紫得发黑。

母亲扑上去抱住她,她没推开,也没回抱。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回到房间,把行李放下,从箱子里拿出一摞画纸。

全是她在外面画的,有街景,有人物,还有几张是我。

有一张画的是我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画一张一张贴在墙上。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忽然弯下腰,捂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姐。我冲过去,她倒在我怀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药,她喘着气说,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翻出药瓶,倒了两粒塞进她嘴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过了几分钟,她慢慢缓过来,靠在我身上,呼吸又浅又急。

她闭着眼说,别跟爸妈说。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我说,姐,我们去做手术。

她摇了摇头。

我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搂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心。我说,你不做我也不做。

她睁开眼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全家人叫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他说,我把厂子抵押了,凑了一笔钱。

曼玉,你先去做手术。

晓琳,你再等等,爸再想办法。

姐姐看着那张卡,没接。母亲在旁边抹眼泪,曼玉,你拿着吧。

姐姐站起来,我不做。她看着父亲,把卡推回去。你留着给晓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回房间,把门关上。父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母亲哭出了声,管家站在角落里,眼眶发红。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姐姐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画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赶我走。

我走过去,看见画册上画的全是我。

小时候的我,扎着两个辫子。

生病的我,躺在病床上。

还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两个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她合上画册,声音很轻。晓琳,你回去睡吧。

我摇头。姐,我查过了,亲属之间可以做活体心脏移植。我的心脏给你。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她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心脏给你。我活够了,你还有好多画没画。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但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打完就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头埋在里面。

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来,抱着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风里的树叶。她说,林晓琳,你是不是傻。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你才十六,你还有一辈子要过。

我说,你也才十八。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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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管家敲门叫我们吃早饭。

我睁开眼睛,看见姐姐站在窗边,背影单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听见动静回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紫的。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是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她说,起来了,吃饭。

我坐起来,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走了。

管家敲门那天,她拎着箱子出门,再也没回来。

这一世她还在,站在我面前,笑着叫我吃饭。

饭桌上,父亲一直低着头。

母亲给姐姐夹菜,姐姐没拒绝,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捂着嘴跑进卫生间。

我跟过去,看见她趴在洗手池上干呕,脸色白得吓人。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我,摆了摆手,没事。

我拿毛巾给她擦嘴。她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忽然说,晓琳,我想去一趟美院。

我愣了一下,去美院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想去看看。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美院。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校园里的学生背着画板进进出出,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夹进随身的本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在公交车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我看着窗外,想起前世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

晚上到家,姐姐进了房间就没出来。

我端了饭进去,看见她在收拾画具。

她把画笔一支一支擦干净,颜料管按颜色排好。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把一支画笔递给我。

这个给你。她说,等我好了,再给你买新的。

我接过画笔,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我握着笔,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那种熟悉的绞痛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我弯下腰,画笔掉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晓琳。姐姐扑过来扶我,她的手在抖。她朝外面喊,张叔,张叔。

管家跑进来,一看我的样子,转头就跑出去叫车。

姐姐把我抱在怀里,手按着我的胸口。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有眼眶里打转的泪。

她咬着嘴唇,声音在发抖。晓琳,你撑住,车马上就来了。

我抓住她的手,姐,你答应我,去做手术。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我脸上。热的。

车来了。

管家和姐姐把我弄上车,一路往医院开。

姐姐一直握着我的手,嘴里在念着什么,听不清。

到了急诊,袁医生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

我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手攥着衣角,嘴唇在动。

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但穿过走廊传进我耳朵里。她说,晓琳,姐答应你。

抢救室的门关上。

我闭上眼睛,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弱。

袁医生在给我做检查,旁边的护士在准备药物。

我听见袁医生对护士说,通知家属,准备手术。

手术。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亲属活体心脏移植,供体是我。

这是我和姐姐唯一的机会。

但我知道,她不会接受的。

她那个人,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拿我的命去换。

所以我在进抢救室之前,做了一件事。我让管家把一份文件交给了袁医生。那是一份自愿捐献器官的同意书,签名是我,日期是今天。

如果只能活一个,那就让她活。

抢救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姐姐的喊声。

她在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06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在旁边滴滴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袁医生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松了口气。他说,你醒了。手术很成功。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给我倒了杯水,用吸管喂我喝了两口。我缓了缓,问他,我姐呢。

袁医生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晓琳,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她怎么了。

他说,你进抢救室那天,你姐在外面等着。

等的时候,她心脏病发作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把心脏给你。

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他说,我们尽力了。她脑死亡。按照她的意愿,心脏移植给了你。

我躺在那里,感觉胸口那颗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我姐姐的心脏。

她说过,等我好了,给我画一百张像。

她说过,一起去美院看梧桐树。

她说过,晓琳,你撑住。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袁医生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从你姐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晓琳。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是一幅画。

画的是我,躺在病床上,胸口画着一颗红心。

旁边写了一行字:晓琳,姐不欠你了。

你要好好活。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当你姐。但下辈子,我要比你大,我要先出生,我要把所有的病都替你扛了。

我把画贴在胸口,那颗心脏跳得更响了。我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把心脏给了我,然后什么话都没留下。这一世,她终于给我留了话。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醒了,说了句恭喜。她不知道,我在恭喜什么。我活下来了,用我姐姐的心脏。她死了,为了让我活。

那天下午,管家来了。他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姐姐的画册。他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说,二小姐,这是大小姐放在家里的。她说等你醒了给你。

我翻开画册。

第一页画的是我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坐在秋千上。

第二页是我生病,躺在床上,她在旁边守着。

第三页是我们在雨里,我拉着她的手。

第四页,是今天。

她画了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别怕,姐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百张小像,整整齐齐排着。每一张都是我,从一岁到十六岁。最后一幅画旁边写着:还差一张,等我好了再补。

我抱着画册,哭得喘不上气。管家站在旁边,没有劝我。他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二小姐,大小姐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他说,她说,别告诉晓琳是我把心脏给她的。就说是别人的。

我摇头。我说,张叔,我知道是她。

管家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说,大小姐知道你会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胸口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她递给我的那支画笔,想起她在雨里蹲着哭的样子。

第二天,我让管家把姐姐的画具搬到医院来。

袁医生不同意,说我需要静养。

我说,我就看看,不画。

他把画板支在床边,调色盘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那支她给我的画笔,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我在画纸上画了一笔。蓝色的,像那天美院门口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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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那天,父亲来接我。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动作很轻。

车上,他开得很慢。路过美院的时候,他停了车,看着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忽然说,你姐小时候,我送她来学画,她高兴得蹦蹦跳跳。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后来家里生意不好,我说别学了,她也没闹。就那么不学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他说,我对不起她。

我说,爸,不怪你。

他摇头,不说话了。车开回老宅,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走进姐姐的房间。

一切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画具整整齐齐,墙上的画一张没少。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打开她的画册。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一百张小像。

每一张都画得不一样,一岁的我在爬,五岁的我在跳,十岁的我在病床上躺着。

她画了十六年,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我拿起她的画笔,翻到画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我想画一张她的像,但画不出来。

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站在窗边的背影。

我握着笔,在纸上停了好久,最后画了一扇门。

门开着,外面是光。

我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像是在回应我。

第二天早上,管家敲门叫我吃早饭。

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姐姐曾经站过的位置。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父亲坐在桌前看报纸。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坐下来吃饭。母亲给我盛了碗粥,我低头喝了两口。父亲忽然开口,晓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碗,想了想。我说,我想学画画。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母亲在旁边说,你想去哪个学校。

我说,美院附中。姐姐考上的那个。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父亲低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母亲别过脸去,肩膀在抖。我低头继续喝粥,粥是热的,从嗓子暖到胸口。

吃完饭,我走进姐姐的房间。

我从她的画具箱里翻出一块画板,一支画笔,一管蓝色的颜料。

我把画板支在窗前,阳光落在白色的画纸上。

我蘸了颜料,画了一道蓝色的线。

那是天空的颜色。

姐姐说过,等我好了,给我画一百张像。现在换我来画她。我要画一百张,画她站在窗边的样子,画她画画的样子,画她笑的样子。

我画了很久,从早上画到中午。管家进来送水,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二小姐,你画得像。

我回头看他,张叔,你记得姐姐最后一次出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管家想了想,说,蓝色的。那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

我点点头,把画笔上的蓝色又蘸浓了一些。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父亲把厂子卖了,还了债,剩下的钱存着给我看病。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忙,每天在家里待着,偶尔去公园下棋。

母亲开始养花,阳台上摆满了绿植。

他们不怎么提姐姐,但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姐姐的画笔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每天画一幅她的像,画完就夹进画册里。

第一张画的是她站在窗边,第二张是她背着我去医院,第三张是她在雨里蹲着哭。

画到第五十张的时候,我去了美院附中报名。

招生办的老师看了我的画,问我跟谁学的。

我说跟我姐。

他问,你姐叫什么。

我说,林曼玉。

他愣了一下,翻出一本旧档案。

他说,林曼玉,去年录取的,但没来报到。

我点了点头。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画,说,你画得跟你姐不一样。你比她暖。

我笑了一下。我说,她冷,是因为她把暖的都给我了。

我考上了。

开学那天,我背着姐姐用过的画板走进美院附中。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天。

天是蓝色的,像姐姐最后穿的那件外套。

画室里,老师让我画一张自画像。

我对着镜子画了很久,画完才发现,我画出来的那个人,眉眼像姐姐。

我盯着画看了一会儿,把画翻过去,在后面写了一行字:姐,我替你来了。

那天放学,我去了医院。

袁医生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坐在他办公室里,他给我做了个检查。

检查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晓琳,有个事要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他说,你姐走之前,在病房里清醒过一次。很短,几分钟。她跟我说了两件事。

我攥紧了拳头。

他说,第一件,她让我把心脏给你。第二件,她让我瞒着你,不让你知道是她的。她说你知道了会难过。

我说,我知道是她。

袁医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知道。但她说,如果你真的知道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说,晓琳,别拿我的心脏当借口,你得为自己活。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那颗心脏跳得特别响。

袁医生递给我一张纸,是姐姐的器官捐献卡。

上面签着她的名字,日期是她走之前的那天。

捐献卡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晓琳。

我把捐献卡收进口袋,站起来。我说,袁医生,谢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人行道上的落叶。

我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捐献卡。

卡片很硬,边角硌着手指。

我走到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校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姐姐把心脏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

她什么都没留,只留下一颗心脏。

这一世,她留了画,留了信,留了一句话。

但对我来说,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把心脏给了我,还是走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就走了。

回到家,管家在门口等着。他接过我的画板,说,二小姐,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说,大小姐最后一次发作那天,其实在家里就已经不行了。

她让我叫车,我打了电话。

等车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画册上画了一幅画。

画完就晕过去了。

画册。我说,哪本画册。

他带我到姐姐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画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画。画的是我,坐在秋千上笑。旁边写了一行字:晓琳,姐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把那张画拿出来,发现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上面写着: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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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画展定在春天。

袁医生帮忙联系的场地,在美院附近的一个小画廊。

我把姐姐的画整理出来,一张一张裱好,挂在墙上。

一共一百零三张。

一百张是她在病中画的我的像,两张是她以前画的,一张是最后那天画的。

画廊不大,但采光很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上,每一张都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觉得姐姐就站在旁边,抱着画板,歪着头看。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美院的老师,有姐姐以前的同学,还有袁医生和管家。

父亲和母亲也来了,他们站在角落里,一张一张地看。

母亲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姐姐自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画笔,眼睛看着窗外。

母亲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那个男生也来了,就是画室里叫姐姐名字的那个。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我面前,说,你姐画得真好。

我说,嗯。

他说,她以前在画室,画得最认真的就是人物。她画你,画了好多。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说,她总说你身体不好,要多画几张,万一哪天她不在了,你还能看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画展最后一天,我一个人留在画廊里。

天黑下来,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站在姐姐的画前,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画框背面有什么东西。

我把画取下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晓琳,姐知道你会找到这张。

别怪张叔,是我让他别说的。

姐的心脏给你,姐不亏。

你要好好活着,把姐没画的画都画了,把姐没看的风景都看了。

姐在天上看着你。

我把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把画挂回去,退后两步,看着画里的自己。

画里的我坐在秋千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姐姐记忆里的我,还没生病,还没学会恨她。

我站了很久,然后关灯,走出画廊。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那些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装着姐姐的纸条,胸口跳着姐姐的心脏。

路过美院的时候,我停了停。

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管家在门口等我。他说,二小姐,有你的信。

我接过来,是美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我拆开看了看,收好。然后走进姐姐的房间,把通知书放在她的画板上。我说,姐,我考上了。

画板上还留着她最后没画完的那幅画。

蓝色的天空,一只鸟飞过去,留下一道白色的痕。

我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天空下面画了一棵树。

绿色的,长满了叶子。

10

画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我去了奶奶的小院。

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

我坐在奶奶以前坐的那把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翻着姐姐的画册。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空白处画的门。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晓琳,你姐心里有一扇门,她不让任何人进去。

但钥匙在你手里。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姐姐心里那扇门后面,藏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还有所有的爱。

她把钥匙给了我,但我一直没打开。

直到她走了,我才看见门后面的东西。

我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画册上。我拿起一片,夹进最后一页。

从奶奶的小院出来,我去了医院。袁医生给我做了例行检查,说恢复得很好。我问他,我能活多久。

他愣了一下,说,好好保养,跟正常人差不多。

我说,那我姐呢。她本来能活多久。

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早做手术,也许能多几年。但她的情况比你复杂,手术风险也大。

我点了点头。我说,袁医生,我想签一份东西。

他看着我。

我说,器官捐献。等我走了,把能用的都捐了。

袁医生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好。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我走在路上,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我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她说,晓琳,你撑住。她撑住了我,但没人撑住她。

校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姐姐给我的画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过。

凑到灯下看,上面刻着:给晓琳,姐永远在。

我把画笔攥在手里,转身往家走。

路过老宅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管家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他说,二小姐,天冷,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从嗓子暖到胸口。管家看着我,忽然说,二小姐,你笑起来跟你姐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张叔,我姐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准得跟你急。

管家也笑了。他说,大小姐脾气大,但心软。

我点头。我说,我知道。

我端着牛奶走进院子。

月光落在桃树上,花瓣白得像雪。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

我找了一颗最亮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姐,那颗是不是你。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的那一刻,胸口那颗心脏跳了一下,特别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声,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我说,姐,晚安。

然后我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我姐姐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姐姐站在窗边,回头冲我笑。

她说,晓琳,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