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初冬的冷风卷着院里的白幡哗啦作响,我刚踩下油门,面包车的车窗突然被“砰砰砰”几声闷响砸得震颤。
大舅哥顾志强那张满是胡茬的黑脸贴在玻璃上,眼底泛着凶光,冷笑着冲我一偏头:“火急火燎跑什么?妹夫,进里屋把账目算清吧。”
幽暗的里屋里,八仙桌上正端端正正摆着两样东西。
大嫂冯秀娟紧靠着门框冷眼斜睨,顾志强反手插上门闩,一把将我死死推到桌前,布满血丝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
“十年了,今天该见底了。”
他指节重重扣在桌沿上。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第01章
破面包车钥匙拧到底,起动机咔嗒咔嗒空转了几圈,才喘着粗气轰隆一声震响起来。
排气管扑哧扑哧喷出一股呛人的蓝烟,整个车身跟着筛糠似的发抖。
天黑得太快。
村道上的风硬得像刀片,刮得院坝当中那两面白幡呼啦乱甩。
地上没烧透的黄纸钱被泥水泡得烂糟糟的,烂菜叶一样糊在面包车前轮上。
顾怀远的棺材一个钟头前刚入的土。
后山那块背阴地湿气重,新掘出来的黄泥翻在上面,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发甜的生土腥味。
来帮忙下葬的几个本家抽完了红塔山,拿毛巾抹着脖子上的冷汗,早已经走得精光。
我没熄火,两只手死死卡在方向盘上,指节捏得发白。
钥匙串上坠着半截银锁,断口早被磨得圆钝发黑。
那是二零一四年在国道边捡回来的,卡在变形的副驾驶座滑轨里。
素芳走的那天夜里下着暴雨,车滚下山沟前,身上就剩这半拉长命锁没被撞飞。
这十年,这铁片子天天跟着车钥匙在我兜里晃荡,肉皮磨破了又结痂,像块揭不掉的烂肉。
当年要不是我非要在镇上倒腾冷链货车,非要省那一趟过路费催她连夜拉货,素芳不会在那个下暴雨的半夜冲上三一八国道。
交警出的报告是单方侧翻,可我知道,是我把她往鬼门关上推的。
送走素芳那年,我把县里那个刚起步的小货运站折价盘了出去,一分钱没要,全顶了账。
卷了铺盖卷进市里的建材城,白班给大板车扛水泥,夜班帮人卸钢筋。
我不回村,也不敢见村口那棵大槐树。
我能干的只剩下一件事——寄钱。
十年,整整一百二十个月。
每个月十号工资和提成一到账,我哪怕兜里只剩吃一碗清汤挂面的硬币,也雷打不动去农商行的柜台,往老头子的折子上汇进五千。
加起来,六十万。
顾怀远早年就中过一次风,从供销社退下来就没啥进项,七年前彻底瘫在炕上,拉尿全靠人擦。
这笔钱在背阴村这种穷窝子里,扎眼得能招贼。
每个月汇完款,我都会发条短信过去问问老爷子的药吃得顺不顺,可老头那台按键都磨没了字的旧诺基亚,永远只回硬邦邦的三个字:
已收到。
没寒暄,没多问一句城里的光景,更没提过那些买降压药、请护工的单据。
冷冰冰的字眼砸过来,就像拿老布鞋底子往我脸上抽,月月抽,抽得我记牢了自己欠顾家一条命。
“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猛地炸在驾驶座的玻璃上,车窗剧烈颤了一下。
我心口一缩,刹车踩到底。
一张泛黄、浮肿的脸几乎压在玻璃外头,胡茬杂乱,嘴里斜叼着半截没过滤嘴的红梅烟。
烟灰被风呛得乱颤,那双布满黄褐血丝的眼睛死死扎在我脸上。
顾志强。
素芳的亲哥。
这些年镇上没几个人瞧得起他。
嗜酒、在汽修摊子打零工、麻将馆里赖账,谁都知道瘫在炕上的老顾头有个混账儿子,整天靠着城里妹夫寄来的养老钱在馆子里充大头。
刚才在坟圈子里,他顶着一身麻布孝服,眼皮子都没湿,就蹲在荒草堆里缩着脖子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指宽的缝,外头湿冷的空气裹着一股刺鼻的散装包谷烧酒气,直接灌了进来。
“哥,天黑了,山路结霜不好走,我得赶着回市里。”
我把下巴收了收,话音放得很轻。
在这间屋檐下,我习惯了低着头。
顾志强没挪窝,反而把烂糟糟的烟头往车窗缝里凑了凑,嘴角朝一边歪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碎牙。
“急着走?”
他深吸了一口,火星子在黑黢黢的院里猛地一亮,接着一口浓痰啪地啐在我的挡风玻璃上,“老头子棺材上的土还没夯瓷实,你脚底抹油跑得倒快。程建安,你是不是觉着老头一闭眼,前头欠的那笔烂账,就跟着一块埋进坑里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倒车镜里,大嫂冯秀娟还扎着围裙立在门槛边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记人情的红纸账本,眼珠子贼溜溜地往这边瞟,顺手把两个想伸脖子看热闹的村妇一把推出了院门,木头门板在风里哐当一声碰了个严实。
整个老宅瞬间黑了下来,像口倒扣的黑铁锅。
“哥,老人的后事钱,我刚才塞给大嫂两万现金。”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这十年生活费我没短过一天。要是你们手头还有紧处,等过完年我接了新工地的活,手头转开了再……”
“你少他妈拿臭钱压我!”
顾志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车顶铁皮上,震得车顶内衬簌簌往下掉灰沫子。
“谁稀罕你这俩逼子儿?在这装什么大善人!”
他猛地伸手,枯枝似的手指直接插进车窗那道窄缝,硬生生往下一拽,反手咔嗒一声把里面的机械门锁给提了上去。
冷风轰地一下灌满了驾驶室。
车门被他一把扯开,刺鼻的酒臭夹着烟草焦味劈头盖脸冲我撞过来。
顾志强半截身子探进车里,恶狠狠地盯着我,手从满是油泥的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仪表台上。
那是把巴掌长、生满绿锈的老式黄铜大钥匙。
钥匙在塑料板上弹跳了一下,正好砸在挂在钥匙扣上的那半截银锁边上。
“灭火,拔钥匙。”
顾志强眼角抽搐着,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叫人骨头发凉的阴沉,“老头闭眼之前留了准话。妹夫,滚下车进屋,咱俩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划,抠干净了再说明白。”
第02章
钥匙插在孔里,铜把儿早磨得发绿,随着车身一下一下抖着。
发动机还在闷响。
我手心全是黏汗,握着方向盘僵了半秒,还是把火熄了。
车里一下子静得发空,仪表盘中间那圈小红字跳了两下,彻底黑下去。
车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拉开。
顾志强根本没废话,伸手就掐住我羽绒服的领口,生生把老子从驾驶座里提溜了出来。
脚底下的泥水碎石一滑,我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风硬得很,夹着院子里还没烧透的焦纸片子,直往脖梗子里灌。
“磨蹭什么,滚进去!”
他手上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拖死狗一样扯着我往门里拽。
院当间的白布棚子已经拆了一半,两根竹竿斜斜戳在烂泥里,墙角歪着几个撕破的纸人竹篾架子,糊在上面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乱响。
堂屋门槛那儿,冯秀娟正两手揣在怀里站着。
我刚塞给她的那两万块钱丧葬费,红彤彤的一叠,正被她死死捏在手心,边角都攥得变了形。
她眼皮耷拉着,斜着眼剜我,嘴角往下撇得厉害。
巷口两个打酱油的老头正探头探脑往门缝里看。
冯秀娟猛地转过脸,啐了口唾沫:“看魂呢看!没见过出殡理账?赶紧滚蛋,少在门口嚼舌根子!”
骂完,她反手扯过那扇掉光了黑漆的大木门,哐当砸上,生锈的铁门栓跟着咔嗒插死,在空天井里震出一阵发闷的钝响。
顾志强没停手,搡着我穿过潮乎乎的堂屋。
正墙上,老头子顾怀远的遗相还挂在那儿,黑白照片,脸上没一丝笑模样。
他在供销社管了一辈子仓库,到死都是这副又冷又硬的死人脸。
十年来,每个月我汇完钱发短信过去,哪怕打几百字,老头回过来的永远只有“已收到”这三个字,多一个标点都没有。
堂屋右边有一道矮木门,门框黑黢黢的。
这是老头子生前瘫了整整七年的屋。
人刚咽气出殡,屋里那股陈年狗皮膏药、尿碱馊味混着烂木头的潮气,散都散不开。
刚跨过门槛,顾志强抬脚往后一勾,木门砰地合上,铁插销顺势滑进槽里。
屋里没开窗,光线一下子沉下来。
头顶横梁上吊着只十五瓦的小灯泡,灯丝烧得发红,晃晃悠悠照着方寸大小的地方。
“强哥,十年前素芳的事,我认,是我欠顾家的。”
我后背抵着发凉的白灰墙,嗓子眼里像卡了把砂纸,“但这十年,一个月五千,一百二十个月,总共六十万。我一天没断过,银行账单都在。老头子每次也都确认了。你今天摆这个阵势,到底还想要多少?”
“要多少?”
顾志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嘴角扯开个难看的弧度。
他把身上那件浸透了机油和劣质苞谷烧味儿的破棉袄扒下来,狠狠砸在烂藤椅上。
接着,他一把撸起右手的袖管子。
暗红色的灯泡底下,一条半尺来长、蜈蚣一样的肉疤从小臂内侧斜斜爬到手肘,皮肉翻卷着,颜色发紫。
镇上早有传言,说这手是他早年替赌场看场子跟人火拼,让人用西瓜刀给废了筋。
“你当自己汇点钱,就能装大善人了?”
顾志强逼近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梁骨上,嘴里的热气带着股隔夜酒的酸臭,“老头子在这张板床上瘫了七年,拉稀撒尿全在被窝里!秀娟伺候他擦屎刮尿,两只手上全是冻疮口子!你在省城开着小轿车做建材老板,掏几个子儿,就想把素芳的命、把老头子的命全揭过去?”
“我没这个意思!”
我胸口发紧,急忙把手伸进内兜摸出皮夹,“我包里还有三万多现金,车后备箱里还有几箱好烟,车子我也留给你们,只要……”
“放你娘的屁!”
顾志强抬手一挥,巴掌狠狠抽在我手腕上。
皮夹脱手砸在脱了灰的墙皮上,几张红票子和银行卡哗啦散了一地。
屋当间,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
桌面上盖着块洗得发硬的蓝印花土布,大概常年被熬药的蒸气熏着,布边全结着硬壳,上面落了一层白灰。
顾志强胸膛起伏着,两只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转过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那块蓝布的角。
“钱?老子今天跟你算的,就不是钱的事。”
他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腕猛一较劲,呼啦一声,直接把那块土布整张揭了下来。
陈年土渣在黄幽幽的灯泡底下四散扬开,呛得人嗓子发痒。
桌面正中间,没摆茶碗,也没供牌位,只有个四角包着烂铜皮、通体长满红黑铁锈的长条铁盒子。
盒子搭扣上,挂着一把极少见的小暗簧锁,锁孔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撬过,豁开了一半。
第03章
八仙桌上那个铁皮盒子,四角包着的黄铜早磨得发黑,露出底下暗沉沉的生铁。
正当中嵌着的暗簧锁只有巴掌大,右半边不知被什么东西暴力豁开过,缺口参差不齐,像排被砸碎的烂牙。
我盯着那个窟窿,心口猛地一沉。
“把钥匙拿出来。”
顾志强就站在桌沿边,喷着满嘴劣质白酒的酸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
我脚后跟往后缩了半寸,手揣在裤兜里没动,死死捏住那串冰凉的车钥匙。
十年前素芳的大货车在盘山道翻下崖,我在压瘪变形的副驾座底下刨了半宿,最后就抠出这么个玩意儿——断了半截的银长命锁,断茬剌手。
这十年我跑长途,走到哪儿都把它套在车钥匙圈上,那是素芳留下的唯一物件。
“耳朵塞驴毛了?老子叫你掏出来!”
顾志强一步抢上来,带着机油腥味的枯瘦大手横着一别,铁箍似的掐住我手腕,反手发狠一拧。
腕骨一阵钻心的生疼,我手指头脱了力,钥匙串当啷一声砸在积灰的八仙桌上。
顾志强抓起钥匙,眼皮都没抬,粗糙的拇指往上一别,硬生生把那枚断银锁从铁圈上生扯了下来。
“顾志强!你动它试试!”
我眼珠子一下子红了,疯了样扑上去夺。
那是我背了十年的罪,谁动我跟谁拼命。
“滚一边去!”
顾志强胳膊肘猛地往后一捣,硬邦邦的肘尖结结实实砸在我胸口上。
我喉咙一甜,脚下拌蒜连退几步,后背撞在掉渣的土坯墙上,激起一蓬呛人的陈土。
他粗声喘着气,右手捏着我的半截银锁,左手探进那件洗得发硬的破夹克内衬,摸出一个缠满红毛线的小布包。
毛线被他两下扯烂,里头滚出来的,赫然是另一枚发黑的半截银锁。
两半截银锁在他手里一碰。
咔哒一声轻响。
断茬处的倒刺严丝合缝地咬死,咬得极紧,分毫不差,赫然拼成了一把带暗齿的钥匙模样。
我后脑勺一阵阵发木。
素芳贴身戴了二十几年的东西,里头藏着暗扣?
这另一半,怎么偏偏在顾志强手里?
顾志强没瞧我,他抓着那把拼起来的银锁,两根指头发着抖,对准铁盒上怪异的烂牙豁口,发狠往里一顶。
暗簧弹开的声音在死屋里响得扎耳。
生满黄锈的铁皮盖啪地弹起一条缝,一股混着樟脑丸、霉烂旧布和陈年墨水的气味,劈头盖脸冲了出来。
外头穿堂风撞得破木门哐啷乱响,隔壁屋里,大嫂冯秀娟像拉破风箱似的咳个没完,一声连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焦。
顾志强一把掀开铁盒盖。
里头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当年跑长途挂靠的运输执照,顶上端端正正压着的,是一本塑料皮软抄本,厚得发胀,边角全磨成了毛边。
“整整十年,程建安。”
顾志强扭过头,眼眶子里全是横七竖八的红血丝,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把那本沉甸甸的本子狠拍在桌面上,“你每个月打钱打得挺痛快啊?进城穿上皮鞋了,就觉着能把老顾家这笔烂账平了?”
账本砸起一层黄尘。
封皮翻开,满页都是蓝黑两色圆珠笔写的小楷。
字迹一笔是一划,死板、方正,年月日、时分、钱粮出入、经手谁人,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岳父顾怀远的字。
在公社当了三十年老保管员的手笔,化成灰我都认得。
顾志强带着黑机油泥的指甲死死抠在纸页上,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脆薄的纸戳个对穿:“睁开你的狗眼,看!”
我喉咙里像塞了把滚油炸过的干土,发紧,发苦。
顾志强急促地喘着粗气,手腕一掀,厚厚的账页哗啦啦直接翻到了底。
就在软抄本最底下的铁盒夹层里,齐崭崭码着三本墨绿硬壳的农村信用社五年定期存折。
第04章
存折外头套着的绿塑料壳早磨起了毛边,捏在手里发黏,泛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汗酸味。
顾志强没吭声,黑黢黢的手掌一把抄起最上面那本,刺啦翻到末页,反手重重砸在八仙桌当间。
桌子腿不平,震得油灯罩子晃了两晃。
房梁上垂下来的十五瓦灯泡在穿堂风里来回荡,黄惨惨的光在纸面上拉扯。
我往前凑了半步,视线刚落上去,嗓子眼就像被塞了团浸了冷水的烂棉花。
户名那一栏用蓝黑墨水填着,笔锋极硬,一笔一划写的是:顾怀远代程建安管。
底下盖着暗红的农村信用社滚轮骑缝章,结存数字密密麻麻打到头:六十八万四千二百一十元整。
素芳下葬后第一个月,我卷着铺盖天不亮就挤上了去省城的破中巴。
往后这十年,每月十号工钱一落袋,我扣下几包方便面钱,剩下的五千块雷打不动打回镇上。
整整一百二十个月。
镇上那些嘴碎的人背地里怎么戳顾家的脊梁骨,我不是没听说过。
他们说顾怀远瘫在床上还能活活熬死老伴,全仗着吸我这个前女婿的血;说顾志强是个扶不起的烂赌鬼,拿妹夫寄来的命根子钱在汽修厂的地坑里花天酒地。
可眼前摊开的三本存折,每一笔进账后头都跟着一笔五年定期,转存、结息,滚了整整十年。
分文没动。
顾志强眼里全是蛛网似的血丝,嘴角往下扯了个极难看的笑,食指关节在桌面上咚咚敲了三记:“不认字了?这字是老头子半边身子瘫着,右手拿绳子绑在拐杖上,一步一步挪到柜台前逼着人写上去的。程建安,你寄回来的骚钱,老顾家嫌烫手,连一毛都没往嘴里递过!”
我胸口发堵,两只手在裤缝边攥得生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强哥……那老头子的药,还有住院那几回……大嫂那边……”
“你少他妈在这儿装大善人!”
顾志强猛地拔高了调门,脖子上的青筋跟暴起的蚯蚓一样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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