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发人间·第18期 深度纪实】
口述｜老周 整理｜专栏编者
今年我四十岁，在咱们县城老街上开了一家理发店，店不大，三十来平，两张理发椅，一面磨得有些发花的大落地镜。干美发这一行整整十八年，剪发、烫染基本功扎实，早些年积攒下一大批老顾客，熟客大多认准我手上的功夫，按旁人的说法，守着这家小店，安稳过日子完全没问题。妻子在县城的事业单位上班，女儿正在读初中，父母年过六七十，身体还算硬朗。外人都说，我这小家庭，日子算得上滋润安稳。
可我身上有个改不掉的“毛病”——钓鱼。
很多人以为我是爱吃鱼，其实不是。我贪恋的从来不是鱼获，而是坐在河边，鱼竿静静架在水面上，等着鱼漂轻轻下沉、提竿瞬间那种怦然心动的快感。哪怕一整天守在河边，最后空手而归，圈内话叫“空军”，我也一点不觉得沮丧，只要鱼竿握在手里，心就能静下来。
年轻的时候，钓鱼只是偶尔的消遣。店里忙完，傍晚抽一两个小时，到城外小河边甩两杆，天黑之前就回店里收拾工具，不耽误开店，也不耽误家里的事。那时候瘾头浅，钓鱼只是生活里一点点调味剂，理发店照常开门，老顾客上门基本不会跑空。
人到中年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份爱好像野草一样疯长，瘾越来越大。
最疯狂那段时间，天刚蒙蒙亮，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扛着渔具出门，跑到河边守早口。有时候店里忙到晚上九点关门，别人下班回家休息，我简单扒两口饭，直接背上装备去夜钓。店里的角落，慢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鱼竿、线组、鱼漂、饵料盆。没有客人的时候，别人在研究新的剪发层次、烫软化把控，我就坐在理发椅上，拆鱼线、绑鱼钩，翻看短视频研究调漂、选饵料，脑子里琢磨的全是河道水情，哪里有鱼，什么天气好上鱼。
最开始只是抽空去，慢慢就开始耽误店里生意。本来约定早上八点开门，为了早钓，经常九点十点才到店。老顾客特意抽空过来剪头发，推开门店门紧锁，电话打过来，我还在河边盯着鱼漂，只能跟人家抱歉，让改天再来。一次两次人家能体谅，次数多了，谁也耗不起。不少跟着我剪了十几年的老熟客，一次次扑空，慢慢就转到街对面另外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就是靠回头客撑起来的。顾客看不见老板守店，自然不会一直等。老客一点点流失，店里的营业额肉眼可见往下掉。虽说家里收入不全靠我这家理发店，妻子有稳定工资，不至于吃不上饭，但开店本来就是我的事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店里收入一年不如一年。
矛盾也就跟着爆发了。
妻子最先跟我吵。她白天上班，下班还要照顾女儿学习，抽空看望年迈公婆。回到家，常常看不到我人影，一问，又是去河边钓鱼。她红着眼跟我说：“店里生意是你一辈子熬出来的手艺，孩子马上中考，家里老人年纪大，你都四十岁了，不能天天只顾着自己玩。”父母也轮番劝我，说我玩物丧志，一把年纪，不顾家庭，放着好好的手艺不经营。
争吵越来越频繁，家里气氛紧绷。有一回吵得厉害，妻子直接提了离婚。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空荡荡的理发椅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剪刀、牙剪、推子，又想起河边的鱼竿，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我赖以谋生、坚守十几年的美发手艺，一家人的生活担子；一边是中年生活里，唯一能让我卸下所有疲惫的爱好。
那段时间我反复反思。我热爱理发，拿起剪刀给客人修剪发型，看着顾客满意离开，那种成就感是真实的。可日复一日守在小小的理发店，重复剪发、烫染，每天听家长里短，常年站着落下的腰病、静脉曲张，中年人的压力堆在一起。只有坐在河边，风吹水面，没有顾客催促，不用考虑业绩，不用操心家里琐事，只有鱼竿和水面，那一刻我才能真正喘口气。钓鱼不是贪玩，更像是我逃避中年压力的出口，只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把爱好变成了拖累家庭的麻烦。
那次争吵之后，我强迫自己收敛了很多。
我给自己定下规矩：工作日，理发店正常营业时间绝不外出钓鱼。早上准时开门，守在店里接待顾客，只有每周一天休息日，忙完店里的活，下午才可以去河边坐一会儿。夜钓直接停掉，不再深夜出门。
规矩是定下了，可手还是痒。就算不去河边，闲下来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走到存放渔具的角落，伸手摸一摸鱼竿，整理线组，看看饵料。有时候坐在店里，没有客人，看着窗外，脑子里还是会想起河边的流水。
现在，我的理发店慢慢稳住了一部分老顾客。我尽量守好门店，不再让熟客扑空。剪头发的时候，我专心调整轮廓、处理发尾，认真做好每一次烫染。空闲的时候，我会跟熟悉的老顾客聊起这件事，很多同行听完也深有感触。
做美发的人，长年守店，没有节假日，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很多人中年之后，都会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爱好，有人养花，有人喝茶，而我偏偏爱上了钓鱼。爱好本身没有错，难的是守住边界。
人到中年，肩上有担子，上有老下有小，有要经营的小店，有要守护的家人。爱好可以用来治愈疲惫，但不能让爱好吞噬生活。
我依旧喜欢钓鱼，只是现在我明白：先守好手中剪刀，有空，再去握鱼竿。
做美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爱好？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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