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中心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我捏着牛皮纸袋,指头冰凉。

许安然从后面追来,头发跑散了,嘴唇发白。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亲缘关系一栏,写着“支持”。

许安然凑过来看,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坐在地。

我盯着报告上许煜祺的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个月家庭聚会,小舅子低头剥虾,手指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这个比妻子小8岁的男孩,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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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金店卷帘门拉到一半,我蹲在地上理货,手机响了。

许安然发来语音,说晚上去她妈家吃饭,煜祺考上大学,家里要庆祝。

我回了个“好”,继续数螺丝。

扳手、钳子、水管接头,一样样归置整齐。

店里光线暗,灯泡坏了一颗,我一直没换。

许安然说过几次,我总说忙,其实换灯泡也就五分钟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拖着什么劲。

许安然在超市做收银,三班倒。

我在县城开五金店,挣得不多,日子过得去。

结婚三年,没孩子。

我妈生前念叨过几回,后来也不提了。

许安然去医院查过,说没问题。

我也查了,也没问题。

医生说放松心情,顺其自然。

许安然每次从医院回来,眼睛都红红的。

但她从不当着我面哭。

傍晚我关了店,骑电动车去岳父家。

岳父许武祥住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就听见楼上炒菜声,油烟味顺着楼道灌下来。

何艳红在厨房喊:“安然,把蒜递过来。”许安然应一声,声音闷闷的。

进门换鞋,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大。

许煜祺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哥”。

他穿一件白T恤,头发刚洗过,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我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这小子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清秀,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窝。我也有那个窝。只是我这张脸被生活磨得糙了,显不出来。

“泽洋来了,坐。”岳父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

何艳红端菜出来,盘子有点烫,她小跑着放到桌上,甩了甩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煜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许煜祺坐我旁边。

他夹了一只虾,低头剥壳。

我余光瞥过去,见他先用指甲掐断虾头,再一节节剥壳,剥完把虾肉在酱油碟里蘸一下,送进嘴里。

整个过程,手指翻动的节奏、幅度,连歪头的角度,都跟我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煜祺吃虾跟你哥一个样。”许安然突然开口,语气不太自然。她话一出口就低下头扒饭,像是后悔说了这句。

许煜祺没在意,又夹了一只虾。“是吗?我没注意过。”

“你哥也这么剥虾。”许安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岳父放下筷子,瓷碗碰在玻璃桌面上,“叮”的一声。“吃个饭话那么多。”

何艳红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吃鱼,我今天特意蒸的鲈鱼。”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许煜祺碗里,手有点抖,鱼汁洒在桌布上。

她拿纸巾去擦,越擦越乱。

我看着那块洇开的油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饭后许安然帮她妈洗碗。我站在阳台上透气。老小区阳台没封,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许煜祺也跟出来,靠在栏杆上玩手机。

“哥,你说大学选什么专业好?”他没抬头。

“你自己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我爸让我学机械,说好就业。”他撇撇嘴,“可我想学计算机。”

“那就学计算机。”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的窝陷进去。“哥,你跟我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呢。时间过得真快。”

我盯着他的脸,脱口而出:“你长得不像你爸。”

许煜祺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家都这么说,说我随我妈。”

我没再说话。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额头,那个眉骨的弧度,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回屋的时候,许安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我说。

她放下抹布,跟岳父岳母道别。

岳父“嗯”了一声,岳母送到门口,拉住许安然的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许安然挣开她的手,快步下楼。

回家的路上,许安然坐在电动车后座,一只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骑到半路,她忽然说:“泽洋,以后少去我妈那儿。”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模糊,“就是……少去吧。”

我没追问。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的手臂紧了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许安然年轻时的样子,扎马尾,穿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冲我笑。

我走过去,她忽然不见了。

我四处找,只看见一个婴儿躺在路边的纸箱里,哇哇大哭。

我弯腰去抱,发现婴儿的脸是我自己的。

惊醒的时候凌晨三点。

许安然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轻轻挪开,下床去客厅喝水。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一张照片上。

那是许安然的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岳父岳母坐中间,许安然和许煜祺站两边。

许煜祺站在许安然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半拳距离。灯光下,他的侧脸和许安然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放下水杯,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像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02

许煜祺打篮球伤了脚踝,我陪他去医院。

许安然本来说她陪,临时被超市叫去顶班,走不开。她出门前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你送煜祺去吧,骨科在门诊三楼。”

我说行。

县医院不大,门诊楼还是九十年代盖的,走廊窄,灯管发黄。许煜祺拄着我在五金店拿的铝合金拐杖,一跳一跳地走。我让他慢点,他说没事。

骨科医生是个年轻人,看了看片子,说韧带拉伤,得打石膏。

护士过来处理的时候,许煜祺疼得龇牙,但没叫出声。

我站在旁边,看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倒是挺能忍。”护士说。

许煜祺笑了一下:“我哥说,男人不能动不动喊疼。”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话。

护士开了单子,让去化验室抽血,常规检查。

我扶着他去二楼。

抽血窗口排了四五个人,许煜祺坐在椅子上,袖子卷上去,胳膊细长,皮肤白得能看见血管。

抽完血,护士把血样贴上标签。我瞥了一眼,AB型。

“你什么血型?”我问。

“AB啊。”许煜祺把袖子放下来,“怎么了?”

“你爸你妈都是O型。”

许煜祺愣了一下。“是吗?我没问过。”

我心里那根刺猛地扎了一下。O型血的父母,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课就学过的。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许煜祺坐在后面,拐杖横在腿上。风灌进我的领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血型。

“哥,你什么血型?”许煜祺在后面问。

“AB。”

“那咱俩一样。”

我没接话。

电动车穿过老城区,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五金电料的,招牌旧得褪了色。

我在这里长大,许安然也在这里长大。

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她比我低两届。

十八年前,我二十岁,她十八岁。我们在学校后面的河边散步,她说她喜欢我。我说我也喜欢她。然后她消失了。

一年半。整整一年半没有音讯。

我找过她,去她家敲门,许武祥隔着防盗门说许安然去南方亲戚家了,让我别再来了。

我蹲在她家楼下等过几个晚上,后来我爸病了,我忙着照顾他,再后来我就死心了。

八年前在县城超市门口重新遇见她。

她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说她回来了,不走了。

我们处了半年就领了证。

她爸妈没反对,连彩礼都没要。

现在想来,什么都对得上。

许煜祺的出生日期,正好是她消失一年半之后。

她回来的时候,许煜祺已经半岁了。

许武祥那时候逢人就说老伴老来得子,何艳红四十六岁生的,街坊邻居背地里议论过一阵,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我把许煜祺送到家。何艳红在楼下等着,看见儿子拄着拐杖,小跑过来。她扶着许煜祺上楼,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

我骑车回店里,没开灯,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沙发上。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理发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许煜祺的脸在我眼前晃。他的眉眼,他的嘴角,他剥虾的动作,他说的那句“我哥说男人不能动不动喊疼”。

我从来没说过那句话。

那是我爸跟我说的。我爸去世五年了。许煜祺不可能听过这句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许安然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我们恋爱时拍的,用胶卷相机拍的,后来我翻拍存进手机里。

照片上她站在河边,扎马尾,穿一件白底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

那天晚上回家,许安然已经睡了。她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我去了卫生间,从垃圾桶里翻出许煜祺今天用过的棉签。

他抽完血,护士给他按针眼,用过的棉签扔在垃圾桶里。

我捡了两根,用塑料袋装好,塞进外套口袋。

做完这些,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被日光灯照得发青,额头上有细纹,下巴有胡茬。

许煜祺比我年轻二十岁,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我的脸。

我把水龙头打开,用冷水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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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棉签和我的头发送到市里的鉴定中心。

没在县里做,怕碰见熟人。

市里那家鉴定中心在火车站旁边,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门脸很小,挂着“安康亲子鉴定”的牌子。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问我要做哪种,我说个人鉴定,父子。

她说费用两千八,七个工作日出结果。我刷了卡,填了表。表格上有一栏“被鉴定人姓名”,我犹豫了一下,写了“许煜祺”。

交完样本出来,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灰被风吹起来,落在袖子上。我拍了半天没拍干净。

那七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店里客人来买东西,我找错了两回钱。许安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没再问。

第五天晚上,岳父突然来了。

我正准备关店门,许武祥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门口。

他很少来我店里,平时有事都是打电话。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我给他点上。

他抽了半根,才开口:“泽洋,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查什么?”

“你自己清楚。”他弹了弹烟灰,眼睛盯着柜台上的螺丝盒,“煜祺的血型,你问过了。”

我没说话。

许武祥把烟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个黑印。“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折腾。”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刮在水泥地上,刺耳。“你好好跟安然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想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安然不容易。你要是还念着当年那点情分,就别伤她。”

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骑上车,消失在街角。

那晚回家,许安然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我的。她盯着电视,屏幕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注意。

“我爸去找你了?”她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有一会儿了。

许安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泽洋,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电视,手指绞在一起。

“我们试了三年了。”我说。

“再试试。”她声音有点抖,“也许……也许换个医院。”

我没接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笑。许安然忽然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第六天下午,鉴定中心给我打电话,说报告好了,可以来取。

我骑着电动车去市里。

路上经过我们当年读的高中,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

我停下车,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

树荫里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打闹,女孩扎马尾,男孩背着书包。

我忽然想起许安然十八岁那年,也是扎马尾。她跟我说怀孕的那天,就在这棵树下。我愣住了,她说你别怕,我跟我妈说。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市里骑。风灌进眼睛里,有点酸。

04

许煜祺来店里找我,说想买个台灯带到学校去。

他脚上的石膏拆了,走路还有点瘸,但比上次利索多了。我给他搬了把凳子,从货架上拿了三款台灯让他挑。他试了试开关,挑了个最便宜的。

“哥,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他忽然问。

“没有。”

“你都不怎么说话。”他低着头摆弄台灯的插头,“我姐说你晚上老睡不着。”

“你姐跟你说的?”

“嗯。她让我多陪你说说话。”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哥,你跟我姐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哥,你看,我考上大学了,以后能挣钱了。你们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能帮忙。”

手机屏幕上是他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一所省城的理工大学。

他站在学校门口拍的,穿着校服,笑得露出牙齿。

那个笑容,左边嘴角的窝,跟我一模一样。

我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货架。“你好好上学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走的时候,把台灯抱在怀里,回头说:“哥,那我走了。有空去家里吃饭,我妈说给你包饺子。”

我点点头。他出了门,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关了店,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抽屉里放着那张鉴定回执单,我拿出来看了又看。明天就是第七天。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许安然翻了几次身,我也翻了几次身。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天快亮的时候,许安然忽然开口:“泽洋,明天你是不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嗯。”

“能不去吗?”

“不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天亮了,我起床穿衣服。许安然也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她一眼。“好。”

骑电动车去市里的路上,她坐在后面,两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风大,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骑到半路,她忽然说:“泽洋,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别怪我爸妈。要怪就怪我。”

我没说话,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加速往前冲。

到鉴定中心楼下,我停好车。许安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栋旧写字楼,脸色白得像纸。我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

上楼,敲门,接待我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说:“结果在里面,您可以现在看,也可以回去看。”

我接过纸袋,手有点抖。许安然站在我旁边,呼吸急促。

我撕开封口,抽出报告。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鉴定意见。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黑字——

纸从我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

许安然弯腰去捡,扫了一眼,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护士喊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盯着地上的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