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只见空城不见台,客行搔首重徘徊。

风云旧日龙南渡,宇宙新秋雁北来。

三国衣冠同草莽,六朝宫殿总尘埃。

交游相见休相问,把手江头且一杯。

这是宋末诗人汪元量的《金陵》。全诗借金陵故都的荒凉,写朝代兴亡、人事代谢与亡国之痛。

汪元量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南宋末年的个人史。他生于1241年前后,卒于1317年以后,钱塘人,字大有,号水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残阳如血,沉沉坠入金陵古城的断壁残垣。江风猎猎,卷起漫天黄沙,迷了行人的眼。汪元量独立江头,望着眼前这座空荡荡的城池,只见荒草凄凄,不见旧日高台;只见寒鸦数点,不见昔日繁华。他抬手搔首,脚步沉重而迟疑,在废墟间反复徘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伤口上,每一步都激起心中无尽的悲凉。

风云旧日,龙驾南渡,那是多少人的希望与梦想,是大宋王朝最后的喘息;宇宙新秋,雁阵北来,这又是多少人的绝望与哀伤,是异族铁蹄踏碎山河的回响。汪元量站在时光的交汇点上,目睹了一个王朝的终结,亲历了一场文明的浩劫。他想起三国时的衣冠人物,那些风流倜傥的名士,如今安在?他想起六朝时的宫殿楼台,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今归何处?一切皆如草莽中的尘埃,随风而逝,了无痕迹。

汪元量的一生,恰如这首《金陵》诗的注脚,是一部行走的南宋末年史。他本是钱塘一介布衣,因善琴而供奉内廷,成为南宋宫廷中的一名琴师。他未曾执掌兵权,未曾参与朝政,却在命运的捉弄下,成为了南宋灭亡最直接的见证者。当元军的铁蹄踏破临安的城门,当谢太后带着幼帝奉表投降,汪元量随三宫北迁,从江南水乡一路走到塞北大漠。这一路,他看见了宫苑的荒芜,看见了旧人的离散,看见了幼帝的泪眼,更看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他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湖州歌》《越州歌》《醉歌》,字字泣血,被后人称为“宋亡之诗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大都的十三年里,汪元量做了一件让后人肃然起敬的事——他多次入狱探望被俘的文天祥。在那个“人人避祸”的时代,一个宫廷琴师,敢于靠近一位即将殉国的忠臣,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风骨!他们在狱中唱和,以诗明志,以琴传情。文天祥的浩然正气,汪元量的亡国之痛,在这一方狭小的牢房里交汇、激荡,成为那个黑暗时代里最耀眼的光芒。

1288年,汪元量终于获准以道士身份南归。当他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眼前的景物依旧,心中的人事已非。故友相逢,却“休相问”,因为往事太痛,不堪回首;只能“把手江头且一杯”,将千言万语都融进这杯浊酒之中。这一杯酒,是亡国之痛,是故国之思,是对逝去时代的祭奠,也是对无常人生的慨叹。

汪元量不是以战功留名青史的将军,不是以文采风流传世的文人,他只是一个用诗歌记录时代苦难的琴师。当王朝崩塌,史书只剩下冷硬的结论时,是汪元量的诗歌,为我们保留了那些细碎的痛——宫人夜泊的凄清,北人看梅的惆怅,幼君出宫的悲凉,故友江头执手的无言。

今天,当我们重读《金陵》这首诗,仿佛能看见那个搔首徘徊的身影,听见那声沉重的叹息。空城依旧,高台不再;江水长流,人事已非。唯有这一杯酒,穿越时空,依然温热,依然苦涩,依然能让我们品尝到那个时代最深沉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