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升学宴的残羹冷炙刚收拾利索,主卧门缝里还飘着蒋建鹏浑浊的浓烈酒气。
周秀琴正揉着酸胀发僵的膝盖,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地猛震了几下。
屏幕亮起,女婿发来的一大段微信几乎霸占了整个界面,字字句句都是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妈,瑶瑶上小学了,二胎必须抓紧提上日程。您身体还硬朗,这老二还得指望您全包……”
周秀琴盯着那一行行理所当然的催生文字,冷笑得浑身发抖。
她抬手点开设置,指尖悬在那个鲜红的“加入黑名单”上方,屏幕顶端却在这一秒猝然弹出了另一行未读消息。
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01章
我把最后一道清蒸桂花鱼端上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女婿蒋建鹏就站了起来,手里的高脚杯撞在转盘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妈,您先别忙活了,坐。”
蒋建鹏满脸通红,嘴里喷着浓重的酱香白酒味,伸手指了指身旁空着的红木靠背椅。
今天是我外孙女蒋瑶瑶六周岁的升学宴,也是她即将迈进小学门槛的好日子。
整整一桌十二道硬菜,从清晨五点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活虾,到炖了三个小时的土鸡汤,全是我一个人在逼仄的厨房里折腾出来的。
六年前,我五十岁,还是县农机厂车间里手脚麻利的老职工。
原本再熬五年就能顺顺当当办完正常退休,还能多拿一笔八万元的工龄买断补助金。
可那年女儿陈欣剖腹产大出血,在医院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没能下得来手术台。
那时候,我那亲家母马桂兰托人从乡下捎来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乡镇卫生院盖着红章的诊断证明,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腰椎间盘突出伴随下肢瘫痪,需长期卧床静养。
不仅人没来医院看一眼亲孙女,甚至连电话里都哼哼唧唧,直说自己连翻身都要人伺候,半步也挪动不得。
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陈欣,还有襁褓里猫儿一样啼哭的蒋瑶瑶,我咬着牙去厂里交了工伤提退报告。
工龄补贴一分没拿到,每月领着三千二百块的退休金,卷起铺盖就进了女婿的家门。
这一干,就是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买米买油、称肉买菜、外孙女的奶粉和舞蹈班学费,哪一样不是从我这张每月到账的退休卡里往外掏。
我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搓洗了不知多少蒋建鹏换下来的白衬衫。
“妈,瑶瑶开学就是小学生了,咱们家这最大的功臣,还是欣欣,还有您。”
蒋建鹏仰头把杯里的白酒灌进喉咙,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抬手拍了拍低头扒饭的陈欣的肩膀,“欣欣性子软,工作也清闲,在幼儿园教书没啥压力。我和欣欣商量过了,趁着您身体还硬朗,手里还能帮衬着,抓紧把二胎给办了。”
饭桌上的筷子声骤然停了。
陈欣猛地抬起头,嘴唇咬得发白,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蒋建鹏的袖口:“建鹏,当着妈和孩子的面,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瑶瑶才刚要上一年级。”
“我胡说什么?我清醒得很!”
蒋建鹏一把甩开陈欣的手,酒气直冲着我的面门扑过来,“妈,您也是过来人,老一辈的规矩您比谁都懂。咱老蒋家几代单传,到我这一辈,总不能就在瑶瑶这儿断了根吧?趁着欣欣现在三十出头,再生一个儿子,凑个‘好’字,往后在老家村里,我腰杆子也能挺直了。”
“二胎?”
我慢慢把手里的抹布叠成长方形,放在桌沿上,膝盖因为多年风湿隐隐发酸,“小蒋,当年欣欣生瑶瑶的时候,横位难产大出血,切口感染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医生千叮咛万万嘱咐,她的子宫底太薄,不能再遭第二次罪了,你当时在产房外哭着指天发誓的话,全着了酒咽下去了?”
蒋建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烦。
“妈,那都是六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医学水平多发达,剖腹产算个什么大手术?再说了,欣欣身体虚,这不是还有您在跟前贴身伺候着吗?”
他咧开嘴,笑得理所当然,“这几年欣欣被您照顾得白白胖胖的,连感冒都没得过几次。您再辛苦上几年,等把二小子拉扯到上小学,您就踏踏实实回老家享清福,我蒋建鹏给您养老送终!”
“我给你带完大的,再给你带小的?那我是不是还得再贴上六年的退休金,再搭上一条老命?”
我盯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胸口堵着的那团火几乎要冲破嗓子眼。
“妈,您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哪能算两家账?您的退休金不也是花在瑶瑶身上了么。”
蒋建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忽然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门,眼神贼亮地盯住我的眼睛,“对了妈,我听说咱们县城老客运站那块地皮,批文已经下来了。咱家那套老宅子正好划在拆迁红线里,算下来拆迁款少说也有一百多万吧?您看是不是先把存折拿出来,交给我打理?”
第02章
蒋建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忽然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门,眼神贼亮地盯住我的眼睛:“对了妈,咱县城农机厂那套老宅子,听说下个月就要量尺画线量面积了?这一拆迁,少说也得百十来万赔偿款吧?”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手里的红木筷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转盘边上,脆响声在包厢里猛然炸开。
邻桌几个亲戚原本正端着酒杯高谈阔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齐齐住了嘴,面面相觑地看过来。
“建鹏,老宅子是我和你爸当年在农机厂流血流汗分下来的地皮,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周秀琴。”
我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扎在他那张发红的酒肉脸上,“你爸走得早,那房子是我留着防老托底的棺材本。拆迁款哪怕真下来了,那是公家的钱打进我的户头,轮得着你一个当女婿的大晚上在酒桌上替我打理?”
陈欣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伸手去拽蒋建鹏的西装后摆,压低声音急急地劝:“建鹏,你喝多了!那是妈自己的房子,你跟着瞎打听什么,快吃菜吧!”
“我怎么喝多了?欣欣你少插嘴,妇道人家懂什么大局!”
蒋建鹏一把甩开陈欣的手,酒劲裹着骨子里的自负轰然冒了上来,嗓门拔得老高,“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一百来万现金死死攥在手里能生出几个利息?我是管工程项目的,天天跟投资商打交道!我拿这笔拆迁款当首付,直接在市中心置换一套四居室大平层,将来产证上写你的名字,咱们一家人住得体体面面,等二胎一生下来,两个孩子一人一间宽敞朝阳的儿童房。这不全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往后奔好日子吗?”
他说得唾沫横飞、冠冕堂皇,眼底深处翻腾的贪婪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再说了妈,”蒋建鹏转过脸来,油腻的嘴角往上一扯,换成了一副黏糊糊的孝子做派,“我妈在老家大山里腰椎间盘突出常年瘫痪,天天离不开偏方药罐子,建坤在南方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这个家从买房到过日子,哪样不是我一个人顶在最前面?我还能坑了欣欣和瑶瑶?您把拆迁款存折踏踏实实交给我,我每个月按时给您打两千块零花钱,您只管安心帮我们带二胎,这不是两全其美、享清福的大好事么?”
又是他母亲在老家卧床不起,又是他胞弟在外省艰难谋生,合着全天下的难处都被他蒋家占尽了。
我听着这套倒反天罡的话,冷笑出声,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尖:“两全其美?蒋建鹏,你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你孝顺你老蒋家的瘫痪娘,那是你的本分,用不着拿着我的拆迁款去充你大孝子的门面!这六年来,这个家里里外外每一顿热菜热汤,瑶瑶身上穿的衣服、脚上蹬的鞋子、每个月大几千的画画班舞蹈班,哪一分钱不是从我周秀琴的存折里真金白银倒贴出去的?你管这叫你一个人顶着家?你每个月给这个家掏过几斤菜钱,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蒋建鹏被我当众撕开遮羞布,脸色瞬间由红转紫,额角青筋暴跳:“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当着亲戚的面这么算账,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我蒋建鹏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项目主管,欣欣嫁给我,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母女?”
“你没亏待?欣欣当年剖腹产大出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那个好母亲推说瘫了不能吹风,连个照面都没打过!是我周秀琴二话不说退线进城替你们擦屎端尿伺候月子!现在瑶瑶才刚要上小学,你就指着我的鼻子要拆迁款、要我继续给你当二胎的长工?”
我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包厢里回荡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蒋建鹏,存折就在我手里,只要我周秀琴还有一口气在,你动老宅子一个指头试试看!”
蒋建鹏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正要借着酒劲砸杯子发作,桌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微光瞬间照亮了他的侧脸。
蒋建鹏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的酒气竟在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脸色骤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恐,连一句狠话都顾不上接,猛地伸出手,以极快极慌乱的动作一把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那动作仓促到了极点,他的手肘甚至砰的一声撞翻了手边的玻璃杯,橙黄色的果汁泼洒出来,顺着台布滴滴答答淌了他一裤腿。
“建鹏,谁的电话这么急啊?”
陈欣吓了一跳,慌忙抽出厚厚一叠纸巾递过去。
“没……没什么,工地上有点杂事。”
蒋建鹏喉结上下滚动,强撑着挤出一抹极为僵硬难看的笑容,手掌死死按着反扣的手机,迅速顺着桌沿滑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连屏幕都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眼。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刚才逼我交出存折的嚣张气焰彻底被这通突兀的震动打得烟消云散。
他胡乱在裤子上擦了两把,甚至连外孙女升学宴最后的切蛋糕环节都没等,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你们先吃,工地上出了紧急情况,几个包工头在闹事,我必须马上过去处理一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包厢大门,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与仓皇。
好好的一场升学宴,最终不欢而散。
回到女儿家时,外面的夜色已经黑得像墨汁一样。
六岁的瑶瑶在出租车上就玩累了,趴在陈欣怀里睡得极沉。
我帮着陈欣把孩子轻轻抱到小床上脱了鞋袜、掖好薄被,又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妈,您千万别把建鹏刚才那些浑话往心里搁。”
陈欣坐在客厅沙发边上,眼圈红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老宅子是您和爸一辈子的根基,谁也别想打主意。二胎我更是从来没想过要生,带班有多累我自己清楚,您为了带大瑶瑶受了多少罪,我也全看在眼里,我绝不可能由着他胡来。”
我看着女儿那张消瘦温顺的脸庞,叹了口气,把温水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欣欣,妈不怕他混账,妈只担心你。他在外面到底在折腾些什么,你平时多留个心眼。男人要是把心思全放在算计丈母娘的棺材本上,后背肯定藏着鬼。”
陈欣咬了咬下唇,神色有些迷茫和疲惫,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陈欣一早就带着教案赶去幼儿园参加教研会,瑶瑶也被提前送去了少年宫的画画班。
蒋建鹏昨夜半夜两点多才带着一身浓烈的烟味溜回次卧,今早天没亮又不知所踪,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系上围裙,打算趁着日头好,把主卧大衣柜里堆积的厚冬被统统抱出来拆洗暴晒。
蒋建鹏这几天总念叨着换季衬衫找不到,把偌大的衣柜翻得乱七八糟。
拉开主卧顶层的双开门实木大衣柜,我踩上一张结实的塑料小板凳,仰起头将最上层厚重的棉被一床床往外挪。
在最深处的木质隔板夹层缝隙里,几件蒋建鹏穿旧了的厚羽绒服被塞得严丝合缝、死死压在角落。
我踮着脚伸手去拽最里面那条压箱底的羊毛毯,手指尖冷不丁在厚重的布料后头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平整的物件。
那东西藏得极深,紧紧卡在柜体背板的凹槽里。
随着我用力将羊毛毯往外一扯,那个被几层旧报纸严密包裹的物件顿时失去了依托,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光滑的实木地板上。
裹在最外面的发黄报纸经不住撞击,散落开来。
躺在晨光里的,赫然是一本四角磨损得极其厉害、封皮甚至有些发乌发硬的红色软皮塑料记账本。
第03章
塑料皮子触手粗糙发黏,边缘被磨得起了毛刺。
我蹲下身,把那本从衣柜最深处跌落的红皮本子捡了起来。
外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家庭开支与按揭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正是女婿蒋建鹏的。
过去这六年里,他没少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夸耀自己持家有道、账目分明,常说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我拍了拍封皮上的浮灰,随手掀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六年前外孙女蒋瑶瑶刚出生那几个月的奶粉和尿布开销,字迹工整平实。
可顺着页码往后翻,纸张上的墨迹突然变得凌乱,原本规整的柴米油盐变成了大段大段语焉不详的代号。
我翻开泛黄的第二页,一眼看到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南方汇款单据,最顶头那笔赫然正是我当年给欣欣的十万元压箱钱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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