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出院那天,方志强没来接。推开家门,客厅里麻将声噼里啪啦,婆婆刘金凤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回来啦?正好,去做饭。

第一章 住院十天

我叫宋明霞,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做店长。工资不高,每月四千出头,但工作稳定,离家也近。方志强是我丈夫,在建筑公司做监理,常年跑工地,工资比我高,但人也不着家。

我们结婚八年,有一个女儿,叫方一诺,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一诺从出生就是我在带,方志强管得少,婆婆刘金凤偶尔搭把手,但多数时候只是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她住在城东老小区,离我们不到三公里,但一个月来不了两次。

我住院是急性的。那天早上起来肚子疼,以为是胃病,吃了两片药没管用,到了中午疼得直不起腰。方志强在外地工地,打电话回来说“你先去医院看看”。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县医院,医生一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术前签字是我自己签的。护士问:“家属呢?”

“在路上。”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攥着笔,手有点抖,可还是签了。签完给方志强发消息:“阑尾炎手术,今天做。”

他回:“知道了,我这边走不开,明天回。”

第二天他没回。第三天也没回。第四天打了个电话,说工地出了点事,监理走不开。我说“好”,然后挂了。

住院十天,婆家没有一个人来看我。婆婆刘金凤打过一次电话,问一诺谁接。我说“我妈在带”,她哦了一声,说“那我就不去了”。小姑子方志敏在省城上班,发了条微信:“嫂子,听说你住院了?注意身体啊。”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亲妈来医院陪了三天。她六十多了,腰不好,晚上睡陪护床,翻个身都费劲。第四天我让她回去,说我自己能行。她不肯,最后是我发了脾气,她才走。走之前给我买了碗馄饨,看着我吃完,把碗收了,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她走后,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邻床是个老太太,儿女轮着来送饭,一天三顿不重样。老太太问我:“你家人呢?”

“忙。”

老太太摇摇头,没再问。

那十天,我想了很多。想这八年的婚姻,想方志强这个人,想婆家对我的态度。想得最多的是,我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以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明霞,你太懂事了。太懂事的女人,没人疼。”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第二章 婆家的麻将桌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本来想给我妈打电话,想了想,没打。她腰不好,来回折腾一趟得缓好几天。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拎着一个旅行袋,打车回家。

到家是下午三点多。推开门,客厅里乌烟瘴气。麻将桌摆在正中间,四个人围着坐——婆婆刘金凤,公公方大强,小姑子方志敏,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后来知道是婆婆的牌友,姓马。

茶几上摆着瓜子壳、橘子皮、烟灰缸。方大强抽烟,烟灰弹了一桌。一诺在自己房间里看动画片,门关着,声音开得很大。

刘金凤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甩出去:“八筒。”然后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旅行袋。她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问我刀口怎么样,没问我什么时候出的院,第一句话是:“回来啦?正好,去做饭。我们都饿了。”

方大强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牌,嘴里念叨:“快点出,磨蹭什么。”

方志敏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见我,笑了笑:“嫂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再住几天。”

马阿姨不认识我,问刘金凤:“这是你儿媳妇?”

刘金凤嗯了一声,摸牌。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旅行袋的带子,刀口隐隐作痛。麻将从桌上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诺在房间里喊:“妈妈?”她想出来,门被推了一下,又被什么挡住了。

刘金凤又催了一句:“快点做饭,简单点就行,炒个青菜,再把昨天的排骨热热。”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笑了。不是气的,是真的觉得好笑。我住院十天,没人问一声。我出院回家,没人接一把。我站在门口,刀口还没拆线,他们让我去做饭。

我笑出了声。

刘金凤抬起头,皱眉:“你笑什么?”

我把旅行袋放在地上,走到麻将桌旁边,伸手把麻将桌的电源线拔了。麻将机停了,牌卡在中间,四个人愣住。

“明霞你干什么?”

我看着刘金凤:“妈,我住院十天,你去过医院吗?”

她脸色变了变:“我不是打电话了吗?”

“打电话问一诺谁接。你问过我刀口怎么样吗?问过我什么时候出院吗?”

方大强把烟掐了,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方志敏放下瓜子:“嫂子,你冲我妈发什么火?”

我看着他们三个,又看了一眼那个姓马的牌友。她识趣地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拎着包溜了。

我扶着椅背,刀口疼得我吸了口气。但我没坐下,我看着刘金凤:“妈,我嫁进方家八年。八年里,逢年过节我做饭,你们打牌。我生病住院,你们打牌。我出院回家,你们还在打牌。”

“你——”

“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我转过身,去一诺房间。门被一个凳子挡住了,我搬开凳子,一诺扑过来:“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刀口疼,但我没松手。一诺在我怀里问:“妈妈你疼不疼?”

“不疼了。”

“奶奶说你去医院了,不让我找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金凤站在麻将桌旁边,脸色铁青。方大强坐了回去,点了一根烟。方志敏拿起包,说“我先走了”,溜了。

方志强呢?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第三章 方志强回来了

方志强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他进门时,我正在给一诺讲故事。客厅里麻将桌已经收了,地上扫过,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都倒了。刘金凤和方大强回了城东,走之前刘金凤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懂事”“不孝”。我没接话,把门关了。

方志强进门,换了鞋,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我。我坐在沙发上,刀口上贴着纱布,手里拿着故事书。一诺已经睡了,门关着。

“明霞,我妈说你冲她发火?”

我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住院十天,你去哪儿了?”

他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工地忙。”

“忙到什么程度?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是打了吗?”

“你打了几个?我住院十天,你打了两个电话。一个问‘怎么样了’,一个说‘明天回’。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把外套挂好,坐在沙发另一头:“明霞,你别这样。工地上确实走不开,监理就我一个,出了事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工地的事,就担得起我的事?我急性阑尾炎,自己签的字,自己办的手续,自己出的院。你妈在家打麻将,你妹嗑瓜子,你爸抽烟。我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妈让我去做饭。”

方志强搓了搓脸:“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说话,你不会?”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霞,我知道你委屈。可事情都过去了,你别揪着不放。”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们结婚八年,我给他生女儿,给他管家,给他伺候爹妈。他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一样不管。一诺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水管漏了,是我找人来修。逢年过节,是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他呢?他回来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又走了。

“方志强,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站起来,声音高了:“宋明霞你发什么疯?就因为我没去医院?”

“不是因为你没去医院。是因为这八年,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客厅里很安静,一诺房间里传来她翻身的声响。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霞——”

“我刀口还没拆线,等我拆了线再说。”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刀口疼,心也疼,但奇怪的是,疼过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第四章 我妈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她提着一袋排骨、一把青菜,还有一盒消炎药。进门先看我的刀口,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瘦了。”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问方志强,也没问婆家。她把排骨炖上,又炒了盘青菜,端到我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我妈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递了张纸巾过来。等我吃完,她才开口:“你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来了。可你说不用,我就没来。我想着,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妈——”

“可你要是处理不了,妈还在。”

我擦了擦眼睛:“妈,我想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一诺呢?”

“跟我。”

“方志强同意?”

“他同不同意,我都要离。”

我妈点点头:“行。你要是想好了,妈帮你带一诺。你去上班,该挣的钱挣,该过的日子过。离了谁都能活。”

那天下午,我妈帮我收拾屋子。她把方志强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把我的衣服重新挂好,把一诺的玩具收进箱子里。她做事利索,像年轻时候一样。

方志强晚上回来,看见沙发上的衣服,愣在门口。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

“志强,回来啦?吃饭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坐到餐桌前。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一诺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饭。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方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明霞,你妈都来了,咱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日子怎么过。”

“日子?”我看着他,“方志强,你告诉我,这八年,咱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低下头。

“你在外面跑工地,我在家带孩子。你妈打麻将,你妹嗑瓜子,你爸抽烟。我上班、做饭、洗衣、接送孩子、伺候一家老小。你回来就睡觉,睡醒就走。你问过我一诺在幼儿园学什么吗?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吗?你知道她晚上几点睡吗?”

他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管过。”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明霞,刀口还没好,别动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休息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民政局。”

方志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第五章 一诺的选择

离婚的事,我没瞒一诺。晚上给她洗澡时,我蹲在浴缸旁边,拿着毛巾。

“一诺,妈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妈和爸爸可能要分开住。”

她玩着泡泡,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不开心。分开住,妈妈会开心一点。”

她想了想:“那我跟谁?”

“你想跟谁?”

“跟你。”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讲故事,爸爸不给我讲。”

我把她抱出来,用浴巾裹住。她搂着我的脖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我脸上。

“一诺,就算爸爸妈妈分开了,爸爸还是你爸爸。你想见他的时候,妈妈不拦你。”

“那奶奶呢?”

“奶奶也是你奶奶。你想去就去。”

她点头,又想了想:“妈妈,我能不能不去奶奶家?”

“为什么?”

“奶奶老让我看电视,不让我出去玩。还说妈妈不好。”

我心里一紧:“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你去医院,我在奶奶家住了两天。奶奶跟姑姑说,妈妈住院是装的,不想干活。”

我抱着她,没说话。一诺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奶奶在说妈妈不好。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我给一诺吹干头发,哄她睡觉。她攥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想起她刚出生那会儿。方志强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进来,看了一眼孩子,说“像你”。然后就去上班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该知道。可我没往心里去。总觉得日子还长,慢慢就好了。现在八年过去了,没变好,只是我变了。

第六章 婆婆找上门

刘金凤是第三天来的。她没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我在客厅给一诺扎辫子。刘金凤看见我妈,脸色不太自然。

“亲家母来了。”

我妈应了一声,继续晾衣服。

刘金凤坐到沙发上,看着我:“明霞,我听志强说你要离婚?”

“嗯。”

“因为啥?就因为我让你做饭?”

我把皮筋绑好,拍了拍一诺:“去房间玩。”

一诺跑进房间,关上门。我坐到刘金凤对面。

“妈,我住院十天,你没来看我一眼。我出院回家,你第一句话是让我做饭。你说因为啥?”

她撇了撇嘴:“我不是忙吗?你爸身体不好,志敏又回来了,家里一堆事。”

“你忙打麻将。”

刘金凤脸涨红了:“宋明霞你——”

“妈,我嫁进方家八年。八年里,你过生日我做饭,你生病我伺候,你家里来人我招待。你对我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你这是要翻天?”

“我不翻天。我就是不想过了。”

我妈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衣架。她看着刘金凤,声音不高:“亲家母,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明霞三十四了,不是小孩子。”

刘金凤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甩了一句:“离就离,我儿子还怕找不到?”

门关上了。我妈把衣架放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明霞,你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

第七章 方志强的算盘

方志强拖了半个月才跟我谈。那半个月里,他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拿点东西就走。一诺问他“爸爸你去哪儿”,他说“爸爸忙”。第四次回来,他坐在沙发上,拿出一张纸。

“明霞,你要是真想离,咱们把账算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列着房子、车子、存款、一诺的抚养费。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方志强出了大头,我出了小头。这些年房贷一起还,但方志强还得多。车子是方志强的,我上班骑电动车。存款不多,满打满算八万块。

“房子归我,存款归你。一诺跟你,我每月给一千五抚养费。”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

“方志强,房子首付你出了多少?”

“二十万。”

“我出了多少?”

“五万。”

“房贷呢?”

“我每月还。”

“你每月还多少?”

“三千。”

“我每月出多少?”

他不说话了。我替他说:“我每月出两千。八年下来,我出了将近二十万。再加上首付五万,我一共出了二十五万。房子现在值多少?”

“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的房子,你给我五万存款就打发了?”

他皱了皱眉:“明霞,你算这么清干什么?”

“方志强,我不是算得清。我是算得太晚了。”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房子可以归你,但你得补我二十五万。存款八万,一人四万。一诺跟我,抚养费每月两千,到十八岁。”

他站起来:“二十五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房子归你,你补我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拿不出,房子卖了,一人一半。”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以前我总怕他为难,总怕家里闹矛盾,总怕一诺没有完整的家。现在我不怕了。完整的家不是靠一个人撑的,是靠两个人建的。他不建,我自己建。

第八章 我妈的那句话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我骑着电动车从民政局出来,风吹在脸上,不凉,暖的。方志强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没追。

房子归了他,他补了我二十五万。钱分两次给,先给了十五万,剩下的打了欠条。存款八万,一人四万。一诺跟我,他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我用那十九万,加上我妈贴补的一点,在县城边上看了一套小两居。二手房,七十多平,旧是旧了点,但离一诺的幼儿园近,走路十分钟。我妈帮我把房子收拾出来,刷了墙,换了窗帘,又添了几盆绿植。

一诺有了自己的房间,淡粉色的墙,她选的颜色。她把玩具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又把画笔和画本放在小桌上。弄完之后,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妈妈,我喜欢这个家。”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打麻将。”

我蹲下来,抱住她。

搬家那天,何春梅来帮忙。她是我药店的同事,四十多岁,离异,一个人带儿子。她搬着一箱书进来,放在地上,擦了把汗。

“明霞,你早该这样了。”

“早该哪样?”

“早该为自己活。”她靠在门框上,“我离婚那会儿,所有人都劝我忍。说孩子小,说男人都这样,说离了不好找。我忍了三年,忍出一身病。后来离了,天没塌,日子照样过。”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你跟我一样,忍到忍无可忍才走。”

“我现在不走了吗?”

“走了就好。”

那天晚上,一诺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这个小区不比家属院热闹,但安静。楼下有几棵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妈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

“嗯。”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

“明霞,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吵架,你躲在门后面哭吗?”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等你长大了,别像我一样。可后来你结婚,我看你伺候一大家子,我就知道,你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妈——”

“我那时候没本事,离了婚养不起你。现在你有本事,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一诺。妈替你高兴。”

我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她拍了拍我的手。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你过好了,一诺就好。你过不好,一诺也跟着受罪。”

“我知道。”

“知道了就好好过。”

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那盆绿萝是从家属院搬来的,她爸养的,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板了。

第九章 方志强的后悔

离婚三个月后,方志强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诺在客厅里画画,看见他,喊了声爸爸,跑过去。他把一诺抱起来,往屋里看了一眼。

“新家挺好。”

“嗯。”

他把一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抚养费。”

我接过来,没数,放在鞋柜上。

“进来坐坐?”

他犹豫了一下,换了鞋。一诺拉着他去看自己的房间,他跟着去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一诺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嗯嗯应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坐在沙发上。

“明霞,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药店忙吗?”

“还行。”

他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要说。我没催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妈最近老念叨一诺。”

“她想看可以来,我不拦。”

“她还说……你以前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霞,我以前是不是挺浑的?”

“你自己觉得呢?”

他苦笑了一下,没说话,开门走了。

一诺从房间出来,问我:“妈妈,爸爸以后还来吗?”

“来。他每个月都来。”

“那他为什么不住这儿?”

“因为爸爸妈妈分开了。分开住,但都爱你。”

她想了想,点头,又回去画画了。

第十章 麻将桌上的最后一把

刘金凤后来来过一次。她没进门,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我从窗户往下看,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

“妈,有事?”

她把苹果递过来:“给一诺的。”

我接了。

“明霞,我……”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我看着她,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以前她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嗓门大,麻将桌上从不服输。现在站在我面前,像矮了一截。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志强他爸身体不好,志敏又离婚了,我天天愁得睡不着。打麻将是图个心里松快,没想那么多。”

“妈,你愁,你跟我说过吗?”

她低下头。

“你愁的时候打麻将,我愁的时候做饭。你松快了,我憋着。憋了八年,憋不住了。”

她眼圈红了:“明霞,妈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就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妈,苹果我收了。一诺在家,你想看她,就上去坐坐。但别的,回不去了。”

她点头,擦了擦眼睛。

那天下午,刘金凤在一诺房间坐了半个钟头。一诺给她看自己的画,她夸了几句。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厨房。

“你这房子小,但收拾得干净。”

“嗯。”

“比以前那套亮堂。”

“嗯。”

她走了。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一诺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奶奶哭了。”

“嗯。”

“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第十一章 药店里的人间

我在药店干了六年,从店员干到店长。药店不大,但人来人往,什么人都见过。有拿着处方来买药的老人,有半夜敲门买退烧药的年轻妈妈,有来量血压的环卫工,有来咨询保健品的退休教师。何春梅常说,药店就是一个小社会。

离婚后,我更愿意待在药店里。忙起来的时候,没空想别的。闲下来的时候,跟顾客聊几句,帮老人量量血压,给年轻妈妈推荐退烧药,心里踏实。

有个常客叫孙玉琴,七十多岁,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她每周来量一次血压,顺便跟我聊几句。她知道我离婚后,说:“离了好。我那老伴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家里家外都是我。他走了,我倒松快了。”

我说:“孙姨,你这话说的。”

她笑:“实话。女人啊,别把自己活成男人的影子。影子没了光就没了,你得自己是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玉琴拿起血压单,折好放进包里,慢悠悠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我妈,想起刘金凤,想起吴美凤。想起那些在婚姻里熬着的女人,也想起那些熬出来的女人。

何春梅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你过好了,身边的人才好。

第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

第二年春天,一诺上小学了。学校离药店不远,我早上送她,下午接她。她适应得快,第一天回来就说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美,一个叫小浩。小浩给她一块橡皮,她给小美一张贴纸。

我妈偶尔来住几天,帮我接送一诺。她腰不好,我让她别来回跑,她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她来的时候,会带点菜,炖锅汤,把冰箱塞满。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一遍,垃圾带走。

有天晚上,一诺睡了。我妈坐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藤蔓爬满了竹签架子,叶子绿得发亮。她摸着叶子,说:“你爸养的这盆花,倒是越养越好。”

“嗯,我每周浇水。”

“你爸那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可心里有数。”

“我知道。”

她放下水壶,看着我:“明霞,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

“累不累?”

“累。但心里松快。”

她点头:“那就好。累不怕,怕的是累得不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诺在隔壁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住院那十天,想起麻将桌,想起方志强,想起刘金凤。想起那些委屈、眼泪、憋在心里的话。

可想着想着,那些事就远了。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但摸不着了。现在的日子,虽然忙,虽然累,但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的。早上起来给一诺做饭,送她上学,去药店上班,下午接她放学,陪她写作业,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公园,或者回我妈那儿。

简单,但踏实。

第十三章 方志强再婚

方志强再婚是第二年秋天。刘金凤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里带着试探。我说“恭喜”,她愣了半天,说“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他找了个比你年轻的。”

“那挺好。”

刘金凤挂了电话。过了几天,何春梅在药店跟我说,方志强的新媳妇是个护士,比他小八岁,人挺漂亮。我说“那挺好”。何春梅看着我:“你真不介意?”

“真不介意。”

“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我要上班,要带一诺,要过日子。没力气恨了。”

何春梅笑了:“你这话在理。”

方志强结婚那天,一诺去了。她回来跟我说,新妈妈给她买了条裙子,粉色的。我说“好看”。她又说,奶奶在婚礼上哭了。我问“为什么哭”,她说“不知道”。

后来刘金凤给我打电话,说方志强的新媳妇不会做饭,天天点外卖。我说“那挺好”。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没告诉她,方志强以前也不会做饭。是我做了八年,把他惯的。现在有人不惯他了,他得自己学。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

第十四章 一诺的作文

一诺上二年级那年,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她写完给我看,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田字格本上。

“我的家不大,但很暖和。家里有妈妈,有我,还有一盆绿萝。妈妈每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妈妈很忙,但每天都陪我。爸爸住在别的地方,每个月来看我。他带我去吃肯德基,给我买玩具。奶奶也来看我,给我带苹果。姥姥有时候来住,给我讲故事。我喜欢我的家。虽然不是很大,但很暖和。”

我看完,眼眶湿了。一诺趴在桌上问我:“妈妈,我写得好不好?”

“好。”

“老师说可以写‘温暖’,我写的是‘暖和’。”

“暖和更好。”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它是我爸养的,我妈搬来的,现在是我的。藤蔓垂下来,叶子一片一片,绿得发亮。我给它浇了水,又擦了擦叶子上的灰。

一诺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绿萝为什么长这么长?”

“因为它一直在长。”

“它想长多长?”

“能长多长就长多长。”

她想了想:“那它能长到月亮上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土,需要水,需要阳光。月亮上没有这些。”

她点头,又看了看绿萝:“那它长在咱们家,挺好。”

“嗯,挺好。”

第十五章 那句话

第三年春天,我升了药店的区域经理,管三家店,工资涨了不少。我在县城边上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三居室,给一诺留了一间,给我妈留了一间。我妈说“不用留,我住老房子挺好”,我说“留着,你想来就来”。

搬家那天,何春梅来帮忙。她搬着那盆绿萝,小心翼翼地放在阳台上。

“这盆绿萝可有年头了。”

“我爸养的。”

“你爸是个有心人。”

“嗯。”

何春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这个小区比之前的大,绿化好,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玩滑板。

“明霞,你记不记得你刚离婚那会儿?”

“记得。”

“那时候你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现在呢,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

“是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笑了笑。何春梅又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什么?”

“你以前老说‘随便’‘都行’‘没关系’。现在你说‘不行’‘我不想’‘就这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人总得学会说不。”

“对。”何春梅拍手,“早该学会了。”

那天晚上,一诺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绿萝。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我想起住院那天,一个人签字的笔;想起推开家门时,麻将桌上的哗啦声;想起刘金凤让我去做饭时,我笑出了声。

那声笑,是我这辈子的分水岭。笑之前,我是宋明霞,方志强的老婆,刘金凤的儿媳,一诺的妈妈。笑之后,我还是宋明霞,但我首先是宋明霞。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绿萝长新叶子了。”

我妈很快回:“好。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夜风轻轻吹过来,绿萝的叶子沙沙响。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如果你在婚姻里忍了八年,你会选择继续忍,还是像我一样走出来?你觉得女人在婚姻里最不该丢的是什么?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