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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九十二岁那年,二姐走了。

二姐是公公的二女儿,六十七岁,糖尿病并发症,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最后那几天已经认不清人了。走的那天是凌晨,我老公接到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然后开始穿衣服。

“我去医院。你留在家里,看着爸。”

公公跟我住,从婆婆去世那年起,整整十五年了。他身体硬朗得不像话,九十二岁还能自己下楼买早餐,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吃完在小区花园里打一套太极。耳朵有点背,但眼睛好,能看清报纸上的小字。脑子也清楚,谁家孙子考了多少分,菜市场哪家肉铺缺斤少两,他都门儿清。

那天早上,我给他端了豆浆和包子。他坐在老位置上,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今天包子馅咸了。”他说。

“嗯,下次少放点盐。”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围裙角。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老公打来的。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说。

九点,公公开始看报纸。翻到社会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透过老花镜看着我。

“你今天不对劲。”

我笑了一下:“没有啊,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你每次撒谎,右手就攥围裙角。你婆婆也这样。”

我低头一看,围裙角已经被我攥成了一团咸菜。

十点,门响了。老公回来,眼睛是红的,身后跟着大姐和三姐。三个人站在玄关,谁都不先进来。公公从客厅看过去,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

“老二呢?”

没有人说话。大姐开始哭,三姐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公走到公公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爸,二姐……走了。今天凌晨。”

公公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老公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客厅的钟嘀嗒嘀嗒地走,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阳台上的鸟在叫。

很久。久到我觉得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公公把手抽回来,拿起膝盖上的报纸,翻到刚才那一页。

“老人长寿。”

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读报纸上的标题。

没有人接话。大姐哭出了声,三姐终于转过身,满脸是泪。老公低着头,肩膀在抖。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围裙。

公公继续看报纸。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翻了一页。又过了五分钟,他合上报纸,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二上次来,给我带了桃酥。还剩半盒,在她以前住的房间柜子里。你们谁去拿来。”

三姐去了。拿来一盒桃酥,铁皮盒子,老式的那种,上面印着牡丹花。公公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六块。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衣襟上。

“她买的比你们买的好吃。”他说。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很轻,没有摔。

那天下午,亲戚们陆续来吊唁。公公一直没出来。我端了杯水进去看他,他坐在床边,桃酥盒子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石桌上,清脆的响。

“爸,喝点水。”

他接过水杯,没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你婆婆走的时候,我六十七。老二那年四十五。她来医院看婆婆,在走廊里哭,我说别哭,你妈没事。后来婆婆没了,老二抱着我说,爸你别难过,以后我常来看你。”

他停了一下,摸了摸铁皮盒子。

“她确实常来。每个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带了桃酥,带了茶叶,带了降压药。上个月还来,坐在那个沙发上,跟我说她血糖控制住了,让我别担心。”

我看向客厅。那个沙发空着,靠垫还歪着,是上次二姐靠过的角度。

“爸,”我说,“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他看着我,摇摇头。“哭什么。我活了九十二岁,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你婆婆,现在送走了老二。老人长寿,就是要看这些的。一个一个送,送完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豆腐脑咸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老公和大姐三姐在客厅商量后事,声音压得很低。公公的房门开了一条缝,灯亮着。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桃酥盒子放在枕头边,手搭在上面。他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老二属鸡,”他忽然说,“比我小二十五岁。她出生那天,我在外面干活,回来你婆婆说生了个女儿。我说好,女儿好。后来她长大,嫁人,生孩子,退休。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六十七了。”

他顿了顿。

“她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爸,你身体好,能活到一百。我说活那么久干嘛。她说,替我们多看看。看看小舟考大学,看看重孙结婚。我说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我答应她了。”

第二天,公公五点就起了。我听见动静出来,他已经在阳台上打太极了。动作很慢,但一招一式都很稳。打完,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豆腐脑,油条。”他说,“多买一根油条。老二爱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老公从房间出来,欲言又止。公公抬头看了他一眼。

“该干嘛干嘛。你二姐的事,你们去办。我不用你们操心。”

“爸……”

“我九十二了,什么没见过。死人见过,活人见过,日子还得过。你去忙你的。”

老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后,公公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今天豆浆不甜。”他说。

“下次多放点糖。”

“嗯。”

我出门买油条的时候,天刚亮透。小区花园里,那几个老人又在下棋。石桌上摆着一盒桃酥,铁皮盒子,跟公公怀里那个一模一样。我走近看了一眼,是同一家店出的。

我买完油条回来,路过二姐以前住的那栋楼。楼下停着灵车,白色的花圈靠在单元门口。几个邻居站在旁边小声议论。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油条在手里攥出了油印子。

回家,公公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双筷子,两个碗,两杯豆浆。他坐在自己那一边,把另一双筷子搁在对面碗上。

“吃吧。”他说。

我坐下来,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公公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很轻地说了一句:

“老二,吃饭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楼下灵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公公低下头,开始喝豆浆。一口,两口,三口。

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要把整碗都喝完。像在完成一个承诺。像在替谁,多看看这个世界。

后来,每天早晨,公公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习惯了。久到小舟问“爷爷在等谁”,老公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公公听见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她来了。天天来。在桃酥盒子里。在油条里。在我每天早上多摆的那双筷子里。老人长寿,不是活着受罪。是活着记住。”

他九十二岁了。还在记住。还在替所有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