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天,邓玉平在南京一间重症监护室里,隔着病床轻轻喊了一声“红军爸爸”。躺在床上的老红军胡大祥,身上插满了管子,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邓玉平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弯下腰,把笔递到老人手里。
胡大祥的手在抖,颤颤巍巍地,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天夜里,老人走了。他女儿后来给邓玉平发来邮件:“这是我父亲的绝笔。谢谢你,做了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不是邓玉平第一次对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喊“爸爸”。从2004年至今,她累计寻访了300多位老红军,每一位她都叫“红军爸爸”“红军妈妈”,对方也唤她“女儿”。她叫三百多位老红军“爸爸”“妈妈”,说自己是他们的“女儿”。
这个称呼如果当成修辞来听,是浪漫的;但如果看到那面旗,就知道它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一面四米红旗,签着300多位老兵的名字
从第一次重走长征路开始,邓玉平的背包里就躺着一面红旗。每见到一位老红军,她就把旗展开,请对方在上面留下名字。
二十二年下来,这面由三面四号旗拼接而成的红旗有4米多长,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签名——300多位老红军,包括28位开国将军、48位女红军,还汇集了大量长征沿线地方邮戳和纪念场馆的印章。
最年长的签时108岁,“年轻”的89岁。有的签在旗角,有的签在旗心。邓玉平自己说过:“红旗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活着的历史。”
这面旗还曾引发过一些不可思议的重逢。有一年邓玉平带着旗去拜访一位老红军,对方接过旗子,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叫起来:“我们一个连的!”两个七十多年没见的老战友,在一面红旗上“见面”了。类似的场景发生过不止一次。
老红军们看到熟悉的名字,絮絮叨叨讲起当年的往事——谁在雪山脚下分过一碗青稞,谁在草地上拉过谁一把。邓玉平在旁边听着,一笔一笔记下来。她知道,这些故事不记,就真的会被风刮走了。
十几年过去,旗上的名字是多了,但能够在旗上签名的人越来越少了。从2004年到今天,这面旗渐渐成了一部活着的名册。
一个父亲的嘱托,二十二年没停过
邓玉平的父亲邓志云,12岁参加红军,翻雪山,过草地。长征途中经过松潘草地时陷入沼泽,一位红军班长把他拉了上来,自己却陷了下去,连名字都没留下。父亲生前嘱托邓玉平,一定要代他重走长征路,缅怀那些牺牲的战友。
1991年父亲去世后,邓玉平常常翻看他的遗物——厚厚一摞红领巾和笔记本,总觉得他的故事还没讲完。她那时已经是高校历史教师,在学校开设了“走进长征历史”选修课。每次讲到长征,教材上的内容只有薄薄几页,学生们觉得那不过是书本上的一些文字,她却总觉得远不够。
2004年夏天,她第一次出发。沿着红四方面军的长征路线,从上海经江油西进,南下雅安,北上会宁,东至延安。从此没停过:在松潘草地陷进泥潭,被藏族牧民扶上马背才脱险;在海拔四千多米的亚克夏雪山,高反严重仍坚持前行,寻访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
她说:“不上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到2026年10月,她已经16次重走长征路,行程10万余公里,累计写下100余万字的长征访问日记,完成了500多场长征主题讲座。她编写的《今日话长征》成为校本教材,作品《长征路上血脉情》被编入通用《大学语文》教材。
“女儿”这个称呼,不是修来的
邓玉平跟老红军之间,有一种超越采访者和受访者的关系。
“红军妈妈”苏力,8岁参加长征,原是地主家的丫头。邓玉平摸过她头上的伤疤——左额、左臂,一个个凹陷。苏力告诉她,长征路上不小心丢了碗,看见庙里神龛上沾满灰尘的木碗就拿了一只,班长发现后严厉地说:“赶快还回去!”老人说,铁的纪律,自己记了一辈子。
“红军爸爸”向轩,7岁参加红军。邓玉平挨个数他身上的弹片疤痕,数不清。每一个疤都是一次战斗留下的记录。
2006年在江西于都,老红军钟明临别时送了她一双草鞋。她把草鞋带进上海的学校,让孩子们看一看,摸一摸,“感受那段岁月的艰难”。
2020年,她寻访老红军王全英,端详着老人冻掉脚趾的伤口,当场泪目。回到上海后,把这个穿草鞋翻雪山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画下心目中的红军奶奶,作为百岁生日礼物送给了王全英。
“爸爸妈妈”这个称呼不是修辞。每喊一声,对应的是一个具体的老人、一段摸得着的伤疤、一双能捧在手里的草鞋。300多位老红军,邓玉平就是他们的女儿。红旗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她在病床前握过手、在堂屋里听过故事的“爸爸”或“妈妈”。
2026年10月6日,邓玉平带着这面签满名字的红旗来到江西瑞金——长征出发的地方。在叶坪革命旧址群红军烈士纪念塔下,她缓缓展开红旗,说:“90多年前,父辈们从瑞金出发踏上长征路。今天,300多位老红军的签名汇聚在这面红旗上,就像他们又回到了部队出发的地方。”
她家里或许只有一张餐桌。但她的“家”,散落在全国各地——在每一个她喊过“爸爸”“妈妈”的老红军住过的老屋里,在那面签满300多个名字的四米红旗上。她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事实,不是比喻:
“瑞金是我情感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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