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亲妈的未接来电还亮着,我站在婆婆家灶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婆婆端出饭菜,自己面前只有咸菜馒头。

我张了张嘴,说急用八千。

她没问,转身从旧木柜里摸出存折,递过来时手背裂口贴着胶布。

我翻开,余额八千三百二十。

灶火噼啪响,我眼泪直接掉下来。

可我不知道,这笔钱背后还压着公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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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建辉是凌晨四点多回来的。

我听见门响,没开灯。

他脚步很轻,大概是怕吵醒一诺。

我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什么东西。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像是翻我挂在门口的外套。

过了几分钟,他推卧室门进来。一股烟味混着汗酸气扑过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梦欣。”他叫我。

我没应声。

“车让人追尾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对方要一万一,不给就扣车。”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的轮廓模模糊糊,佝偻着背站在床边,像根被压弯的铁丝。

“保险公司呢?”

“走的私了,没报保险。”他顿了一下,“我全责。”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

银行卡余额:两千零三十四。

上个月刚发工资就借了三千给弟弟肖天佑,他说交房租差一点,下周就还。

到现在也没动静。

“家里就两千。”我把手机扔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撑着门框,后背绷得紧紧的。

“那车要是被扣了,活儿就断了。”

门关上。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踢了什么东西一脚,闷响。

一诺在隔壁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

我赶紧下床过去,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七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眉毛还皱着,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划到“妈”那个字,停住了。

我亲妈肖丽娟,退休小学老师,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弟弟肖天佑三十岁了,没正经工作,谈了个对象要买房,我妈把老底都掏出来给他凑首付。

我结婚那年,我妈就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家里钱是给天佑留的。

当时我没吭声,沈建辉家穷,她看不上,觉得我往火坑里跳。

八年了,这话她没再提过,可每次我回娘家,她给天佑夹菜的时候,筷子总要绕开我这边。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凌晨四点,打过去只会挨一顿骂。

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起来做早饭,沈建辉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一诺揉着眼睛出来,喊了声爸。

沈建辉掐了烟,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一口,脸上挤出个笑。

“今天爸爸送你去学校。”

一诺高兴得直拍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铲子,看他俩穿鞋出门。门关上以后,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锅里的煎蛋糊了边,黑烟往上冒。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响了七声,她才接。

“大清早的,什么事?”

“妈,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八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八千?你当我开银行的?”

“急用。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你弟买房刚交完定金,我手里哪有钱?”她的声音拔高了,“再说了,你嫁出去这么多年,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建辉跑车挣得不少吧,钱呢?”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煎蛋的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你要真过不下去,就离了回来住。”她叹了口气,“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

“妈,我借八千,不是要你的命。”

“没钱。”她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过了好久才放下来。煎蛋已经全黑了,锅底粘了一层焦壳。我把锅泡进水槽,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商场里人不多。我站在专柜后面理货,脑子一直在算钱。两千存款,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四千二,十五号才发。沈建辉那边急用,等不了半个月。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卢兰英。我婆婆。

说实话,跟婆婆开口,比跟我亲妈开口还难。

卢兰英在菜市场卖菜,冬天手背冻得全是裂口,夏天中暑也不舍得收摊。

公公沈国栋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沈建辉和沈曼玉兄妹俩拉扯大。

曼玉嫁到外地去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我跟婆婆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她话少,我也话少。

每年过年回去吃顿饭,给一诺塞个红包,坐两三个小时就走。

她从不主动打电话,我也不怎么打。

就像两家人,客客气气的。

可沈建辉是她亲儿子。儿子的车被扣了,她总该管吧?

我拨了婆婆的号码,响到第五声,她接了。

“喂。”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妈,是我,梦欣。”

“嗯。”

“建辉的车出了点事,急用钱,我这边凑不够,想问问您手头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菜市场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喊“老卢,称两斤西红柿”。

“要多少?”

“八千。”

她又沉默了一下。“你过来拿吧。我中午收摊。”

挂了电话,我站在专柜后面,手心全是汗。她没问我为什么急用,也没说有没有。就说过来拿。

可我没想到,这八千块钱,差点把这个家整个掀翻。

02

中午我跟主管请了一个小时假,坐公交车去婆婆家。

婆婆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她在四楼,两室一厅,房子是当年公公单位分的。

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柜子和纸箱,墙壁上的白灰一块块往下掉。

我敲门,婆婆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客厅里堆着一摞摞捆好的纸箱和塑料瓶,都是她平时捡回来卖钱的。

“吃了没?”她问。

“吃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眼睛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公公的遗像,黑白照片,人很瘦,颧骨高,跟沈建辉有七八分像。

遗像下面是个老式电视柜,柜子上摆着个铁皮盒,绿漆掉了大半,盒盖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

盒子旁边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很久没人动过。

婆婆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坐。”

我坐下。她坐到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裂口贴着白色胶布,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建辉的车怎么了?”

“追尾了,全责,要赔对方一万一。”

“他呢?”

“在家。急得不行。”

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听见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个红色存折,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

“这里头有八千三百二。”她把存折递给我,“你取八千,剩下三百二留着。”

我接过来,翻开。

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户名卢兰英。

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一百、两百、三百,最多的一笔是八百。

每一笔都是存入,没有一笔支取。

最后一行打印的余额:八千三百二十。

“妈,这是您攒了多久的?”

“没算过。”她把脸转开,看着窗外。“你拿去用吧。建辉跑车不容易,车扣了就没收入了。”

我攥着存折,指头在封面上来回摩挲。存折被摸得软塌塌的,边角都起了毛。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有点歪,像是骨折过没接好。

“您手怎么了?”

“没事。卖菜搬筐子压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味道。她站起来,说:“你吃了再走。”

“不用了妈,我赶着去银行。”

“银行中午休息。”她头也不回进了厨房,“吃了再走。”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两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把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推到我面前,自己端了碗米饭,就着咸菜吃。

“妈,您也吃菜。”

“我吃过了。”她没抬头,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扒了一口饭,嗓子发紧,咽不下去。那碟咸菜黑乎乎的,像是腌了很久。她面前那碗米饭,白得刺眼。

“建辉最近忙不忙?”她问。

“还行。就是跑夜车多。”

“你让他少跑夜车。”她顿了一下,“他爸就是跑夜车出的事。”

我筷子停在半空。

公公的事我知道一点。

十几年前,沈国栋开大货车跑长途,夜里在高速上追尾,人当场就没了。

对方赔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沈建辉从没细说过,只说够他妈养老。

“那笔赔偿金呢?”我问。

婆婆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存着呢。给一诺上学用。”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我把两盘菜吃完了,她一口没动。

临走的时候,她把存折又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确认余额没错,才重新递给我。

“取完钱把存折还我。”

“好。”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梦欣,日子再难,别亏了一诺。”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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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婆婆家出来,我直接去了信用社。

柜台里的姑娘接过存折,刷了一下,抬头看我:“取多少?”

她敲了几下键盘,让我输密码。我输了沈建辉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一诺的生日,还是不对。柜台姑娘提醒我,说可以让本人来重置。

我打电话给婆婆,她说了六个数字。我输了,还是不对。她又想了想,说了另外六个。这回对了。

“这存折是我老伴的生日。”她在电话里说,“我一直没改。”

取完钱,我把存折收好。厚厚一沓现金拿在手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我给沈建辉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钱凑到了,你过来拿。”

“你在哪?”

“商场门口。”

“我这就来。”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手。我走过去,把钱从车窗递进去。他接过去数了一遍,塞进裤兜。

“哪来的?”

“婆婆的。”

他愣了一下。“你跟我妈借的?”

他没再说话,发动车子要走。我拉住车门把手。“建辉,你跟我说实话,真是追尾?”

“不然呢?”他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给你了,把事处理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躲。“知道了。”车窗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

那天下午我上班一直心神不宁。扫码枪拿在手里,扫码的时候对不准条码。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可心里像有根线在扯,越扯越紧。

晚上回家,沈建辉不在。一诺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妈,爸爸说他有事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他接了个电话,然后亲了我一下,说去挣钱。”

我摸摸儿子的头,让他继续玩。

我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

鸡蛋没了,青菜也只剩半棵。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两百多。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沈建辉老婆吗?”对方是个男的,声音粗,背景很吵,像是在饭店或者棋牌室。

“你谁啊?”

“你别管我是谁。你老公欠我一万六,说好今天还,人找不着了。你转告他,明天再不还,我就上家里要去。”

“你说什么?他不是追尾了吗?”

电话那头笑了。“追尾?嫂子,你老公是撞了车还是撞了牌桌,你心里没数?八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麻。“你胡说什么?”

“你问他自己。贾志强,认识吧?你老公跟他玩的。话我带到了,明天中午之前,一万六。少一分,我就去你们小区门口拉横幅。”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伸手关了火,手背碰到锅沿,烫了一下,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诺在客厅喊:“妈妈,我饿。”

我走出去,蹲下来抱住他。他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妈妈你抱太紧了。”

“一诺乖,妈妈给你煮面条。”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面条下锅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八千块,婆婆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八千块,就这么被沈建辉拿去填了赌债。

不,连填都不够。

还差八千。

我掏出手机给沈建辉打电话,关机。给贾志强?我没有他号码。我翻遍通讯录,找到沈建辉的几个跑车朋友,一个个打过去,都说不知道他在哪。

面煮好了,一诺坐在桌前吃,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吃得很香,嘴角沾了汤汁。

我想起婆婆那碗就着咸菜的米饭,想起她手背上贴胶布的裂口,想起存折上那一笔一笔攒起来的数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一诺抬头:“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辣着了。”

“你又没吃面。”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快吃,吃完写作业。”

那天晚上沈建辉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眼睛睁了一整夜。

04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先把一诺送去学校,然后坐公交车去了婆婆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开口。

钱被她儿子拿去赌了,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管不住自己男人?

说她的八千块打了水漂?

到了楼下,我看见婆婆正推着三轮车往外走。

车斗里装着几筐青菜和西红柿,她弓着背,两只手攥着车把,一步一步往巷子口推。

我站在单元门口,她没看见我。

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菜市场。她在老位置停下来,把菜一筐筐搬下来摆好。旁边摊位的女人跟她打招呼:“老卢,今天来得晚。”

“嗯。昨天剩的菜收拾了一下。”

我站在人群里看了她很久。

她蹲在地上把西红柿一个个擦干净,码成金字塔形。

有人来买菜,她站起来,称重、收钱、找零,动作利索。

买菜的走了,她又蹲下去,把被翻乱的菜重新摆好。

我走过去。“妈。”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钱取了吗?”

“取了。”我蹲下来,帮她摆菜。“妈,建辉他……”

“他怎么了?”

“他拿钱去赌了。”

婆婆的手停住了。手里那根黄瓜悬在半空,没放进筐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过了好久,她把黄瓜轻轻放在筐沿上。

“赌?”

“嗯。昨晚有人打电话催债,说他欠了一万六。八千块不够,还差八千。”

她没说话。

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腰弯得很低。

旁边有人来买菜,她没抬头,我替她招呼了。

那人挑了三个西红柿,我称了,收了钱。

婆婆还是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慢慢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了一下腰。

“你跟我来。”

她收了摊,把菜重新搬回三轮车。

我帮她推,她没拒绝。

回到家里,她把门关上,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个绿漆铁皮盒拿下来。

盒子很沉,她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我的眼神不经意的那么一瞥,就浑身如遭雷击。

身子不自主的往后微微退了两步,眼睫剧烈的抖动。

我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唯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咚咚作响——

我怔怔的望着盒内,不敢置信的指着那叠泛黄的纸哑着声音问道:

“这.....这些....都是要.....给......."